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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不等医师回答,径直转身朝前迈步。
两人穿过走廊,遇见多名商队成员。无一例外,都是变换形态的巨龙。
“龙仆。”
“食尸妖。”
“这个年龄,真是少见。”
低语声不断传来,医师目不斜视,脚步不曾减慢。
怀疑的目光落在身上,他扯了扯嘴角,跟着塔利来到走廊尽头,停在半敞的地库门前。
“进去,首领在里面。”塔利说道。
强光自门缝流出,耳畔似有嗡鸣声,绝非来自巨龙的力量。
显而易见,里面不只黧炎一人。
医师踌躇片刻,终究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炼金阵重新开启。
巨大的齿轮浮在脚下,悬于头顶。锯齿状的链条穿梭在墙壁之间,如同金红色的巨蟒,庞大、惊悚,令人不寒而栗。
夏维站在房间正中,多件炼金材料悬浮在他四周,随着手指翻转,于光中变换形态。
靠墙的位置,多只木箱清空。昂贵的材料尽数成为炼金物品,被他收入储物戒。
黧炎站在齿轮边缘,着迷地看着这一幕。
俊俏的脸庞被光照亮,眼神痴迷,恍如身陷幻境。
这一幕与久远的场景重合,撬动医师的记忆。
恢弘的炼金阵,强悍的巨龙,痴迷的眼光,以及包藏祸心的炼金师。
医师双眼瞪大,情绪骤然沸腾。
他控制不住冲向前,佝偻的身躯猛然变形,四肢拉长,背后冒出骨刺,嘴巴前凸,变成尖利的鸟喙,当场现出食尸妖本体。
“定!”
一道流光飞出,金色符文化作锁链,缠绕住食尸妖全身,牢牢将其困住。
夏维转过身,炼金阵停止运转。
齿轮不再转动,金红的链条嵌入墙壁,一瞬间光芒暗淡。
成型的炼金物品缓慢下落,依次飞入夏维手中,接连消失不见。
收起最后一件物品,他看向对面的黧炎:“他不太对劲,你打算怎么处置?”
暗龙没有开口,径直走向倒地的食尸妖,一把抓起他的胳膊,看到烙印变化,脸色十分难看。
“你吞噬过岩龙的血肉。”
他之前有所怀疑,如今怀疑得到证实。
这个食尸妖吞噬岩龙的血肉,极可能是心脏。由此获得巨龙的力量,生命才得以延长。
而他也付出代价。
永恒的痛苦,以及破碎的灵魂。
食尸妖剧烈地喘着粗气,身体佝偻,重新变成老人模样。
夏维打了个响指,地库门关闭,室内空间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回答我。”黧炎声音冰冷,看向派蒙的目光如同钢针。
喘息声逐渐平稳,派蒙缓慢坐起身,以仰望的姿态看向黧炎,神情中并无惧怕,反而带着解脱,透出疯狂的喜悦。
“是格瑞大人的吩咐,我听从他的命令。”
秘密隐藏许久,他从未宣之于口。
面对黧炎,最强大的暗龙,他终于能张开嘴,道出黑暗的曾经。
“格瑞大人被炼金师欺骗,不慎落入陷阱,被锁进山内的岩洞。我设法混入城堡,取代当时的医师,装成他的样子。”
食尸妖具有一种天赋,吞噬。
他们吞噬目标后,可以伪装成猎物模样,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见到了大人。”
“他被锁链锁住,生不如死。那些肮脏卑劣的家伙,他们在折磨他!”
“我痛恨他们!”
“我要杀光他们,撕碎他们!”
派蒙发出嘶吼,面孔扭曲狰狞。
多张脸庞来回替换,最终定格成他真实的样子,苍老枯瘦,体表爬满龟裂痕迹,源于吞噬巨龙血肉的诅咒。
“你是说,你的主人下令,让你吃掉他的血肉?”夏维突然开口。
“主人要我活下去,要我查清楚。”派蒙浑浑噩噩,话有些颠三倒四,却透出重要信息,“主人怀疑是王国的阴谋,他怀疑受难的不只他一个。”
“他要你怎么做?”
“留在帕托拉人身边,查清他们的阴谋,给他的同族送出消息……我没做到,我做不到,我该死!”
派蒙身上捆着绳子,无法自由活动。
他猛然撞向地面,被绳子向上拖拽,整个人飘了起来。
“告诉我,你都查到什么。”黧炎沉声询问。
“我看过枯树领主的书信,来自不同领地。”派蒙声音沙哑,道出罪恶的秘密,“和主人一样,还有巨龙蒙难。”
“说清楚。”
“枯树城,风息城,烈火城,婆娑城,光明城,海灵城,以及王城。”派蒙一个个列举,每道出一座城市,就象征一头罹难的巨龙。
这个数字恰好对应同时代失踪的龙族。
“你想要什么?”夏维再次开口。
“毁灭。”派蒙看向他,表情扭曲,“你也是炼金师,你不可信!”
看在食尸妖的忠诚和坚定,夏维难得有心情解释,他手指黧炎,说道:“我和他存在契约,他的敌人即是我的敌人。我会满足他的愿望,一切愿望。”
说话时,他弯了弯嘴角,黑旗滑入掌心,释放出怨灵的气息。
“你的主人在这里。”夏维微微俯身,递近黑旗,声音中充满蛊惑,“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我会让卑劣者付出代价,让你的主人安息。”
七条巨龙,镇压在七座城池。
夏维没看过帕托拉地图,但他有种微妙的直觉,这些地点绝非随意选择。
“应该是为了祭祀,为这个王国。”黧炎声音低沉,暗红的双眼如同血染,心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夏维侧头看过来,当即收起黑旗,一只手朝他勾了勾。在黧炎靠过来时,拉低对方衣领,轻啄他的嘴角。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没有汲取能量。
只是单纯的触碰,籍由接触安抚这头属于他的龙。
“没必要克制,你可以愤怒,可以尽情宣泄怒火。”带着凉意的指尖擦过黧炎下唇,夏维凑近他耳畔,语气带着纵容,“我会让你的敌人消失,彻彻底底,一个不留。”
第57章
夏维话落,一道微光闪现。
清亮的声音凝为誓言,文字具象化,组成发光的符文,刹那唤醒两人的契约,缔结更深的牵绊。
发光的锁链缠绕前臂,结成不破的纽带。
夏维手指下移,自然地滑入黧炎掌心,扣住他的手背。
一枚巨大的符文浮现脚下,两人立在光中,誓言的力量缠绕周身,发尾无风自扬。
灵力激荡,浩大磅礴。
夏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宣告帕托拉王国注定的命运。
“你的敌人,终将不复存在。”
以巨龙为基石,以卑鄙手段夺取力量,看似夯下坚实地基,实则危如累卵。只需轻轻一击,巍峨的城堡就将倒塌,顷刻支离破碎。
黧炎凝视夏维,感受契约的力量。
不仅是束缚,更是守护。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胸腔,无比陌生,令他无所适从。
“我……”他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可惜并不成功。
声音哽在嗓子里,他只能发出枯燥的单音。
被纵容,被珍惜,被强大的力量保护。
自他诞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
世间最后一条暗龙,他是力量的化身,是所有巨龙的首领。
他必须站到人前,撑起屏障,以自身为盾,抵挡所有暴风雨。
他也一直如此认定。
可他未曾想过,自己也能接受保护,被另一个人捧在掌心,从缔结的契约中获取安全感。
遇到夏维之前,如果有人这样说,他绝对会倍感荒谬。
现如今……
黧炎紧紧盯着夏维,眼底酝酿风暴。
情感犹如烈焰,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索性反握住夏维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夏维的脖颈,下滑至他的脊背,轻松把他捞起来,用力按进怀里。
“黧炎?”
夏维正要发声,炙热的气息猛然压下,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急躁,迫切,仿佛带着毁灭的力量。
黧炎紧紧箍住夏维,如同拥有稀世珍宝。手背鼓起青筋,仍不肯放松分毫。
他侧过头,闭上双眼,长发垂过肩膀,凶狠地亲吻怀中的人。
不能放手,不肯放手,不应放手。
暗龙的气息持续碾压,汹涌的灵力涌入体内,夏维丝毫无法动弹,终于切身体会到,巨龙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若非有手段取巧,别说控制对方,连挣脱都是奢望。
“咳咳……”
咳嗽声陡然响起。
相当突兀,也不合时宜。
医师被绳子捆着,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面对眼前一幕,双眼圆睁,满脸震惊。由于表情太过夸张,沟壑一般的皱纹都被撑开了。
原来宴会上不是演戏。
暗龙和炼金师竟然是这种关系?!
他的咳嗽声吵到黧炎,暗龙不满地看过来,瞳孔收窄,暴虐的气息一闪而过,视线冷到能把人冻僵。
医师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可以解释,真的!”
他清楚自己在冒险,可为了保命,不出声实在不行。
不知何故,炼金阵再次启动,金光遍布整个房间。
他倒下的位置不太妙,正压在一处能源节点。如果不打断两人,他会直接被吸干,成为炼金阵的能量。
他的灵魂早就破碎,心知时日无多。
可没有完成复仇,亲眼见到枯树堡毁灭,他不甘心去死。
医师艰难开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活命的机会:“能否先放开我,别马上要了我的命?”
就算要灭口,也请等些时日。
他口风很紧,几个世纪都能严守秘密,
何况他的身份都是假的,自然不会有家人朋友,更无人可以八卦,不必担心他会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
经过医师提醒,夏维注意到房间内的变化。
黧炎不太情愿地松开他,下一刻,就见夏维打了个响指,炼金阵光芒熄灭,医师身上的绳子也被收走。
他终于重获自由。
“你不能留在这里。”黧炎走向医师,命令道,“继续你的伪装,做你该做的。时机到来,我会召唤你。”
“遵命。”医师从地上站起身,面容扭曲变化,定格成城堡众人熟悉的脸孔,“您会让我看到他们的下场,对吗?”
“我会。”黧炎对他承诺。
医师目光闪动,当下深深弯腰。
起身后,他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临走之前,对两人道出班赫家族内部秘辛。
“我给领主下毒,他迟早失去理智,彻底陷入癫狂。”
“阿托斯和特兰不和,势必有一场争夺。”
“枯树堡会乱,一场大乱。”
他声音嘶哑,语速飞快。
短短几句话就道出枯树堡面临的危机。
“我知道了。”黧炎颔首,明确会加以利用。
医师给出所有情报,再次向两人弯腰,其后离开房间,大步穿过走廊。身影消失在拐角,没有一次回头。
如其所言,主城内暗潮汹涌,班赫家族陷入内斗。
阿托斯对领主宝座势在必得,特兰也不再沉寂,公然表现出野心。
亚耐德学士和奥斯总管各为其主,先后派遣使者,邀请主城内的贵族前来会面。
一方掌控领地内半数军队,掌控大权已久,势力已成;一方手握枯木领主的遗嘱,更加理直气壮,而且名正言顺。
两人仿佛商量好,都将会面的时间定在隔日傍晚。
“阿托斯少爷召见您,继续之前的军事会议,关系领地战争。”
“特兰少爷邀见诸位,专为传达领主的意志,希望各位能准时出席。”
阿托斯习惯颐指气使,以掌权者的身份发号施令。
特兰公开挑战他的权威,放出遗嘱风声。这令阿托斯投鼠忌器。除非决心弑父,否则他必须另想办法。
“该死的!”
书房内,阿托斯挥手扫落桌上的文件,困兽一般在室内踱步,因特兰的行为火冒三丈。
亚耐德学士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表情阴沉,眼角不时抽动,看上去有几分神经质。
“学士,你说该怎么办?”阿托斯突然停下,双手拍向桌面,发出一声钝响,“特兰,他竟敢如此,那个女妖生的杂种!”
“冷静一点,阿托斯少爷。”亚耐德学士轻声开口,试图缓和阿托斯的情绪。可惜收效甚微,反倒像在火上浇油,“他手握领主大人的遗嘱,如今四处活动,势必会让部分人产生动摇。”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阿托斯猛击桌面,如同一头困兽。
“直接动手,让一切回到正轨。”亚耐德给出建议。
直接动手。
四个字闯入脑海,阿托斯的表情顿时变了。
“你在鼓动我叛乱,像卡萨拉一样?”
“不,您和他完全不同。他是乱臣,您只是收回权力。”亚耐德扶着椅子站起身,双手缠绕布条,包裹住只剩骨头的手掌,“您是领主的长子,自降生就拥有继承权。您为枯树领贡献巨大,领主的宝座本该属于您。”
说到这里,亚耐德压低声音:“至于特兰少爷,他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用下作手段伪造遗嘱,必须受到惩罚。他该被砍头,吊在城墙上!”
“伪造?”阿托斯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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