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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意识到了这样很让赫蒂难堪,也可能是本就没打算深究,列迪希亚顿住话头,瞄了眼访客洛拉。这位精灵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眼下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水晶碗外壁上缓缓流下的的水珠,这时,祭司始终不变的神色才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回去好好练箭术吧,赫蒂,天赋不能决定一切,就算你成为不了最优秀的弓箭手,也至少该成为一个优秀的弓箭手。”
列迪希亚点了点水晶碗的边沿,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另外,谢谢你今天的浆果,不过,以后不必再为了我这么辛苦了。”
这句话所蕴含的送客意味异常明显,赫蒂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然而瞥见列迪希亚明显转冷的神情后,赫蒂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再说,
“好的……祭司大人,我这就回去练箭术,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赫蒂勉强同列迪希亚不知是真是假地表了一番决心,就准备要离开,她轻轻扯了一下洛拉的衣角,朝着这个不属于雾霭密林的游荡精灵连使眼色,无声地说了句“跟我来”。
“洛拉先留下。”
列迪希亚又轻轻将长弓来回摩挲了一番,头也不抬地道:
“关于这把长弓,我有话要跟她说。”
赫蒂又惊异地“啊”了一声,始终保持安静的洛拉这才有了些反应,她对赫蒂安慰地笑了笑,随即应声道:
“好,列迪希亚祭司。”
在赫蒂将那扇门关紧,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列迪希亚把盛满浆果的水晶碗推向了洛拉。
“尝尝看,赫蒂不擅长射箭,却很擅长找浆果。”
朝向洛拉的那一侧有很多白色的浆果,列迪希亚介绍道:“这种白色的只有雾霭密林有,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我有个学生很喜欢这种浆果,她叫它‘甜莓’,一到这个季节,她总会费尽心思去搜罗这种浆果。”
洛拉拣了一颗“甜莓”,这种浆果生得圆滚滚,大小和指头差不多,摸起来偏硬,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充盈了整个口腔。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种浆果只有最开始尝起来甜,没过多久甜味便会淡下去,越来越接近于没有味道的水。并且吃得越多,越尝不出“甜莓”的“甜”,反而会慢慢尝到一种苦味。
“您真是个好老师,连学生的喜好都记得那么清。”
洛拉又从水晶碗里拣出了几颗“甜莓”,她一颗一颗地码在一起,夸了一句列迪希亚。
“是吗?”
列迪希亚注视着洛拉礼节性的僵硬笑容,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拂过这个雾霭密林的访客。
“很多人都喜欢夸我是个‘好老师’,可我从来不敢这么认为。我总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可能不经意间出了什么错。”
“您多虑了,正是因为您是一个好老师,才会容易产生这样的困扰。”
洛拉捻住一颗“甜莓”,礼节性的僵硬笑容里多了些真诚的宽慰,“您不该太苛责自己。”
迪希亚再度盯住洛拉那双熟悉的、令她心生惶恐的蓝眼睛。
“是吗?”
精灵祭司攥住了那把长弓——
那把她亲手做给学生赫蒂、又被赫蒂转送给她的另一位学生的长弓。
“如果我真的是位好老师——”
受损弓身的一根刺扎进了列迪希亚的掌心,她依旧面无表情,声音有了细微的起伏:
“那么海洛伊丝,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原本僵硬、客套的对话被列迪希亚的这句问话直接斩断了。
列迪希亚没有松开那把长弓,坚定地维持着与自称洛拉的海洛伊丝的对视,却到底还是把许多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雾霭密林最优秀的弓箭手会折损了她的长弓?
为什么列迪希亚最骄傲的学生要隐藏她的身份?
为什么她的海洛伊丝会沦落成一只四处游荡的精灵?
列迪希亚盯住化名为“洛拉”的海洛伊丝,眼睛一眨不眨。
“……总之,那条什么红龙被我祖母打得牙齿都掉了一颗,他根本赖不掉那笔账,只好灰溜溜地把这把匕首给了我祖母。”
伴着伊莱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莉塔只用了几句话,就绘声绘色地展现出了约瑟芬与红龙缠斗大获全胜,赢得匕首的“辉煌”事迹。
“不过,这把匕首现在的鞘壳是后配的,原来的鞘壳上嵌了很多又大又闪的宝石——你也知道龙的审美,而且密密麻麻地全是关于龙的浮雕,祖母觉得太花哨了,就索性去找做这把匕首的矮人大师又做了新的鞘壳,把原来的那个卖掉了。”
啜泣的声音渐渐变大了,阿尔留意到莉塔又开始烦躁不耐,连忙开口分散她的注意力。
“还是现在这个鞘壳好,要是嵌了太多宝石,想把它藏起来可不方便。”
“是啊!”莉塔才皱起的眉毛松了些,她先是点头肯定,随即瘪了瘪嘴,不满地嘟囔道:“就是有一点不好,祖母刚卖掉鞘壳,就把那笔钱全花了个干净,你绝对想不到她怎么花的那笔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祖母她是机灵还是糊涂,她居然——”
“女神在上,我至高无上的主宰啊——”
然而伊莱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啜泣中的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音量,祈祷的声音打扰到了莉塔的讲述。
这回,人鱼直接从阿尔的手中抽出了匕首。
阿尔没有预料到人鱼的举动,她手里猛地只剩下了匕首的鞘壳,而莉塔已经一个箭步,拿着匕首冲到了餐桌旁。
“莉塔,你不能杀他!”
“我知道!”
人鱼回答的声音响亮,速度却没有慢下来半分,莉塔气势汹汹地走近那张餐桌——
缀着繁复蕾丝的桌布长长地垂落下来,距离铺着瓷砖的地面仅有一指的距离。
啜泣声、祈祷声瞬间中断了。
像是被某种野兽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下。
从这道狭窄的缝隙,伊莱瞥见人鱼的脚步越来越近,莉塔也瞧见伊莱在瑟瑟发抖。
伊莱近乎崩溃地大喊: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女神最眷顾的神侍!你……你不能杀我!女神……女神会惩罚你——祂会用烈火……用烈火烧死你!别杀我!女神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
人鱼没有掀开惨白的桌布,而是通过那道缝隙一把拽住伊莱的脚腕,她想起阿尔手腕、脚腕上的痕迹,它们注定要转为许久也无法消散的青紫——
莉塔当即就将匕首刺了下去。
“莉塔,你还记得那阵钟声吗?!你真的不能杀他!”
“救……救命!”
刺目的红欢快地、雀跃地涌出来。
“我不杀他,阿尔,我只是给他点颜色瞧瞧。”
“啊!我的手!救命!都是废……废物!人呢?!”
伊莱惨叫着,他徒然挥动的手没能找到“救命稻草,而是不小心揪住了桌布。
莉塔将伊莱的手腕、脚腕都刺了个对穿,剧烈的、超过承受能力的疼痛使得伊莱扯住桌布的力气过大,盛着汤汤水水的碗碟顺势跌落在地。
在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中,阿尔死死地抓住了莉塔的手,阻止那把匕首又一次刺进伊莱的身体。
“阿尔,我不会杀了他的。”
“莉塔,这钟声……”
神情急切的阿尔开口说了句什么,可她的音量不够大,莉塔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人鱼刚要叫阿尔再说一遍,耳边就忽地响起熟悉的声响——
钟声,又是钟声。
第104章
陡然响起的钟声像一把钝刀,极速地划过眼前的场景,却由于锋刃过钝,让周围的景象随之扭曲成混乱的色块。
在这一片混沌的色彩里,只有眼前红发绿眼的人鱼是清晰的、可以辨识的。
阿尔看出莉塔正在尝试跟自己说什么,但人鱼的话语被钟声吞食得干干净净,她只能看清莉塔变化的嘴型。
她明显感觉到空气也正在变得凝涩,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莉塔的双颊已经泛出了红色,不属于陆地的人鱼下意识地去摸索自己的脖颈,似乎在寻找桎梏自己呼吸的罪魁祸首,想要把它撕碎、扯烂,但她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片凌乱无章的伤痕。
“莉塔——”
阿尔抓紧莉塔的手腕,阻止人鱼继续贸贸然伤害自己。呼吸不畅的莉塔动了动手腕作为回应,她应该是不想让阿尔为自己担忧,还僵硬地挑起唇角,妄图以一个惨淡的、别扭的笑容哄骗阿尔。
然而身体上的不适哪里是那么容易掩盖的?更何况人鱼脖颈处的伤痕还在缓缓渗出血珠。
莉塔不仅是笑容僵硬,她的整张面庞都被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折磨得像是涂抹了过多的颜料,红色浓烈到像是即将如匕首上伊莱的血液一样悄然滴落至地面。
“莉塔!”
眼见莉塔的情况越发糟糕,阿尔情急之下松开了人鱼的手腕,想要立刻搂住她,更近地查看莉塔的状况。
然而那把“钝刀”——钟声,猛地又变得急促,周围扭曲的色块立时成了翻涌的漩涡。
一股强大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撕扯阿尔,要将她和莉塔强行分离,使得原本简单的拥抱变得千难万难。
钟声,催命的钟声。
呼救在这种情况之下显然是无用功,阿尔咬紧牙关,艰难地朝莉塔伸出手。莉塔涨红的面庞已经泛出了若有若无的紫色,这是个坏兆头!阿尔也觉得自己的脖颈上牢牢地套着一只不断缩紧的绳圈,视野里的光线极速变暗。阿尔的力气也像是转眼间被某个贪婪的小偷摸走了大半,无论如何也发挥不到往日里的水平。
“莉塔……”
如果耳畔处不断响起的钟声是死亡的前奏,这也无关紧要,阿尔抱着最坏的打算想,起码她现在是同莉塔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将永远同莉塔在一起。
唯一让这种“圆满”有所缺憾的是,虽然阿尔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暂时让她没有被那股力量挟持带走,可这却是极限,阿尔始终碰不到莉塔的手腕。她的指尖与莉塔的手腕总是只差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阿尔盯住那段“一点点”,希冀借用自己焦灼的目光去弥补那段“一点点”,可她的希冀终究是一场空,随着她的力气渐渐消耗殆尽,她的指尖距离莉塔的手腕越来越远……
就在阿尔的指尖与莉塔的手腕距离两个手掌的距离时,一道泠泠的银白色寒光从阿尔的面前划过。
钟声,连绵不绝的钟声。
它被这道森森寒光刺断,乍然停止,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清脆的、类似玻璃破碎的声响。
下一瞬,阿尔被她不愿抗拒的力气一把拽进那个熟悉的、带着海水气息的怀抱。
她们劫后余生般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紧贴的、急促起伏的胸膛之下,两颗砰砰乱跳的心相继变慢,揽住彼此腰肢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好不容易等到心跳渐趋一致,她的人鱼微微松开她,把手上的匕首收回了鞘壳,人鱼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嗔怪阿尔的好时机,只是那段窒息像是在莉塔的嗓子里撒了一大把沙砾,使得人鱼最开始说话时都有些吃力。
“真……真讨厌!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敢松开我!要我说,你这么笨的人类,就该被最聪明的人鱼狠狠地咬上一口,不!至少要咬三口!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尽管脖颈上疑似“要命”的绳索已然撤去,但现下腰身上却多了重不断收紧“要命”束缚。
不过阿尔倒是表现得无动于衷,她任凭人鱼与自己依偎得仿佛一体,听着莉塔用有点陌生的微哑嗓音控诉自己,她只从莉塔无限接近于“无理取闹”的话语里感到愉悦和轻松。
真好,那还不是结束。
阿尔当即便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了莉塔的面前,语气里刻意掺杂了几分逆来顺受的委屈。
“好,莉塔,随便你咬。”
“谁要咬你?我……我只是说说,我又不是什么食人鱼!”
莉塔凶巴巴地把阿尔伸出的胳膊压了下去,她的指腹一路划过阿尔的肌肤,莉塔小心翼翼又怜爱十足地将阿尔手腕处的伤痕摩挲了许多遍。
“我听说神庙里有一种特制的油膏,只要涂抹了它,什么伤痕、疤痕都能消失得干干净净,等我去给你偷——”讲到这,人鱼眼珠一转,把这个“偷”字又生生咽了回去,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等我去给你找一点,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多备点药膏之类的东西。陆地上可真烦人,治伤还要找专门的药膏。要是在我们海底,有好几种水草都可以直接用来疗伤,而且一种比一种好找!”
阿尔笑着看着莉塔,这会儿人鱼的嗓音只有一点点哑了,她忍不住抬起手摸向莉塔的脖颈,人鱼既羞又恼地一躲,语气不善地道:
“你干什么?阿尔,不要动手动脚的!真是的!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干嘛……干嘛莫名其妙地摸我?”
最后一句问话莉塔说得全无底气,她偷偷瞥了眼阿尔,莫名其妙地透出一种奇怪的心虚。
被说的阿尔倒是显得坦荡许多,她收回手,低声劝莉塔:
“下次别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了,就算人鱼恢复得快,你也该注意点。”
不等莉塔回答,阿尔便道:“那种油膏我也听说过,材料据说都非常珍贵,这个预备祭司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用,估计要到祭司那里去瞧瞧。”
“我知道一条路,能马上到祭司那儿!”莉塔的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拉住阿尔的手,带着阿尔急匆匆地往门外走。
她们路过躺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的伊莱,脚步没有慢上半分,莉塔只在即将走出房间时回头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遗憾地瞧了瞧伊莱不断出血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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