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到倪琴会直接,但如此开门见山,褚晋还是有些难以招架。
其实很多心里想说的话,褚晋已经在昨天发给倪琴的那条消息中说尽了,她相信,倪琴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意,不可能不知道周然的选择。
置于桌下的双手紧紧地攥起摁在了膝间,褚晋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阿姨只是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您可以不用约我,您只要在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倪琴是个会把主动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显然这一次约见,她也会这么做。
从妆容到穿搭,她都将自己的“包装”地锐利且无懈可击,仅是开场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在表达应有的礼仪、长者的包容中展露出不自觉地凌驾。
但越是这样,她褚晋就越是要冷静下来,不能自乱阵脚。
“我的心意阿姨应该已经知道了,约您见面,也是因为我想争取。”
褚晋的话,显然每一句都不是倪琴想要的结果。换句话说,她问出那么一个答案明确的问题,显然并不期待褚晋会回答分手或不分手那么简单,她只是想要给褚晋压力,让她紧张,而紧张就会有漏洞。
但褚晋并没有给她下一个破口。
“孩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的喜欢很多,但并不是每一种喜欢都是爱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这份感情其实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要怎么办?你们要怎么面对这个错误?又怎么弥补这个错误呢?”
“人的一生并不长,四年回头可能还来得及,那再四年呢?你们耗得起吗?你们错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纪,以后又怎么办?”
倪琴说得恳切,可谓软硬兼施。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的内心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她也为这两个女孩子将美好的青春浪费在这个错误上是多么可惜。她要做一个施救者,让她们认清所谓的现实,让她们的人生回到正轨上去。
褚晋点头:”阿姨,我明白你的担心,如果站在你的角度,我们是错的,我们在最美好的年纪爱了一场是浪费时间,那么要是今天周然爱得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是一个男人,但最终也没有一个好结果,你会对她说,你要怎么面对这个错误、你又要怎么弥补这个错误吗?“
“我...也会......”
“我相信你不会的,阿姨,你不会是这样的妈妈,否则你也不会和我在这里坐着了......”
“......”
“阿姨,对不起.....其实今天来跟你谈心,我很害怕,我不想用辩论来胜过你,也不想要用谈判来证明我有多爱周然......”褚晋几乎用尽了全力,掐住了喉间的哽咽。
“我只是已经想不到用什么方法,能让她好受一些,想不到什么办法,让你愿意相信我的真心。”
就像昨天那条消息里一样。
她有私心。
她的私心就是祈求周然的父母能多一点、再多一点地爱周然,如果这个错误真的就是一个不可改变认知,那就祈求他们的爱能放下偏见、包容错误本身吧。
“唉......你知道你们这条路有多难走吗?”看着眼前的孩子如此隐忍痛苦,有些准备好的话,倪琴竟也不忍心再说了。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老古董?”倪琴苦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你以为我就没见过吗?”
“哦,今天爱了,爱得愿意把我的所有给你,受益人都要写你的名字,哦,明天不爱了,换一个人爱了,约定要反悔,给出去的要讨回,最后把生活弄得一团浆糊......小褚,这年头,连婚姻都可以没有契约精神,你又要怎么保证你们的一生呢?”
“可是如果真是一个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婚姻又能约束什么呢?”褚晋认真地看着倪琴。
“那至少还有一点法律的约束,还有对利益共同体分割的忌惮。”
褚晋明白倪琴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无可反驳。
在法律有限,甚至是道德有限的社会层面上,这一点她确实无从给倪琴一个她认为可信的保证。
”阿姨如果您觉得必须要有一个这样的、让您心安的约束......“
一瞬间,褚晋想到了未来各种可怕的可能性......
“其实您可以去举报我,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我对不起周然的话。”
我只能把我的前程也交到你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倪琴:死脑子快想啊 怎么搞死她!
褚晋:死嘴快说啊 怎么搞定她!
第100章 更难
99. 更难
就算是跟局里领导吃饭,褚晋都没有这么有压力过。
要察言观色,也要提防倪琴话里给她下的套,要注意自己的用餐礼仪,还要中国人饭桌上的“会来事”。
吃到后面,褚晋觉得自己都有点胃疼了。
“阿姨怎么来的?等下我送您回家吧?”
饭桌上点了一瓶白葡萄酒,褚晋要开车就没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倪琴两杯。眼看两个人都不怎么动筷了,倪琴也不说要结束,所以褚晋只能主动试探地问问。
“不用,我有司机。”
褚晋愣了愣。
一直以来对周然家的认知是在中产,竟然有钱到有司机吗?
“就是周然她爹。”
估计是看到褚晋的反应有些懵,倪琴想到这种老式冷笑话估计现在小孩都听不懂,不由解释了一句。
“噢......”
原来周雪源也来了:“那叔叔是一直在下面等吗?怎么没有一起来?”
倪琴当然不能说,她怕周雪源在这里反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周雪源非要跟来,也没有让他跟着一起上来吃饭:“他就负责接送,毕竟是男的,我怕你不自在。”
“谢谢阿姨......”
不得不说,“凶”归“凶”,但倪琴在有些细节上真挺人性化的,都“兴师问罪”来了,却还照顾一下你这点感受。
不过少一个人总归少一份负担。
即便了解下来,周雪源应该是个相对好说话的人,但褚晋还是更偏向于跟妈妈对话,主要倪琴本身就是在家里掌握话语权的人,能搞定倪琴,搞定周雪源也就是时间问题。
“这两天她怎么样?”
聊到最后,终于话题还是拐回到了周然身上。
褚晋脸色凝了凝,落寞道:“您应该想得到吧?”
倪琴不可能猜不到周然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做了二十几年母女了,有些事藏着就藏着了,通了就会百通......很难不怀疑,倪琴的蛰伏就是她的反击。
“翅膀毛都没长齐呢,就算计我这么久,该她的。”倪琴牙绷得那叫一个紧,一想到这死孩子给他们俩挖了这么大一坑,她心里的气就没法消,小没良心的。
“她不是故意的呀......”
褚晋软着声替周然求情,用她这副戴罪之身。
“不是故意的?有意的是吧?她以前就没在我们面前撒过谎,现在为了你......你说以后她的话我还能不能信了?”
“都是我的错。”褚晋从善如流地认了。
今晚上主打一个滑跪,她的错是她的,周然的错也是她的,他们全家都没有错,只有她错了。
“你也别什么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周然也确实有问题,是我们太宠她了,也什么都相信她。”
完了。
感觉这乖孩子的形象是彻底在父母面前立不住了。
这不是褚晋想看到的,信任的纽带出现了裂痕,她尝过这种不被父母无条件相信的滋味究竟有多难受.....
“阿姨,请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倪琴下巴微微抬着。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样的姿态对待褚晋,这是不信任,是防备,甚至是对立。
褚晋眸光微黯:“我明白,被欺骗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然然也有她的苦衷,我不是说要当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来要求您怎么怎么做,我只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来祈求您.....不要因此和她有嫌隙,她很爱你们,很珍视和你们的关系,如果你不再相信她,她肯定会很难过......”
“这是比和我分手更难过的事.......”
倪琴:“......”
想要得到倪琴的谅解,姿态总要伏低的。倪琴越是高傲、越是想要在这场谈判上得上风,她就越要成全她。
但“你不再相信她,这是比和我分手更难过的事”这句话,并非是褚晋的伏低,不是为了让倪琴高兴才说的,是她内心潜意识的映照,在下意识间就脱口而出的话。一说出口,就让褚晋自己心里都痛苦的话。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内心就建立起了这样的认知——在她和周然父母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舍一取一,没有什么为了你就能抛弃全世界甚至是至亲,她唯一的“胜”,就是和周然的父母共存,得到他们的认可,不让周然做选择。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该主动跟倪琴他们聊一聊。
“很多事不是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倪琴给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当是结束了这场会见。有点突然,但也让褚晋如释重负。
“好的阿姨,谢谢您愿意来见我。”褚晋依旧秉持着最大的恭敬和礼貌,对倪琴展颜。
她当然没有天真地想着这么见一次就得到认可。
只要今天没有把难听的话说死,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褚晋争着要结账,倪琴推辞了一下也没拒绝,而走的时候发现两个人上了同一架电梯,去了同一层地下停车库,最后发现两个人的车也就挺着相隔了五个车位。
非周末的晚上,停车场里停得并不满,褚晋甚至可以从她的车里,一直看到那边车里主副驾座上的周雪源和倪琴。
倪琴在说着什么,周雪源却凝凝地往这边望来,像是盯着某种猎物一般。
总是不着调且和颜悦色的人,像是突然变了性情,那么充满警告与失望意味,褚晋不敢与他对视半刻就匆匆败下阵来,像是做了亏心事。
褚晋就这么等着,等着他们驱车离开后才任由自己瘫软在车座上。
比想象中要痛苦,每一秒。
虽然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这是周然的父母,但总有那么几次,意识逐渐抽离,闪回到少年时期的自己,一点点喂养出了如今的自己。她还是无法克服那些来自内心深处的抵触,抵触父母,也抵触着周然的父母。
架在车载手机上的手机突然闪亮,褚晋下意识想到的会不会是倪琴给她发来的书面“判决”,忐忑地点开,才发现是周然的消息。
——回来了吗?我摔了一跤。
褚晋没有丝毫犹豫,拨了一个电话回去。
“怎么摔了?在哪儿摔的?严重吗?”褚晋开着扬声,立即启动了车子。
“在家......有点起不来......”
“怎么会的......?我马上回来。”
“手撑了一下,听到嘎达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扭到了。”
“我开车,十分钟。”
电话里是试图隐藏的、痛苦的嘶吟声,应该是摔严重了。只是褚晋想不到,在家里怎么会摔能摔得这么严重?浴室里滑倒了?冬季本就是骨头脆弱的时候,不敢想要是在浴室瓷砖上摔一跤、磕着碰着会有多严重。
褚晋心里着急,差点错过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好在倪琴约饭的商场离家不远,一脚油门就到家,褚晋下车甩上车门就往家里跑,边跑边给周然打电话。
“我到楼下了,你现在怎么样?”
电话里,周然的声音闷闷的:“能动了。”
褚晋凌乱的脚步微缓,按下电梯:“需要去医院吗?”
“不知道......疼的厉害。”
心再度坠了下去:“我马上到了,坚持一下。”
解锁、开门,褚晋也顾不得换鞋了,直直往里面去:“在哪里?”
“这边。”
餐厅靠近厨房那边置物柜旁倒着椅子,褚晋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半秒,就循着声音往客厅去,看到了扳直着身子陷在懒人沙发中的周然。
疼痛与委屈积蓄许久,终于在看到“救命”的人后决堤。周然嘤唔了一声,就哭了出来。
应该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这连日来的情绪的压抑。
“怎么会这样?凳子上摔下来的?”短时间内,褚晋已经推断出了摔倒的原因,比在浴室里滑道更为不妙。
“嗯。”
“摔着哪里了?我看看。”
“没什么事做,我就看到那边柜子上积灰,想着擦一擦,结果头一昏,就掉下来了,尾椎骨和腰髋这边都很疼,手腕手肘这边疼得受不了。”
褚晋轻轻托了她手过来看,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撑住自己,扭伤很严重,短时间内就已经肿了起来,可能有骨折风险。
“能站起来吗?”
“可以,但是感觉尾椎骨和腰这边......走路很疼。”
“得立马去医院拍个片看看。”褚晋当机立断,先撑着周然从沙发上起来,然后半蹲着站在周然身前:“来,我背你下去。”
“医保卡......”
“我来拿。”
每次抱她或是背她,总觉得会对她的瘦有别样的实感。从她那次受伤开始,周然就没有好好长过肉,身体和精神都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任何需会消耗她的事她都不乐意做,运动也好,吃也好,甚至是□□,都少了。
现在又是和家里......
褚晋只觉得心酸、心痛,却又帮不到她,这比自己躺在病床上更甚,血肉尚且能在日子里渐渐长满,一日比一日更好,可眼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转机呢?还会变好吗?会有好结果吗?
“晚上吃了什么?”车上,褚晋这么问。
90/109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