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山老林，没蛇才奇怪吧？
谢荧惑加快速度，捡了一些细条就往回走。
他的步伐虽快却不乱，可地上的脚步声听着明显不对劲。
不像蛇，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谢荧惑警惕地往后瞄一眼，果然看到一只来不及藏到树后的脚，还有半个和那人差不多高的竹筐。
“出来吧。”谢荧惑没有恶意，也没想吓到谁，温声说，“看天气要下雨了，早点回家。”
那个身影抖了抖，没有出来。
过了一会儿，树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看模样只有七八岁，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好似钻过煤炭。
谢荧惑与他对视不到三秒，就见这个小孩惊恐不已，转身跑掉。
可慌不择路下，他摔了一跤，背后的竹筐骨碌碌滚下来两个新鲜的笋。
谢荧惑把笋捡走了，歉意地合上手掌，对着小孩越来越远的背影拜了拜。
谢谢您，尊敬的小孩哥。
第8章 百货车
意外加餐一顿，谢荧惑还挺惦记那个小孩哥的。
“得了吧，什么小孩哥不小孩哥的，哪有叫别人小孩叫哥的。”壮壮子和谢荧惑待久了，有点蹬鼻子上脸。
他往下山的路一指，说：“你的小孩哥不会天天掉笋给你捡，赶紧去买点菜回来。”
他们所在的山村物资匮乏，只有一辆小皮卡每隔两天拉些东西来卖，去晚了就没了。
壮壮子头次听到小皮卡吆喝的喇叭，屁颠屁颠跑过去，结果太慢什么也没买到。这次换谢荧惑上，拼的就是两个人生存的希望。
谢荧惑不负壮壮子之望，第一个来到了皮卡车前。
谢荧惑又辜负壮壮子之望，他没有带现金，小皮卡的老板不支持线上支付。
紧急时刻，有人站了出来——“我可以先借你。”
谢荧惑不禁肃然起敬，四下寻找说话的人。
找了半天，谢荧惑才发现那人在他对面。因为没有皮卡车高，身形完全被挡住了。
此外，那人还是个熟面孔。
谢荧惑再次合掌拜谢：赞美您，尊敬的小孩哥。
小孩哥的钱付出去后，谢荧惑身边的大爷突然拉下脸，不高兴地用方言说：“颜承，你小心被这些外地人骗。”
虽然S县的方言音调有些曲折，但近似普通话，不难听懂。
谢荧惑笑眯眯地看向名叫颜承的小孩哥，说：“颜承，你小心被本地人骗。”
语毕，谢荧惑还向颜承展示了一下手机界面，视频通话里壮壮子正在往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S县只是地理位置偏，在通信网络上可是畅通无阻的。谢荧惑不仅能给壮壮子发信息，让他马上带现金过来，还能同时收到远在A市的许善对水火风投的抱怨。
不一会儿，壮壮子吭哧吭哧地像个巨型大球跑来。他也算有眼力见，带上S县的口音说话：“哦哟，谢谢这位小朋友。”
大爷见到疑似自己人的壮壮子，表情稍有放松。可他对谢荧惑有意见，一瞥到谢荧惑，嘴角就往下扯。
他让颜承将壮壮子给的钱收好，一边说着外面很危险、外地人都是骗子之类的训话，一边带着颜承往山里走。
颜承没忍住，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谢荧惑。
可能他以为自己这样很小心，悄悄的没人发现。谢荧惑却无比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面交织着新奇、害怕、羡慕、抵触等种种情绪。
谢荧惑再看向壮壮子，好像刚才操着一口地道口音的人不是他。
“我们终于有调料，可以吃到有味道的面了！”壮壮子兴奋地往回蹦。
谢荧惑在S县的第一个星期，以获得调料结束。
但这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星期都是有滋有味的。倒霉的事来得很快，谢荧惑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过敏。
不过要说症状有多可怕，那倒也没有，不痒不痛的。谢荧惑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看着挺吓人的，除了脸上，全身的皮肤都起了小红点。
这像是皮下出血的情况吓坏了壮壮子，他在网上一搜——完了，白血病。
为了找车送谢荧惑去医院，壮壮子还把别人吓坏了，差点抢走别人的三轮车。
最后既没借到车，也没抢到车，还整出了谣言。
蹑手蹑脚来找谢荧惑的颜承问：“听说你要死了？”
谢荧惑心累，有气无力地说：“是啊，现在是幽灵在和你说话。”
颜承沉思良久，拿出一把钥匙：“我有一辆自行车。”
“第三次谢谢你。”谢荧惑笑说，“我听到喇叭的叫卖声了，你帮我跑个腿，去问问司机愿不愿意有偿载客。”
颜承腿跑得快，脑子转得慢。人都在屋外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了，又跑回来问谢荧惑：“你怎么听到喇叭声了？我都没有听到。”
谢荧惑挑眉：“可能人之将死，其耳也灵。”
听不懂的颜承：“你先别死！我马上去！”
守承诺的谢荧惑当然不会“先死”。他施施然地梳头发、穿鞋，相当有空闲地听一听许善的语音——
许大中小善：【水火风投那帮人就是狗屎！】
【我要炸了他们办公室！】
【我要把他们的发财树浇死！浇——死——】
许善正在气头上，只想找个宣泄口，谢荧惑回与不回没有那么重要。
他前去找皮卡司机，顺便把壮壮子叫回来。
壮壮子在电话那头大叫：“你抢到了百货车！”
谢荧惑冷酷地回：“没有，等会儿你付油费。”
承诺包油费和另付路费后，司机大哥很痛快地答应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谢荧惑试图劝壮壮子：“你冷静点。”
壮壮子：“我的字典里没有冷静这个词，开快点！”
司机大哥一副“你是不是也有病”的表情，默默踩上了油门。
在后面踩个自行车跟着的颜承傻眼了：“你们等等我啊！”
两个轮哪里干得过四个轮。谢荧惑平稳到达镇卫生院，壮壮子又脚踩风火轮，冲去办诊疗卡、挂号、排队后，颜承才满身大汗地赶到。
“你还好吗？”颜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先关心起谢荧惑。
“挺好的。”谢荧惑打算请他吃点东西，便指向冰柜，“有什么想吃的吗？”
颜承摇头：“不了，看病要花很多钱。”
“好吧。”谢荧惑揉揉他的脑袋，和他一起坐在镇医院门口的路肩上休息。
两人都没事干，就在门口数车辆。他们不是车迷，除了一些好认的大牌子，剩余的只有几个轮子之分。
电动车、轿车、三轮摩托、路虎……路虎？
谢荧惑数着数着愣住，缓缓开来的这辆路虎与小镇格格不入。
他再一瞅车牌号，是来自A市的车。
谢荧惑心一跳，忽然想起之前的对话——
徐潜：是去哪里？
谢谢您嘞：S县。
徐潜：哦，我也要去S县。
谢荧惑忽然明了，怪不得许善要骂水火风投，他们能做决定的大老板正在外地呢。
正思考着，豪车右侧的车门在谢荧惑和颜承面前慢慢打开。
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但更冷的是副驾上那人的表情。
谢荧惑笑着和他打招呼：“徐总。”
徐潜面无表情：“你去这里，他们只会给你开板蓝根。上车，我带你去可以看病的地方。”
第9章 可以看病的地方
继替谢荧惑办卡、挂号、排队之后，壮壮子又开始替谢荧惑看医生。
他把手举过头顶，说：“病人大概这么高。”
医生冷漠脸：“请你出去。”
壮壮子“蹭”地一下站起来：“出去就出去！”
很懂变通的壮壮子走出卫生院，给谢荧惑打电话，怒吼：“颜承那小子都跟着你走了，为什么把我落下？！”
“叫你了，你说别打扰你。”谢荧惑帮壮壮子回想当时的场景——
科室门口堪比菜市场，人头攒动只为看两个正在吵架的老头。
谢荧惑挤过人群，拍拍壮壮子的肩，问他要不要去市里的医院。
正津津有味围观的壮壮子表示：别打扰我，我不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谢荧惑解释着，伸出手臂给护士抽血。
“我、我、你，你那个时候再问我一遍不行吗？我……”
因为眼前的一只手掌分了神，壮壮子的声音在谢荧惑耳边渐渐消失。
谢荧惑抬眼去看手掌的主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徐潜，也许是低头的缘故，此刻他的眉眼是向下舒展的。
对上谢荧惑的眼神时，徐潜仍没有露出情绪，但话明显带着哄人的意味：“不怕。”
颜承趴在台子上，睁着双天真的眼睛，问谢荧惑：“原来你怕打针啊？”
“有一点。”谢荧惑承认，“就那么一点。”
他不太喜欢尖锐的东西，尤其是针这类东西，总让他生出一种无端的联想，好像会扎到自己一样。
谢荧惑和徐潜探讨过原因，得出的结论是：小时候看电视剧留下的阴影。
而徐潜给出的解决办法是：他会帮忙遮住谢荧惑的眼睛。
“你们能不能理理我？！”
被无视已久的壮壮子努力给自己找存在感，扯着嗓子说：“看出来什么病了，你记得和我说，还有好一点了也记得和我说……”
“好，明白了。”谢荧惑忙着应付壮壮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徐潜流畅的一系列动作：接过护士的棉签，再拉下他的袖子，理平褶皱，连带撩了一缕碎发到耳后。
等谢荧惑挂掉电话，他发现徐潜已经整理好了他的头发。而且，徐潜的视线越来越往下。
谢荧惑扯扯嘴角：“鞋带你都要给我重新系一遍？”
趁徐潜还在思考，谢荧惑赶紧把颜承推出来：“他可能也需要你帮忙打理。”
颜承个子矮，闻声抬头看徐潜，跟看巨人一样。而比身高更有压迫感的，是徐潜的俯视，仿佛有刀子在直直地往下坠，让颜承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
他忍不住躲到谢荧惑身后，听见谢荧惑轻松地调侃徐潜：“真有本事，吓唬小孩。”
“是吗？”徐潜的问话近趋陈述，犹疑的停顿让陈述句反而像问句，“抱歉。”
明明加一句“不是我的本意”，会显得他有人情味一点，可徐潜的嘴巴就是有先天缺陷。
算了，随便吧。
谢荧惑打打哈欠，找空位坐下等化验单。
没想到徐潜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谢荧惑歪过身体看他，想起来应该问他怎么也在卫生院：“徐总，你也生病了？”
“没有。”徐潜说着，对瑟瑟发抖的颜承招招手，让他过来。
颜承不敢不听徐潜的话，但也只是把脚往徐潜那边挪了挪，手还搭在谢荧惑胳膊上。
徐潜往左瞥一眼颜承的手，毫不留情地提起。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剪起颜承的指甲。
颜承的手单看着修长，放在徐潜手里却显得小了。他手上的茧怎么看都要比徐潜手上的老，而且一看就是干活干出来的，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谢荧惑收回目光，转而问徐潜：“那徐总来S县做什么？”
徐潜答得很是随意：“我们中标了卫生院的改建工程。”
谢荧惑点点头：“那你不回去忙吗？”
颜承附和：“对啊，你回去吧。”
“不用，那是无关紧要的事。”徐潜的话尾，似有别的话要说。可最后他低下头，仔细地解起颜承团在一起的头发。
谢荧惑管不着也不想管徐潜的行踪，但得管管未成年。
于是他问颜承：“明天是周一，你想今天晚上回家，还是想明天早上直接去学校？”
颜承十分纠结，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想等你好了再去学校。”
他这样的言行，别人看了必然会以为谢荧惑和颜承有什么亲戚关系。然而严格算来，两人相识都不到半个月。
谢荧惑挺好奇，颜承为什么会亲近他？小山村里的人那么戒备外人，颜承不可能莫名其妙跟在他后面当小尾巴。
难道是想要钱？
谢荧惑陷入思考，颜承看起来确实很缺钱。不过，谢荧惑的钱现在大部分都被许善管着。许善一个铁公鸡，如果找他申请资助别人，他起码得考虑半年，还不一定答应……对了，徐潜。
谢荧惑眼睛一亮：“徐总，帮个忙。”
“饿了是吗？我去买饭。”徐潜很快会意。
他行动更快，根本不给谢荧惑说他会错意的时间。
徐潜不在，颜承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但看见谢荧惑去打印报告单，他又慌乱起来，戳一戳谢荧惑的手臂，安慰道：“你不要怕，这边医生人很好的。我付不起我哥哥医药费的时候，他们还给我捐款。”
谢荧惑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颜承哥哥的结局不太好。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只好转移话题：“我没怕哦，报告是正常的，我们猜一猜徐总等会儿会给我们带什么吧？”
“不行，不能大意。”颜承严肃纠正谢荧惑的态度，“我哥哥就是摔了一跤，撞到脑袋，因为不注意才没发现大脑流血了。”
谢荧惑沉默，这个时候应该说节哀，还是说我不会像你哥哥那样的？
报告单显示谢荧惑只是普通的过敏，输个液，开点氯雷他定片就能走了。但眼前这个孩子的心灵创伤应该如何开药方呢？
5/63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