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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温酒脸色有些微微发白,指尖不自觉的微颤,好像在想该怎么解释。
寒蜩见他那样子,定了定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慢吞吞的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义父说过,作为刺客是不能拥有软肋的?否则不仅会害己,还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楚温酒一听这话,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深深陷入肉里,疼意传来,却也让他愈发清醒:
“师姐……不是的。”楚温酒咬紧了嘴唇,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不过都是虚情假意,不过都是来回算计,哪来的什么真心啊。
好像下定决心一般,楚温酒深吸一口气,盯着寒蜩的眼睛道,“师姐,盛非尘不能死。”
“你还是被他影响了。”寒蜩再次说道。
楚温酒摇头,他已经逐渐镇定了下来,呼吸由开始的急促变得平静,他说:“师姐,你以为我为何留他性命?”他压低声音,无比冷静。
寒蜩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楚温酒,等待下文。
楚温酒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他似在回忆,然后缓缓开口:“盛非尘身上的沉香气息,与楚家灭门案那夜我昏迷前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我找了这么多年,才知道那是顶级沉香的味道,我绝对不会错。”
“盛非尘与楚家灭门案有关?”
寒蜩眉头紧皱,迟疑片刻道:“盛非尘那时不过也只是个孩子,如何会与这陈年旧案有关,难道他会是凶手?”寒蜩觉得这结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楚温酒缓缓摇头:“江湖传言楚家灭门案是幽冥教所为,我也是一直这么以为的,所以处处与他们作对。但如今看来,不止是幽冥魔教,正道武林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寒蜩定了定神,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血影楼擅长的不就是处理麻烦吗?既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不该有的气味,你若是下不了手,我帮你杀了他。”
寒蜩手中银簪刀在月色下闪烁着幽蓝的光,仿若蛰伏的毒蛇,蓄势待发。
“不,不用。”
楚温酒神色一凛,眼神里透着一股坚定:“盛非尘身上有秘密,或许与楚家灭门案息息相关。师姐,我要亲自找出真相,手刃仇人,为楚家报仇。”
寒蜩闻言,眸色一暗,却没有再说话。
楚温酒盯着密函上的“杀盛”二字,面色为难地说:“只是不知义父为何知晓此人,他现在还不能死,还请……师姐替我转圜一二。”
“行了,不必。”寒蜩开口。
“影子传回你去云城取三旬秋解药的记录,在半路就被我拦截了。”
寒蜩解释道,“我便知道那药是给盛非尘的,这两个字是我加上去的,不逼你一下,你恐怕不会说实话。这杀字,不过是试探罢了。”
果然。
楚温酒沉下了心思,看着师姐这一身老妪装扮,又问道:“师姐易容成彩蛛婆婆也是义父授意?“
寒蜩点了点头,道:“嬢嬢早年欠了皇甫千绝一个人情,皇甫千绝写给嬢嬢的密信到了义父手里,义父传信让我将计就计,易容回武林盟调查幕后黑手。”
楚温酒点头,算是明白了此事来龙去脉。
寒蜩看他一脸沉静的样子,反而神色凝重地说:“义父严令,找不到天元焚,我们不能回血影楼。”
楚温酒心里有些内疚,脸色苍白地点头:“是我任务失败了,要劳烦师姐与我一起奔波了……”
“行了。”
寒蜩没有摘下那人皮面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捏了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不过是为了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他们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甚至不惜代价斩杀危害他生命的一切事物。再说这些话反而是多余的。
当楚温酒回到东厢竹苑时,更鼓已经敲了三响,他从舷窗中翻身而入,刚脱下夜行衣,就听到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
紧接着便听见盛麦冬大喊:“有刺客!”
哐当一声,玄铁重剑出鞘的声响划破夜空,只见盛麦冬扔了灯笼,径直刺向了要飞身而逃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却朝着皇甫千绝的院落飞逃而去。
“师兄,流黄,有刺客!”盛麦冬边追边喊,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么几声。
本已静谧的院落立刻亮堂了起来,瞬间打破了满院的宁静。
庭院中人声鼎沸,下人们燃起火把,护院侍卫们严阵以待。
楚温酒面色沉凝,迅速换上月白长衫推开房门,正巧看见盛非尘也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院门对视沉默不语,人们都往皇甫家主院跑去,喧嚣在远去,唯有东厢竹苑渐渐陷入寂静之中。
两人对视了半晌,目光在夜色中交织碰撞,心思各异。
第25章 棺椁(一)
刺客的尸体第二天就横陈在皇甫家主院的大堂内。
尸体左臂已经被剑锋划开,底下焦黑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伤口朝下,只能是自己自伤。
盛麦冬盯着那伤口,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对自己也忒狠了些,临死前到底想掩盖什么秘密?
盛非尘察看之后,沉着声说:“这应是幽冥教前来探风的人。”
“师兄怎么看出来的?”盛麦冬连忙问道,他攥紧腰间剑柄,好奇地凑过去,生怕错过任何线索。
盛非尘指尖轻点伤口边缘暗红印记道:“完好的皮肉之上应当纹着赤火印,幽冥教那个魔教图腾。他们以火刑烙下此印,沾上特殊药剂之后,皮肉遇创即焚,正是要让尸体死无对证。”
盛非尘招呼流黄,“你来看。”
流黄察看后和盛非尘拱手行礼,“公子,确实是幽冥教赤火印。”
“怎么和魔教扯上关系了。”
盛麦冬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黑衣人,回忆道:“昨晚我追上去本想活捉的,谁知他逃到皇甫家主的主院便不逃了,我亲眼见他咬破毒囊,那毒发的速度太快,分明早有准备。”
说罢微微点头,啧啧称道:“魔教的人真狠,肯定是奔着刺杀皇甫伯伯来的,还好咱们府上防备齐全。”
盛非尘思考片刻,吩咐流黄:“加强山庄巡逻防备,派人去和武林盟示警,就说幽冥教派出刺客夜探皇甫山庄。”
“还有……可以和舅舅说,可以让武林盟多注意西北幽冥教分坛。”
流黄点头道:“公子放心,我会立刻禀报家主。”
风波看似暂告一段落。
然而平静不过一日,皇甫山庄的铜环叩响,第二天,静谧的山庄又迎来了一位贵客。
那人身着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腰间悬挂的昆仑寒玉令映着日光,泛出温润的光泽。
他身后有两名脚夫,抬着一方棺椁,摇摇晃晃。
那棺椁并非上等好木,隐隐透出一股血腥气。
皇甫山庄看门的下人本以为这人是来闹事的,结果接过昆仑寒玉令后不敢小觑,立刻上报了管家。
彼时盛非尘正陪着皇甫千绝在用膳,盛麦冬吃得不亦乐乎,手上抓着一只卤鸡腿啃着。
他无意中扫了一眼下人递上来的昆仑寒玉令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兴奋地朝盛非尘喊道:“师兄,是大师兄来了!”然后忙要来了帕子擦手,就要跟着下人出去接大师兄。
皇甫千绝听流黄耳语禀报林闻水带来的东西后,品了一口香茗,面色未变,只是对盛非尘沉声道:“既然是你大师兄,你亲自去迎迎他吧。”
盛非尘点头应诺。
下人却面露难色,开口道:“那位公子带着的东西不便上门,说一定要皇甫盟主出去看看才行。”
盛麦冬却丝毫不减兴奋,转而乖巧地对皇甫千绝说:“皇甫伯伯,我大师兄绝对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儿,他既然这么说了,还麻烦您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半刻钟后,皇甫千绝带着流黄走出皇甫山庄,身后跟着盛麦冬和盛非尘。
“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也来了?我和师兄可想你了!是不是师父有什么新命令?”盛麦冬兴奋地朝林闻水招手。
林闻水上前走了几步,左脚微微踉跄。
盛麦冬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紧张地问:“大师兄,你脚怎么了?”
林闻水摆了摆手道:“路上与一歹徒交手一时不慎扭伤,伤得不重,已经大好了,再休养两天就没事儿了。”
盛非尘听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了过去:“大师兄千万不要因为功力高强就疏忽大意,小伤也还是得好好上药。”他脸上笑意温和,大气坦然。
林闻水看着这瓶金疮药倒有些愕然,与这位这些时日突然不听话了的二师弟对视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药瓶绷紧了下颌。他潇洒恣意,轻伤不下火线,从来不把受伤当回事的二师弟,啥时候有备药的习惯了?
“师尊的信函都收到了?”林闻水问。
盛非尘顿了顿,然后微微点头。
盛麦冬察觉不对瞥了瞥盛非尘立马打着哈哈,“收到……收到一些?天长路远,肯定有……有遗漏?”
盛麦冬发现林闻水脸色不太对立刻转移话题,怒气冲冲地要为大师兄打抱不平:“不说这个了,大师兄你人都来了!师尊要让我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放心吧大师兄,我一定给你找回场子,谁伤了你,别让我遇上,否则我会让他两条腿都跛着。”
林闻水听着盛麦冬的话笑了笑,微微欠身,摸了摸一脸激动的盛麦冬的头,“你还是老实一点吧。”
然后微微颔首,走到皇甫千绝面前,拱手行礼道:“晚辈昆仑派林闻水,见过皇甫盟主。”
皇甫千绝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他看到林闻水身后的棺椁,面色未变,只是问了一句:“贤侄带了一口棺椁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林闻水面容严肃,对皇甫千绝沉声说道:“晚辈带来这棺椁,实在不是来皇甫府上闹事。让您走这一趟,也是为了省掉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皇甫千绝哈哈一笑,慢悠悠地看向这位贤侄。
“带棺椁上门实在是无奈之举,晚辈听闻皇甫盟主成为武林盟代盟主之后,才决定带着棺椁来找您。”
“皇甫家主并非俗人,自不会在意这些子虚乌有不吉利之事。”林闻水掀开薄薄的一层棺材板,让皇甫千绝看清里面躺着的人。
皇甫千绝瞳孔微缩,这尸体,竟然是点苍派掌门邱如山。
邱如山已然死得透透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脖颈处被锋利的利器割开,伤口齐如刀裁。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令人侧目。邱掌门的食指被咬破,沾满了血污。
“还有这个。”林闻水面色冷静,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
皇甫千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块白布上写着血书:“天元焚在血影楼,杀人者——日”,“日”字的最后一笔拖长血痕长长的一笔,显然没写完就已然断气了。
皇甫千绝紧盯着邱如山的尸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凝重,疑惑地看着林闻水,问:“怎么回事?”
盛麦冬也好奇地往前探了探,看到邱如山脖颈上的伤口后,两眼瞪得溜圆,小心惊呼道:“这伤口……不太对……”然后慌忙偷瞄身旁的二师兄盛非尘。
而盛非尘自棺材板打开那一瞬间便目不转睛,眸色如深潭,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闻水打量众人的反应后,朝皇甫千绝微微拱手,低声说道:“晚辈奉师命,来带非尘和麦冬回昆仑。在距京都二十里的沂蒙山上,我看见一伙黑衣人在追杀一位前辈,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我欲追上去,却被一个黑衣人拦下,我与那人交手,伤了脚。等那人逃走后我再追上去,就只看到了点苍派邱掌门的尸体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来皇甫山庄。”
盛麦冬在一旁小声嘀咕:“黑衣人,真是卑鄙!会不会又是幽冥教?怎么哪哪都有他们!”
林闻水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虽远在昆仑,但也听说陆人贾盟主被血影楼刺客照夜以冰蚕丝绞杀的事情。武林盟悬赏追杀照夜,天下英雄云集响应。师尊常说,万事皆有因果,不轻易卷入因果是非之中。可顺手相助但不可身陷囹圄。”
他语气顿了顿,皱眉思索:“我若是直接将尸首带到武林盟,便是向天下武林展示了昆仑的态度,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与师尊的避世之举全然相反。两位师弟出山的时间太久了,我本是来将麦冬和非尘带回昆仑,远离纷争,摆脱这因果。若强行卷入因果,恐有违师意。”
“因此我再三思量,邱掌门之事由武林盟皇甫盟主出面最为妥当,皇甫盟主心怀天下,必能抓住歹人,还点苍派一个公道,了这场因果,为天下武林寻回天元焚,让江湖重归安宁。”
皇甫千绝定定地看着他,不急不缓,眼中甚至带了一些赞赏。
微风吹起,腐腥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盛麦冬捏着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尸体上的伤口看,瞳孔微微收缩,确实是冰蚕丝切割的不假,这割喉的伤口几乎是瞬间就能想起照夜。他下意识又转头去看盛非尘,却见师兄眸色深沉如古井,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涌。
“这伤,又是冰蚕丝?血影楼照夜?”皇甫千绝看到伤口后看向了外甥。
“不是照夜。”盛非尘沉声开口,微微蹙眉。
第26章 棺椁(二)
提起那人,盛非尘只觉心中莫名其妙地不舒服。这人这些时日太乖了,老老实实待着,竟真的听他的话,哪也不去。
盛非尘面色铁青,表情严肃地微微思量了一会儿,然后示意盛麦冬剥开邱掌门的衣服。
“这是?”林闻水面露不解。
盛麦冬很快明白了盛非尘的意思,忙向大师兄示意:“大师兄,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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