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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切收获都有代价——你想要得到甜美的果子,就必须勤勤恳恳地种植、施肥、浇水,还得虔诚地请求女神的庇佑。”
“不然还有什么路?”
海洛伊丝很困惑,完全不明白人鱼怎么也染上了打哑谜的恶习,而旁边不怎么说话的摩忒斯缇在此时看了她一眼。精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海族眼眸里的忧伤。
这是怎么了?
海洛伊丝还未解读出其中的深意,便感到浆液的影响再度袭来,它的热度逐渐顺着喉咙向上爬,使精灵觉得全身都像是浸在一缸热水中,。奇异的花香不像是来自咽下去的浆液,仿佛就来自她的身边,海洛伊丝感觉自己正身处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这种与眼下处境相驳的舒适令海洛伊丝不安,她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长弓,却引得约瑟芬轻笑一声:
“放心!精灵,我和你无仇无怨,绝无可能算计你。”
人鱼的目光落在陶杯内部残留的酒液红痕上,比起全身发热的海洛伊丝,自顾自说话的约瑟芬更像是陷入了醺醉的状态。
“……说到‘捷径’,恐怕没人不想走捷径,没人不想自己的果子生长得比别人好得多,不盼望严重的病情能够即日康复,不期待被忽视的感情可以得到回应……”
“这么多人都‘想要’,那要付出的便绝不是一般的努力,更无法通过寻常的祈祷来实现。”
浆液带来的奇异效果来得快去得也快,海洛伊丝感知到的热意褪去。但精灵敏锐地发现浆液的确有补充精力、提神醒脑的作用,尽管比不上专用的魔药,效果已经算得上相当突出,可圈可点。
而对于任何一个支付不起治疗费用的落魄贫民,显然,这种浆液绝对是比圣水更受欢迎的圣物。
精灵迅速抬起头,她蓝色的眼眸澄澈纯净,“你们可以不绕圈子。我也可以保证,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绝无可能伤害你。”
“在这里你恐怕也不可能伤到我。”
约瑟芬抱着那壶浆液站起身,摩忒斯缇也紧随其后地站起来,这位未来的海巫垂着眼眸,安静得犹如影子般缀在约瑟芬的身后。
地穴之中,位于约瑟芬身后那个巨大的浴池里时不时传来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人鱼鳞片闪烁着珠宝般的色泽。
她说:
“有时候,还有一条路——牺牲。”
约瑟芬看向海洛伊丝,重复道:
“也只有这条路——牺牲。”
“神庙是这样选的,矮人是这样选的,雾霭密林依旧是这样选的。”
海洛伊丝的思维被紧紧卡在“牺牲”这个词语上,她在这片刻之中甚至无法进一步去想神庙、矮人、雾霭密林是如何“这样选的”。
“他们选择献祭一部分自己的成员,或者干脆用一些在他们眼中比自己更低级的种族做替代品,以此来获得女神的亲赖,让自己种族的荣光得以延绵。”
约瑟芬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似乎完全不在乎地点明。
“那怎么可能?”
一向理智、没有表情的海洛伊丝面色大变,她跃过那刻意保持着的一步距离,直接抓住约瑟芬的肩膀。
“祂怎么可能会允许?!这是恶行!!”
石砌浴池那边传来的水声猛地变大了,那些游动的鱼尾不少化为了双腿。与海洛伊丝距离最近的摩忒斯缇、坎蒂思反而没有因约瑟芬的回答表现出任何异色。
尤其是脸上犹带稚气的坎蒂思,她对“牺牲”这个词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仍是保持着低头垂眸的姿势。
海洛伊丝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帘,声音微微地变了音调:
“约瑟芬!这是你的玩笑话,是不是?!”
约瑟芬拍了拍有些情绪失控的海洛伊丝,不紧不慢地扬声宽慰身后随时准备上岸大战的同胞:
“不要紧,她只是太激动了,声音大了些,没有伤到我。”
水声这才变小,那些试图上岸的人鱼返回了原处。
约瑟芬又一次举起陶壶,她把陶壶直直地举到海洛伊丝面前:
“这就是证据。”
“神庙用我族人的血肉做祭品,换来了这种‘神奇’的浆液。”
赫蒂吃力地画下法阵的最后一笔,严重的魔力匮乏使得整个阵法始终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它明明灭灭,犹如一根处于狂风中的火烛,新生却衰弱的焰苗时刻都有熄灭的风险。
“陛下……”
她的爱人本能般地呼唤她,发出的声音远比赫蒂布置的阵法脆弱。赫蒂当即抛下那一支支殷红的玻璃管,奔向终于苏醒的埃莉诺。
“我在这儿!亲爱的,我在这儿!”
赫蒂紧紧抓住埃莉诺的手,小心地抱住她,尽可能让埃莉诺更舒适地躺在自己的怀里,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柔,她嗔责道:
“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成了什么样子?本来就够忙了,现在可好,我还要照顾你。”
然而埃莉诺却没法给出太多回应,这位过去支撑起雾霭密林的祭司如今连回握住爱人的手都做不到。她很轻地咳了几声,才睁大眼睛,眼神空洞地看向发声的赫蒂,不仅没有答话,状况看上去也并不乐观。
“你怎么了?埃莉诺?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纵使不擅长治疗,赫蒂还是很快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她迅速掏出一支魔药,掐住埃莉诺的下巴灌了进去。
“咳……咳赫……赫蒂……”
拥有着金子般颜色的药剂效力惊人,很快让这只半精灵原本扑朔的生命之火稳定下来,埃莉诺的眼中缓慢地重现了神采。
埃莉诺将一恢复,便不肯再用魔药,她别过脸,努力地避开埃莉诺,语速很慢,声音却很是坚定。
“不要……不要再救我了……赫蒂……我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不管是对于你,还是对于雾霭密林……留下那棵树……只有生命母树是最重要的……赫蒂……”
她的声音越发低弱,呼吸紊乱,尽管已经将赫蒂保命的魔药喝下了大半,脸色仍是白得可怕,像一枚被遗忘在冬日里的果子。
未戴冠冕的女皇注视着自己受创的爱人,最忠诚的祭司,清晰地感知着埃莉诺的生气正无可挽回地逝去。
花草树木走向尽头是有征兆的,埃莉诺现下也透出一股药石无功的暮气。
赫蒂更紧地握住祭司越发冰冷的手腕,似乎这样就能够把埃莉诺从无望的那一端拽回来。赫蒂假装没听见埃莉诺的请求,强行将剩下的魔药喂给她,温柔地用丝巾擦净她的嘴角。
“埃莉诺,他们说的是对的。列迪希亚祭司更没有看走眼。”
珍稀的药剂换回了埃莉诺脸庞上的一点浅薄血色,这或许完全不能算是“好转”,只能算是“回光返照”。
赫蒂用柔软的、没有生茧子的指腹轻轻地抚摸爱人的脸颊,她的蓝眼睛里只有埃莉诺。
“最适合戴上那顶冠冕、成为女皇的是海洛伊丝,选择我是女神百忙之中的疏忽。”
“不……赫蒂……你才是……你才是——”
“我曾经希望我是,但我终究不是……”
赫蒂放下想要和她争辩的埃莉诺,让埃莉诺依靠在软榻上,自己走向那个刻画好、只差献祭法阵——
“可是与不是,或许也没那么重要。”
金发碧眼的精灵站在法阵的正当中,她最后看了埃莉诺一眼,朝她释然地笑了笑,便毫不犹豫地、一一碾碎那些准备好的殷红玻璃管。
属于精灵的深色血液喷溅出来,染红了赫蒂的手指、衣角……以及她脚下的阵法。
灿烂的金光瞬间倾泻而出,它倏地有了形态,从这间暗室中逃窜而出。
埃莉诺睁大着眼,她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些咒文……
“抱歉。”
沾满血腥气的爱人抱住埃莉诺,身体颤抖着,声音犹如梦呓,像是在对她说话,也像是在同旁人道歉。
“我还是想再赌一把,我很贪心,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雾霭密林……”
。
在时间的界定上,阿尔不确定不同的种族是否有不同的定义。
过去,她常读的一本古老游记上说,像精灵这类长寿种对待时间更为宽容,他们可以接连数年甚至数十年去做一件没什么世俗价值的事。因为在长寿种看来,数年乃至数十年也只是“一会儿”的事。
不过——
同人鱼和海巫们来到了生命母树附近,之前跟她们约好“等会儿见”的精灵奥菲莉亚却不知去向。琴还特地接连爬了几次树,都没有瞧见奥菲莉亚的身影,哦,据她所说,也没再瞧见几只那种到处乱晃的精灵。
“可能去做别的事了。你们不是说她是雾霭密林的守卫吗?或许去跟精灵女皇汇报雾霭密林的异状了。”阿芙拉对此不以为然,她更感兴趣的是位于生命母树这里的法阵。
“我还记得这个咒文。”
阿芙拉朝阿尔和莉塔眨眨眼,“有一次祖母用了这个,活剥了一个来偷——”
“停停停!”莉塔不愿意阿芙拉跟阿尔讲这些过于血腥的“老故事”,她抱紧阿尔的胳膊,很是紧张地解释道:
“那次是个意外!阿芙拉……我们这支人鱼都没有虐杀人类的癖好。而且那个小偷他不止想要偷走祖母的匕首,还打算把我和琴拐走,祖母一时心急——”
看着莉塔紧张得恨不得手舞足蹈的架势,阿尔没有感到恐惧,她很清楚想要做“人鱼生意”的都是一群什么货色,阿尔刚想要安慰莉塔不要总对类似的问题反应太过,就见笑盈盈注视着她们的葛瑞丝变了脸色。
棕发人鱼极速地把莉塔和阿尔往身边的一棵生着树洞的枯树推去。
“不要出来!千万别出声!”
她叮嘱。
第153章
藏身的树洞对于一条人鱼和一个人类而言,绝对算不上宽敞。
幸而被强塞进来的阿尔和莉塔早已习惯与对方的肢体接触,她们面对着面,亲密且自然地保持着一个类似拥抱的姿势,这使得这个狭窄的树洞不仅变得可以喘息,空间还犹有余裕。
“它又来了!”
莉塔抓住阿尔生着薄茧的手,忧心忡忡地无声道。
“别怕。莉塔,放松。”
阿尔看着莉塔不自觉露出的爪尖,那泠泠的凶器就抵在阿尔人类的肌肤上,但阿尔没有感觉到半分不适,它也没有给她留下半点红痕。
她抬起手,帮人鱼在混乱中松脱开来的发辫快速地重新编好,并把那几缕不屈不挠的碎发拢到莉塔的耳后去。尽管这动作再寻常简单不过,但随着阿尔的手指在人鱼的红发间穿梭,有着焦躁兆头的莉塔明显平稳了情绪,也开始小心地深呼吸,调控自己的状态。
“我就在这里,莉塔。它不会再把我们分开。”
是的。
那阵来势汹汹、流淌着诸多禁忌恶咒的金潮再度出现了!
虽然这次没有钟声作为它的前奏,金潮依旧嚣张,它像一个横行霸道、张牙舞爪的怪兽,时不时如海浪般翻涌而起,跃过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现在却衰败凋零的枝叶,兴致勃勃地宣告着自己的到来。
没有人能够忽视它。
莉塔握着莉塔的手又紧了三分,她轻轻点了点头,将她们的姿势变为真正的拥抱,人鱼的唇瓣贴紧阿尔的耳际,像是誓言,也像是喃喃自语。
“我不会让它分开我们。”
阿尔轻抚莉塔的肩胛,纵容人鱼对自己的亲昵。自从莉塔步入“热潮”,尽管得到了能够缓解身体不适的不知名药剂,可人鱼的情绪变得更为动荡,也明显对阿尔更为依赖。
阿尔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对莉塔更“纵容”些,身上将近乎永恒地多上一份“负重”——莉塔绝对会彻底地黏在她身上,犹如某种死死扎根在海底岩石缝隙间的藻类,与她纠缠到没有距离,不分彼此,每时每刻都依偎在一处……
她为自己的古怪想法无声地笑了笑,随即将心神收拢到当下的紧要事情上,一双眼望向树洞之外。
阿尔听到莉塔带回来的那只“老鼠”正在大声哭嚎,他的语言已经混乱,时而咒骂莉塔,咒骂神庙,时而崩溃地忏悔,列出自己从年幼时犯下的恶性案行,时而只是大声地、磕磕绊绊地背诵经文,错漏更是数不完。
而护着她们藏进树屋里的人鱼和摩忒斯缇则颇为谨慎,她们快速地讨论了一下,便当即在树洞周围绘制起了一张繁复的法阵。
碍于之前的经历,阿尔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更多落在摩忒斯缇的身上,全力绘制法阵的海巫看上去没有异状,好像也没有察觉到阿尔的“窥探”,倒是负责检查、调整法阵的葛瑞丝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却误会了阿尔的目的。
“别担心,摩忒斯缇或许不是最厉害的祭司,但论起法阵、符文,能比得过她的,或许两只手就数得清。”
葛瑞丝靠近树洞,一边迅速地为法阵添加符文,一边以气声安慰阿尔和莉塔,“生命母树附近下了太多高深的机制,现在想逃离这里已经不可能,咱们眼下只能先躲起来。”
阿芙拉纵身从树上跃下,她拉住琴和摩忒斯缇,回到了作为法阵中心的树洞处。
“那怪东西就要来了!快!法阵差不多就好。咱们先躲一躲。”
“还差几个符文。”琴努力挣脱阿芙拉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必须再加固一下。不然这个法阵抗不住那么多恶咒。”
“现在来不及了,再加多少符文作用也不大。”
阿芙拉才松开琴,摩忒斯缇便接替她,将琴拉住,她的语气异乎寻常地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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