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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小半罐药膏后,爱德华轻蔑地补充:
“这么一个绝世‘大情种’,这样一段跨越物种的爱情,我怎么能不成全他们呢?”
小汤姆瞪大了眼睛,就听爱德华恶狠狠地道:
“等我用那个贱种把那条烂鱼‘钓’上来,就把他们统统撕碎,让他们在同一条鱼肚子里长长久久!”
鲁伯特端着托盘要进浴室时,第一下没能推开门,感觉有什么重物沉沉压着门。直到多用了些力气,推了第二下,才把那扇门推开。
门一开,鲁伯特才反应过来,那个压着门的重物是阿尔。
阿尔的手被紧紧捆在身后,面色微红地倒在地上。
鲁伯特连忙把托盘放到一边,探出手一摸,发现阿尔体温明显偏高,十有八九是生病了。也是,闹了那样的一场,怎么可能不生病?
想起昨晚的一幕,鲁伯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就为了一条鱼,你这小子,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他伸出手去拍阿尔的脸颊,硬生生把疑似昏睡的她叫醒:“别睡了!快醒醒!错过这一顿,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下一顿饭吃!”
阿尔胡乱地挥舞了几下手,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爱德华的掌印。鲁伯特看看阿尔的脸,又想想爱德华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立即感到一种阴暗的畅快。那条长着鱼尾巴的怪物看来真的很在意阿尔,为了阿尔,它把趾高气昂的爱德华揍得形象全失。但鲁伯特还觉得不太够,要是能揍得更狠一些——
“莉塔,莉塔……”
没等鲁伯特幻想完爱德华痛失整口牙,满脸是血的模样,阿尔便从昏睡中醒来。她喃喃念叨着那条人鱼的名字,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四处寻觅人鱼的踪影。
“别看了,不是你豁出一条命把那个怪物送回去的吗?还找什么找?”
鲁伯特不留情面地道,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情情爱爱,尽管亲眼目睹阿尔为了那条人鱼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依然觉得阿尔是太过年轻,一时冲动昏了头。
他把那一托盘的食物朝阿尔的方向推了推——当然,鲁伯特可不是阿尔那种傻蛋,这份食物鲁伯特都挨样挑拣了一番,把好的都留给了自己。他对此很是理直气壮,一是阿尔得罪了斯皮勒父子,离死绝对不远了,没必要浪费好东西。二是无论如何鲁伯特都还是阿尔的师傅,孝敬师傅是应该的。
阿尔接过那个托盘,拿起黑面包,把又干又硬的黑面包攥在手心。鲁伯特看着她一口东西没吃,就先扑簌簌地掉起了眼泪。
鲁伯特恶声恶气地问道:
“怎么?你后悔了?现在知道自己犯蠢了!就为一个怪物——就算那是个真女人,你也没必要连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在码头上睡一个漂亮姑娘才花几个钱?”
“不,师傅,我没后悔。”
阿尔抬起头,直直望向鲁伯特,因发热而绯红的脸颊,配着她流泪的眼睛,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可阿尔的眼神却又是坚毅的,看得出她说的是心里话。鲁伯特一时语噎,他只在狂信徒那里看到过阿尔这种眼神。
最近船上的人不正常的越来越多,雷格蒙最近天天念叨着女神,还总是鬼鬼祟祟地偷偷看着什么,昨晚不是鲁伯特看着,他可能还想来把阿尔放跑!裴吉吃生鱼吃上了瘾,连鱼骨头都不肯放过,睡觉天天磨牙。还有那个恶心人的小汤姆——爱德华也是真不挑,连小汤姆都能捏着鼻子收下去,小汤姆不好好干活,天天就想着怎么害人。
鲁伯特“啧”了一声,决定船到码头后,就立刻去多买几只羊,有了羊,船上的人多少会正常一点。
阿尔似乎并不在乎鲁伯特会不会回应,她自顾自地说话:
“我只是可惜我没有听莉塔的话,早点跟她走。我真傻,要是早知道会是这个下场,还不如拼一把,现在要什么都有了。”
她啃了一大口黑面包,一边费力地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旁若无人地道:
“莉塔说有堆成山的金币,晃人眼的宝石……她都告诉我它们在哪儿了,假如我的胆子能再大一些,就大一些……”
“你说什么!?”鲁伯特一把抓住阿尔的肩膀,她滚烫的体温让他怔了一下,这小子怕不是在说胡话!
可鲁伯特又忍不住生出妄念,万一要是真的呢?他就不用再过这种糟心日子了,犯不着和这群疯子混在一起。就算是假的,鲁伯特也顶多就是白忙活一场。
他立即摆出一副亲切和蔼的模样,主动把一块有点变色的奶酪递给阿尔,柔声问道:
“阿尔,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跟师傅好好说说,什么金币宝石的。你做了梦吗?”
阿尔把那块奶酪捏在手里,尽管害着高热,她的神思依旧清明,她游刃有余地做出烧得糊涂的模样,迷迷蒙蒙地回答:
“是宝藏,人鱼的宝藏。”
她瞧见鲁伯特浑浊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第31章
从舷窗投进来的阳光洒满一地,鲁伯特看着金灿灿的地面,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满地的金币。
他立即凑近了阿尔,抓住她的手腕,迫不及待地追问:
“什么宝藏?你说得清楚点!”
话音刚落,鲁伯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也太过急切。他只得勉强按耐住自己的兴奋,把脸上浮出的狂喜收敛一二,“是那个人鱼亲口告诉你的吗?阿尔,你现在还清醒着吗?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师傅——”
阿尔神思恍惚地轻声回应,鲁伯特觉得自己手里抓着的不是一截手腕,更像是一块滚烫发红的炭。这小子烧得好像随时都要睡过去,比起说胡话了,阿尔更像是在说梦话!真的能信吗?
可想到自己在船上的境遇,既要被斯皮勒父子当作不要脸的狗使唤,又要被迫管着那么多害癔症的人,一年到头还见不到几回漂亮姑娘,只能拿羊凑活。鲁伯特受了这么多气,忍了那么多不如意,眼下仅仅是想要往上爬一点,涨一点薪水,居然比登天还难!送白贝鱼都没有半点用处。
不管阿尔说的是胡话还是梦话,被逼得焦头烂额的鲁伯特都想信上一信了。鲁伯特咬了咬牙,再次坚定了要赌这一把的决心。
“阿尔,你醒一醒,再跟师傅说一会儿话。”
他又把住阿尔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身体。阿尔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疲惫,似乎下一刻就要合上。鲁伯特忍不住斟酌给她搞到药物的可能性。如果阿尔烧傻了,那笔不知是否存在的宝藏可就真泡汤了!
然而在鲁伯特思考如何去偷爱德华的钥匙时,阿尔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
“莉塔……莉塔说,人鱼把从沉船里找到的东西都囤在了一起,她……她们偶尔会去那里拿几样东西装点巢穴,那就是她们的宝藏。只要我跟她去海里,她就告诉我,这笔宝藏在哪里……”
鲁伯特听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交错的皱纹里写满了激动和期待,整个人立即有了勃勃生气。他还想要继续问下去,搞清楚人鱼宝藏的下落。可发着烧的阿尔不争气地倒了下去,任凭鲁伯特再怎么叫她,都全无回应。
拍了阿尔十几下脸颊,喊了她几十次名字,依旧不见阿尔有反应后,鲁伯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叹出一口气。
阿尔身上这样烫,不吃药肯定退不了热。但小气的斯皮勒父子才从她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愿意给阿尔药?
鲁伯特不死心,又摸了一下阿尔的额头,还是滚烫依旧。好吧,为了那笔宝藏,他必须想想办法……
一动不动地任由鲁伯特反反复复摸了自己好几下额头,才等到鲁伯特离开。
阿尔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耐心地听着鲁伯特锁好门,确定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鲁伯特绝对走远了以后,阿尔才坐起身来。
她过去因为课程过于辛苦发过许多次高热,很多时候都是靠自己捱过去的。这种不算严重的病症对她的影响也并不大,阿尔的头脑基本上还可以照常思考,只是可能没有平时反应那么快。
阿尔把盛着食物的托盘拉到面前,从奶酪中挑出一块看上去最好的,配着干噎的黑面包费力地咀嚼。她瞧见托盘里若有若无的油渍,却看不到托盘里有一样带肉的东西,心里很清楚,知道那些好东西多半都被鲁伯特挑拣出去,留给了他自己。
果然,她不能奢望这条船上的任何人心中有一点温情,在利益和好处面前,这帮人永远只会考虑如何让自己过得更惬意。
阿尔把托盘挪到门边,她摸着门板上的挠痕——只有这条拼命抓挠门板的人鱼会记挂着自己,与她分享来之不易的食物。
门板上凌乱疯狂的挠痕甚至一直延伸到了门槛,阿尔一寸寸地抚摸着。她触到那道挠痕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最后莉塔一定是悲伤地瘫坐在了地上,所以整块门板没有几处逃过莉塔的利爪。
深刻的凹凸不平摩挲着阿尔的指腹,她以此作为陪伴,慢慢地吃着乏善可陈的食物。
莉塔现在应该回到海底了吧?阿尔想。她的三个姐姐都很疼爱她,这两天她一定在忙着吃各种美味的海鱼。
过去,她们依偎着分享熏肉时,莉塔总爱发牢骚,这条人鱼认定新鲜的鱼肉才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食物。莉塔反复跟阿尔强调,等她回去了,她一定要先把各种颜色的海鱼都吃上一遍,莉塔坚信那些艳丽多彩的鱼能让她漂亮的绿尾巴更动人。
想到“等”这个她们之间的禁词,阿尔的心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又在托盘里取了一块发潮的饼干嚼了起来。
那些夜晚里,她们总在讲往事,那些事往往全无意义,琐碎而渺小,却能让依偎着她们相视一笑。
比如饼干,阿尔就曾告诉莉塔,饼干刚出炉的时候最好吃,满屋子都是迷人的香气,诱人得不得了。在阿尔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被那股香气蛊惑,顺着它偷偷溜进厨房,意外看到厨娘正在忙活,给自己的女儿做饼干。
厨娘为了让阿尔不说出她私用厨房的事,用一大袋饼干贿赂了阿尔,那时,厨娘的女儿红着眼圈看着阿尔。于是张皇失措的阿尔收下了那些饼干,去和母后分享了它们,那些饼干和闻起来一样美味。
讲到这里时,莉塔的鱼尾把阿尔的双腿勾得紧紧的,她要阿尔发誓,等阿尔学会了饼干,要第一个做给她吃。
“等”——又是这个禁词。彼时的阿尔抓住了莉塔的尾鳍,笑着搔她的痒,莉塔抱住阿尔,笑得一直在抖,池子里的水漾出去,溅湿了阿尔搁在池边的衣服。直到莉塔发誓将会给阿尔抓很多白贝鱼吃,她才放过了这条人鱼。
莉塔,她的莉塔,她的人鱼。
阿尔用甜蜜的回忆佐着乏善可陈的食物,她把饼干一口口吃掉,把黑面包一口口咽下,阿尔尝不出它们都是什么滋味,也不在乎它们是什么滋味。
莉塔还在吃海鱼吗?她吃过白贝鱼了吗?阿尔很想知道,她想看莉塔吃海鱼的表情。因为阿尔从来没见过莉塔吃鱼的样子。
这条有格调的人鱼坚决拒绝吃咸鱼干,莉塔坚持只吃最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鱼。
回忆到这里,一直保持警惕的阿尔听到了门后有动静。她看了眼托盘里的食物,只剩了一些不太好的奶酪,擦了擦嘴角,倒在地上继续装模作样。
门后的人似乎很是慌张,明明拿着钥匙,却半天才插进锁孔,打开了那道门。
“雀斑脸!”那人一进来就低声叫起她的绰号,笨手笨脚地关上了门,他太不小心,关门的声音极大。
阿尔没睁眼睛,假装因为发高热昏睡了过去,她听出来人是雷格蒙。她和雷格蒙关系很一般,阿尔还以为来的人会是小汤姆。
不过雷格蒙总归要比小汤姆好一些,而且——阿尔再度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觉得还是雷格蒙对自己更有帮助。
“我记住了……莉塔……”
她梦呓般地说出零碎的句子,雷格蒙手忙脚乱地把阿尔扶起来,一碰到她的皮肤,就吓得一缩手,差点让阿尔摔倒地上去,还好他又及时扶住了。
“雀斑脸,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雷格蒙心里直打鼓,自从昨晚看到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他就想来找阿尔。可小汤姆多管闲事,害得昨晚他没来成,倒挨了鲁伯特一顿骂。
今天他抓住时机,趁鲁伯特心神不属,前脚偷走了浴室的钥匙,后脚就跑来了浴室。他的心一直砰砰乱跳,可一见到阿尔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雷格蒙滚烫的心就凉了半截。
但接着,他听到阿尔不停念叨着的话,雷格蒙的心倏地又热了起来。
“那片海……是,莉塔,我,我记住了……珊瑚……红珊瑚……金币,宝藏……很多很多……”
这些话没什么逻辑,可暗示的内容非常明显,阿尔一定从那条人鱼那里得知了一笔宝藏的下落!没错!这小子和那条人鱼爱得死去活来,肯定没有任何秘密。
阿尔能够为了人鱼付出生命,那条人鱼对阿尔也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告诉她一笔宝藏在哪里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金币对人鱼用处不大,对人类用处可非常大!
雷格蒙想着那些海鱼为了求偶什么招数都能使上,更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
而且阿尔那把匕首上的花纹,和约克给他的那半张藏宝图背后的花纹非常相似。说不定,阿尔知道的那处宝藏,就是约克意外得知的那一处。是的,时至今日,雷格蒙仍坚信约克真的知道一处宝藏的下落。
他拍了拍阿尔的脸颊,试图和阿尔对话。
“雀斑脸,我是雷格蒙!看在女神的份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阿尔似乎烧得很严重,十分费力地睁开了眼睛。雷格蒙注意到阿尔的眼神涣散,她恍惚得像是仍处于梦中,他正打算多叫阿尔几声,就被阿尔抓住了两只手腕。
雷格蒙没想到瘦弱的阿尔力气这么大,他的手腕简直像是两只烧红的铁钳夹住了!
“我记住了,莉塔,我不会忘的,人鱼的宝藏……”阿尔喃喃着,离得这么近,雷格蒙觉得阿尔身上的热气直往他身上扑,他忽地感到一种怪异的、难以言说的恐惧。
“莉塔,我会把宝藏的事……宝藏……带到坟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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