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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看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悲愤的面孔,“本官现在便以头顶这项乌纱作保,郑坤等人,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无论他们有何依仗,有何免死金牌,本官既持明法剑,受陛下重托,就绝不会姑息养奸,纵容包庇,定会严审此案,还此地一个朗朗清明,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番话暂时安抚了躁动的人群,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继而高呼:“苏大人,我等盼这一天,等了不知多少年啊!”
“求苏大人为我们做主,利州子民永世不忘您大恩!”
“好!苏大人说得好!我们信您!”
然而,就在这群情稍稍平复之际,苏听砚却话锋一变,对着守门的衙役道:“关门。”
厚重衙门就这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合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与喧哗。
“怎么回事?为何关门?”
“苏大人莫不是要被收买了?!”
“官官相护!果然如此!我就知道那郑坤有那什么金书铁券,肯定死不了!”
“呸,说得好听,怎么不敢让我们看了!?”
怨声四起,疑云翻涌。
苏听砚轻轻笑了一下。
不让你们看,是怕吓坏你们。
门一关,方才还对百姓们展颜带笑的苏听砚,面上春风尽散,寒光凛冽。
他缓步踱回堂上,不作言语,只抬手取下官帽,随意搁于公案。
那瀑布般的乌发顿时披散下来,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艳,凤眸带威,冰肌剑骨。
郑坤坐在椅子上,看似镇定,但紧握扶手的手也泄露了他内心那股疯狂的不安。
所有人都不知苏听砚究竟意欲何为,就连赵述言一众也都看傻眼了。
他取过案几上用来防止犯人窥探审官神色的黑色布条,落落大方地蒙住了自己双眼。
“苏照!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杨鸣峰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质问。
苏听砚蒙着眼,却仿佛能洞察底下一切,他侧耳听向杨鸣峰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却并不回答,反而向旁边伸出手去。
清绵当即会意,几步上前将手中的明法剑递到了他手中。
苏听砚掂了掂剑柄,持剑如帝,天威难测。
“郑大人有金书铁券,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一众罪臣:“那你们呢?”
“我忽然觉得,一个一个审太麻烦了,证据确凿,你们左右都是个死罪。”
说着轻轻笑起来,“不如……我就拿着这剑,随意掷,随意刺。”
“刺死谁,便算谁倒霉,诸位以为,有没有意思?”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询问他们的意见。
“反正你们这利州从上到下,不是最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么?饿殍遍地都不眨眼,今日便请各位也尝尝命不由己的滋味,如何?”
堂下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包括郑坤,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这苏听砚是真的疯了吗?!他要闭门滥杀?!
杨鸣峰心惊胆裂地望向苏听砚身旁的萧诉,还有赵述言等人,颤着手嘶喊:“他疯了!苏照他是真得了失心疯了!你们不阻止他吗?!还不快让他停下!”
然而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
苏听砚便继续道:“你们猜猜,若我今日在此把你们利州官场斩光……”
他语气微止,又带上几丝玩味的疑惑。
“圣上,会不会怪罪于我?”
“或者说圣上,能否知道,今日这紧闭的衙门之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每一个字,都似惊雷贯耳!
蒙眼,掷剑,生死由命!哪怕直接推他们上断头台也不至于此,这分明是虐杀!是无法无天的屠戮!
“苏照,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等!”
有人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有人则牙齿打颤,哭都哭不出来,就在有人都快被吓得失禁,几乎想崩溃,尖叫之时。
苏听砚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堂下。
他随手扯落蒙眼的黑布,看尽他们的丑态,才又嘲弄地开口笑道:“开个玩笑罢了。”
“瞧把你们给吓的。”
“几位大人久经宦海,也算是深谙世故了。怎么还这么不禁逗?”
那双手掸了掸身上贵不可言的官袍:“也算各位大人走运,本官今日穿得如此好看,实在是不适合见血。”
众人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有种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又被强拽回来的虚脱感,冷汗纷纷浸透囚衣。
看来这苏照,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杨鸣峰一口气未喘匀,嗓子眼的唾沫还没完全咽下去,却见苏听砚掌中明法剑凌厉一动。
噗嗤一声,剑刃入肉,当即把杨鸣峰痛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低头看去,明法剑已经整个洞穿了他的大腿,血溅青锋,泉涌不止,染红了站立的地面。
“啊——!!!!”
“苏照,你!!”
杨鸣峰被那剑抵着,摔也摔不下去,手上还拷着镣铐,当真像受尽人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听砚握剑欣赏着对方的痛苦,唏嘘:“杨府台,有这么疼吗?”
“想当日在你们敛芳阁剑阵中,我也生挨了一剑,怎么我没叫成你这样?”
“这一剑之仇,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忘了吧?”
苏听砚心想,还好之前兑换过武功技能,心志磨炼出来了,敢握剑了,不然如果是以前的他,没准还真不能这么果断地一剑刺过去。
“……苏照……你……好……毒!”
杨鸣峰痛至恍惚,几乎想求老天让他就此干脆地死了,也比活着受折磨要好。
下一刻,苏听砚手腕一振,不假思索,又悍然将剑一把拔了出来。
“不过杨大人比我幸运,我当时可没人帮我把剑拔出来,还得靠我自己用尽全力震出去。”
“你现在已经轻松许多了。”
鲜血飞洒一地,也溅满了苏听砚的官袍,不过好在这是一身石青色袍子,被血染透都看不出什么。
苏听砚冷眼睨视昏死在地的杨鸣峰,将剑掷到地上,声线冰冷。
“你以为你已经够痛了?殊不知那些被你们害得活活饿死的百姓比你痛千倍万倍!饥火中烧,脏腑绞裂,你只挨这么一下都痛不欲生,他们却要痛几天几夜!痛几年几月!痛到身死才可不痛!杨鸣峰,高文焕,郑坤!你们这些渣滓蠡虫,你们之罪,罪无可恕,本官绝不轻饶你们!”
“来人!”说完,他便扬声喊道:“将这一群人犯全部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瘫软昏死的杨鸣峰,双耳流血不止的高文焕,以及面色铁青却惊惧交加的郑坤等一干人犯,重新戴上更沉重的镣铐,拖拽着押往大牢。
沉重的衙门再次打开,外面等候的百姓只见官员们被狼狈押出。
虽未当场问斩,但看那情形,显然钦差大人并未轻饶了他们,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止不住的沸腾,大家全都高喊着苏大人的名字。
苏听砚站在堂上,听着里里外外的喧吵,看着衙役们跪着清理堂前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赵述言和清绵等也领命去处理后续事宜,空旷的大堂只剩下他和一直静立一旁的萧诉。
那支撑着他完成这场高压审判的强韧心气,仿佛瞬间被抽走。
他慢到不能再慢地走到公案后,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门口,抬头望向高悬的匾额。
那上面写着“天理昭彰”,“保境安民”。
他单手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官袍上血迹并不明显,但那浓重血腥却充满他鼻尖,提醒着他方才有多狠辣与决绝。
萧诉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却有些发颤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知苏听砚并非冷酷嗜杀之人,方才公堂上的雷霆手段,是为了震慑奸佞,为了给冤死的亡魂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从这污浊泥潭中,强行劈开一道血路。
这其中的压力与内心的消耗,唯有他自己清楚。
良久,萧诉才迈步走了过去。
苏听砚没有回头,听着脚步靠近,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才切身体会到,要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比贪官更恶,更奸,必须手段够硬,要心正,也要心狠,必须不择手段地站到制高点上去,才能有话语权。”
萧诉便也随他一同看向那牌匾。
牌匾上金漆墨底,笔力千钧,刺得人眼睛生痛。
两个人就这么用力盯着,只觉得那上面仿佛搭载着“苏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生,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道阻且长。
第45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兰从鹭等人没有机会去亲眼旁听苏听砚公堂会审, 但也从百姓和下人们嘴里听了个大概。
几乎无人不夸,无人不叹。
听说苏听砚当堂剜了高文焕的耳朵,又震慑了持有金书铁券的郑坤, 最后更是一剑亲手捅穿了杨鸣峰的大腿。
兰从鹭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有些扬眉吐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大贪吏,终于也有了今天!
他估摸着审案结束, 苏听砚该回府了, 便想着去寻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道声辛苦了也好。
他端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安神汤,进了苏听砚的书房,门虚掩着, 里头也未点灯。
“骄骄?”兰从鹭轻声唤着。
苏听砚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全是血污的官袍,血渍深得发黑, 洇湿大片, 整间屋子全是铁锈味。
兰从鹭自然闻得出来这都是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托盘都差点脱手。
他连忙小跑过去:“骄骄, 你身上怎么了,怎么全是血?!”
苏听砚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顿时有点头疼,早晓得应该先去把这身“战袍”给换了。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还没事??你脸色都这么差了!”
“不过是血闻多了,有点犯恶心。”
兰从鹭看着苏听砚这副满不在意,却又皱眉嫌恶的模样, 心想这得是溅上了多少血,才会让衣袍湿成这样?
他想象着公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想象着利刃入肉,鲜血飞溅,而眼前这个人,就站在风口浪尖,亲手执剑,浑身浴血。
可他现在却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淡淡说着犯恶心,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都与他无关。
兰从鹭喉头梗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端过那碗还温热的安神汤,递到苏听砚面前,“给你熬的安神汤,喝一点罢。”
苏听砚接了过来,听到兰从鹭的声音在发抖,不禁放柔声音问:“吓到你了?”
兰从鹭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是吓到了,就是心疼你。”
“心疼……?”
这个词语让苏听砚醍醐灌顶,猛然惊悟。
他仿佛现在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心疼?怪不得。”
兰从鹭:“怪不得什么?”
苏听砚没有回答他,“我说我怎么一直心里不对劲,明明很平静,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是在心疼他……我一直在想,我光是玩这个破游戏都这么难受了,但这一切他却亲身经历过,他当时会怎么想呢?他会痛苦吗,会挣扎吗?”
百姓每唤一声“青天”,心里便让人重得喘不过气,虽为公道而行,可无论怎么做,总难堵悠悠众口。
既想做海瑞般舍生取义的孤臣,又怕一己之死换不来半分清明,被逼得比恶人更恶,还要比聪明人更聪明,每天都像走在刀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他觉得,不管谁来做苏照,心里一定都不会好过。
兰从鹭更加听不懂了:“谁?你心疼谁?萧殿元吗?可你心疼他做什么,该他心疼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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