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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那水渐渐漫过他的口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越来越往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金光,骤然亮起!
“砰!”一声轻响,有人坠入水中。
楚温酒猛然睁开双眼,看着那光亮的来处,手上抓着的东西让他瞬间清醒。
他在模糊中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朝他伸来。
即使在水中,也清晰得如同阳光穿透云层。
是无相尊者!
素白的僧衣在水中展开,如同盛开的白莲。
他的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一手拉住楚温酒不断下坠的身体,另一手轻轻拂过水面,那水竟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般,不再拉扯楚温酒。
无相尊者看着楚温酒涣散的眼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却用掌心传递过来一丝温润的内力,将他从死亡边缘唤醒。
楚温酒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无相尊者带出了水榭歌台。安置在城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早已残缺,唯有角落的香炉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燃尽的香灰,散发出微弱的檀香。
“呵……”
楚温酒靠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他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声音气若游丝,“尊者,我是不是……要死了?”
无相低头看着他灰败的脸色,还有从眼底迅速蔓延的死气,没有半分安慰,只是平静地点头:
“是。”
“垂丝入心,神仙难救。”
楚温酒眼中一点微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我还没能亲手将义父的骨灰带回萤谷,也没能再看一眼师姐的坟茔……”
他沉默了片刻,表情微微凝滞,好似有一些遗憾和不舍,但很快,他的嘴角勾勒出一点带着稚气的苦笑和得意来。
“苍古仙山的道法,当真玄妙。此番,倒真让尊者说中了,我必死无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笑,“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早些去苍古山求道,不走弯路,争取早登极乐。”
无相尊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插科打诨。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那丹丸通体浑圆,泛着柔和的金辉,还未靠近,便有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丸塞进楚温酒嘴里,指尖在他喉间轻轻一拂,丹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是神仙难救吗?还白白浪费你一颗药。”楚温酒为无相肉疼起来。
无相尊者不语,看着他咳嗽了两声。
“尊者不是已经回苍古仙山了吗?为何还停留在京都,未曾离开?这凡尘俗世,徒扰清修?”
楚温酒感受着喉咙里残留的药香,声音稍微清晰了些。
无相摇了摇头,面容肃穆:“还有……尘缘未解。”
“尘缘?”
楚温酒咳嗽了一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无相手腕上缠着红线的佛珠上,“尊者又有新的……尘缘了?”
“京日楼的春娘,曾赠我一饭。她以命相托,让我护你周全,我……不得不来。”
无相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九转还魂丹,是苍古仙山先师留下的圣药,可暂锁你心脉七日,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瞬间在楚温酒冰冷的四肢百骸中炸开!
原本撕裂般的剧痛被强行压制下去,涣散的意识也渐渐清晰,像是在即将崩断的琴弦上,强行续上了一股生机。
楚温酒的瞳孔微微聚焦,看着无相尊者平静的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近乎顽劣的弧度:
“看来,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运气不错,又能多活几天。只是白白浪费你一颗药,让我晚些日子见阎王。这……还得多谢尊者。”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此刻便都说出来吧。”
无相看着他稍有起色的脸色,缓缓开口。
楚温酒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提起“心愿”,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盛非尘——
想到他发怒时皱起的眉,想到他微笑时眼底的光,想到他说“跟我回昆仑”时的认真,还有他凝望自己时,那藏不住的深情。
怒气冲冲的……微笑的……决绝的……欣喜的……以及深情凝望的……
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脏猛地一抽。
一口鲜血蓦然喷出。
确实是……相思烬未解。
他骗了他,也骗自己。
他苦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强行收回思绪,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
“我没有什么心愿,即便不中这垂丝之毒,我经脉里的残毒,还有苗疆的情蛊相思烬,也让我活不了多久。”
无相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楚温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依旧微弱,却比刚才平稳了些。
片刻后,无相收回手,面容严肃地说:“你心脉的残毒已解,苗疆情蛊也已消散。你身上,只剩垂丝毒而已。”
“解了?”
楚温酒听到这话,蓦然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心跳如同擂鼓般,“怦怦”地撞着肋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有以往情蛊发作时的灼痛,只剩下垂丝毒带来的冰冷。
原来……他是真的爱上盛非尘了。
情蛊因爱而生,也因爱而解,可他明白这一点时,却已是生死边缘。
这份迟来的清醒,让他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挤压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暂时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剧毒与死气,楚温酒靠在破庙的立柱上,大口喘息着。
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探入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着。
他掏出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令牌或暗器。
却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珏。
那玉珏通体剔透如冰,内里仿佛有流云霞光氤氲流转,正是天元焚的钥匙,天元珏!
只是这枚玉珏的形制和纹路,与他之前在楚家祠堂获得的那枚,有着些微差别。
若是清虚道长或林闻水在此,定然能发觉,这枚玉珏,与清虚道长带回昆仑山的那两枚中的一枚,分毫不差。
楚温酒看着玉珏上流转的光华,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水渍。
没擦干,反而让玉珏更显玲珑剔透。
他的眼神冰冷而嘲讽,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春娘手下的影子打探到,清虚道长带了两块天元珏回昆仑,其中一块,是皇甫千绝拱手相让的。我就知道,皇甫老狗不会有舍己为人的大方。”
他喘息了片刻,继续说道:
“他给清虚的那块,是仿品。真的,他一直贴身藏着,若非近身,根本取不到。”
无相尊者站起身,眉头微蹙:“所以,你便以身入局,以垂丝毒为饵,以命搏命,只为拿回这天元珏,告慰你义父和师姐的在天之灵?”
“是啊,我厉不厉害?”
楚温酒忍着剧痛,挪到香炉旁,靠在冰冷的石台上,脸上竟露出几分心虚的笑意。
他知道,无相尊者定然不赞同他这般极端的做法,可他别无选择。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勾勒出一个笑,将这枚费尽心思得来的天元珏,塞进了无相空着的那只手里:
“……送……送你了。”
“就当是,多谢尊者赠药之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尘缘未了吗?我都快死了,最后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决绝,“你受春娘一饭之恩来救我,我也请你吃了那么多顿饭,怎么也该帮我一次。等我投胎转世了,顿顿请你吃。”
无相看着掌心这枚温润又冰冷的玉珏,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涟漪。
他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合拢手掌,将玉珏握紧,声音低沉而郑重:“你说。”
楚温酒示意他附耳过来。
无相微微俯身,侧耳贴近楚温酒沾血的唇边。
楚温酒呼了一口气,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
无相靠楚温酒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温酒呼吸的微弱。
他面色未变,待听完之后,看向楚温酒的眼神里好似有些微不解。
但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楚温酒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苍古山……有花有溪吗?”
无相点了点头:“有。后山有一片桃林,林边便是溪流。”
“那好。”
楚温酒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
“你把我带回苍古山吧。等我死后,找块开满花的地,有小溪更好。我杀了那么多人,造了太多业障,有空你就来给我念念经。说不定,有仙山滋养,又有你诵经祈福,我能早日消除罪恶,投胎转世,下辈子做你师弟呢。”
无相尊者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
谁知楚温酒嘴角的笑意还未落下,刚要开口,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打断——
“楚温酒——!!!”
那声音裹挟着狂暴的剑气,轰然撕裂了破庙的空气!这座本就破败的山神庙,经此一击,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立柱断裂,瞬间毁了七分!
一身霜白衣衫的盛非尘,此刻却像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
衣摆沾着尘土与血迹,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双目赤红如血,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光风霁月,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恐慌。
他身后跟着脸色惨白,同样焦急万分的盛麦冬。
当盛非尘的目光落在无相身边,那个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楚温酒身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玄雷劈中!理智瞬间崩断!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盛非尘又问了一遍,眉眼冷厉如刀,眼神幽深如寒渊。
手中的流光剑爆发出刺目的寒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直刺无相尊者!
他要夺回他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楚温酒本就有些心虚。
听到他如此这番问这才明白,怕是刚才无相俯身听他说话时靠得太近。看起来好似是在亲吻一般。
他刚要开口解释,却见无相神色不动,只是抬起禅杖,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幕,凭空出现!
“铛——!!!”
盛非尘那凝聚了毕生修为、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一剑,狠狠斩在光幕之上!竟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光幕纹丝不动!
巨大的反震之力反而将他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还有更深的愤怒。
连无相尊者,他都打不过,又如何留住楚温酒?
“盛非尘!”楚温酒担心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他怕这人失去理智伤着自己,不分轻重。
“他要随贫僧去苍古山了。”无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佛门的庄严和不容置疑。
“是吗?”盛非尘赤红着眼睛,目光死死锁在楚温酒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
楚温酒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
他心里想着,自己快要死了,垂丝之毒无解,即便有九转还魂丹吊着命,也只是拖延时间,回天乏术。跟无相回苍古山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能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让盛非尘看到自己最后的狼狈。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勇敢了一些,抬起头,直视着盛非尘暴怒绝望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虚弱的笑:“盛非尘,你……别再执着了。”
“你中毒了!”
盛非尘猛然间发现了楚温酒的异常。他的嘴唇泛着青紫色,脸色灰败,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你中的是垂丝之毒,对不对?”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问道。
“是啊,我快死了。”楚温酒神色如常地说道,虽然虚弱,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会跟着无相尊者回苍古山,有大师念经,说不定能早日消除业障,下辈子……做个普通人。”
“我不允许!!!”盛非尘彻底疯了!
他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剑气纵横,状若疯魔,每一剑都倾尽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心碎的绝望和毁天灭地的愤怒!
他嘶吼着,咆哮着,如同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想要冲破那道金色的光幕,想要抓住楚温酒的手!
然而,那光幕如同天堑,任他如何冲击,都岿然不动!
“你不必白费力气了。”无相尊者神情未变,语气平静地提醒,“贫僧的金钟罩,你破不了。”
盛非尘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掌控感,在无相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绞杀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温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看着他将要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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