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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干脆的吗?
抽身毫不留恋?
盛麦冬看着这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和单薄的背影。
他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复杂有警惕,有戒备,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你等等。”
盛麦冬快步上前,叫住了楚温酒,声音有些沙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师兄曾在江南遇见你,也可能……是你会错意了。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可能喜欢上别人了,你离开之后,找个地方好好生活吧,别再纠缠他了。”
楚温酒的脚步骤然停滞,他缓缓转过身,眼神里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盛麦冬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
“我师兄喜欢的人,是一个有些卑鄙的刺客,叫楚温酒,或许你听过他的代号,他是血影楼的照夜。”
楚温酒的心跳骤然加快,脚下的步伐也停了下来。
“楚温酒……”
“嗯。”
盛麦冬点头,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个人看起来阴险狡诈,无情冰冷,说话还尖酸刻薄,有一堆坏毛病,可本质上却很善良。他会偷偷给街边的乞丐送吃的,会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弱者跟比他强很多倍的人拼命,还会在师兄受伤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师兄说,他就像一只小刺猬,用厚厚的刺把自己裹起来,不让别人靠近,可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柔软。”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
“师兄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就算你再好,也不可能了。”
楚温酒反而不懂他的意思,什么叫做不能不会再喜欢别人?“为什么?”他问。
“因为……”
盛麦冬话语有些哽咽:“因为楚温酒已经死了。”
“你不可能赢过一个死人。”他说。
“是啊,死了三年了。”
盛麦冬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眼眶也红了,
“我师兄为了他,这几年一直在找最后一块天元珏的下落。他找了无数大夫,跑遍了大江南北,还四处打听苍古山的下落。他跟江湖正反两道斡旋,跟所有觊觎天元焚的人斗,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找天元焚?因为他听信了一个臭秃驴的话,信了天元焚里面藏着起死回生的秘药。”
“他每次受伤,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对着一块破玉看。每一次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灌醉,一遍一遍念着他的名字。”
盛麦冬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
“这几年,师兄受的伤,比遇到楚温酒之前多了十倍、百倍。他爱楚温酒爱得快疯了,连命都不要了,你根本不知道。”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若不是无相尊者用起死回生的希望吊着他,师兄恐怕早就随楚温酒一起去了。所以……他不可能和你有染,在楚温酒离开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找焚樽炉,找天元珏,找苍古山,都是为了楚温酒。所以,你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没有胜算的。”
“别再喜欢师兄了,也别去打扰他的生活。即使师兄曾经帮助过你,也不过只是他的一时善意而已。”
盛麦冬的声音很冷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都撕开在楚温酒面前。
楚温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逆流。
盛麦冬的话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戳进他的心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翻腾。
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剑,把他刺得体无完肤。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不过是睡过去三年而已。
他以为的保护,竟是让盛非尘活在这样的痛苦里;他以为的放手,竟是让盛非尘为了他,一次次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悔恨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一滴泪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滴落了下来,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了深色的痕迹。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手段,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的可笑与苍白。
他以为他死后,盛非尘不过难过一阵,总会好的,即使再难过,时过境迁,总会释然,但是,他好像一直处在泥泞之中,一直潮湿,从未离开。
他不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既如此。
他该去喝他一杯喜酒。祝他平安喜乐,健康顺遂。一些无解的事早就该放手了。
说罢,他不再看盛麦冬,转身走到拴在亭外的马旁。
翻身上马时,他的动作有些不稳,缰绳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双腿一夹马腹,低声道:“驾。”
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夜色深处跑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盛麦冬站在亭子里,看着楚温酒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背影,心中的愤怒与戒备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复杂的怜悯。
他其实只是想保护师兄,却没想到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他其实也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已,别来打扰师兄的生活。
不过好在,目的也达成了。
夜风渐起,吹得桃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月光洒在盛麦冬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头望着楚温酒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也希望师兄…… 能早点放下。”
嘴里念叨着一句,“不过……师兄,他确实……好像楚温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根本就没送出去的纸条。
轻轻叹了口气,将纸条揉成一团,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第80章 洞房
“武林盟盟主嫁女啦!今日设流水席,同各位父老乡亲同乐!”
武林盟的弟子敲着铜锣,沿街高喊,声音洪亮,穿透了街市的喧嚣。
武林盟门楼前张灯结彩,朱红色的绸缎从门楼垂落,顺着长街一路铺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吆喝声,丝竹声,宾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烈火烹油般的热闹。
只是今日天气并不算好,雷声闷在厚重的云层里,雨意沉沉,却迟迟未落。
楚温酒勒马停在熙熙攘攘的街口,空气中飘来蒸腾的米粥香气,混着街边酒肆的酒香,格外诱人。
除了沿街的酒楼,长街两侧还搭了不少粥棚,武林盟的弟子正忙着给过往行人盛粥。
一名弟子见楚温酒身着玄衣劲装,气质不凡,不由分说递过一碗酒,笑着道:“这位英雄,来者皆是客!今日咱们武林盟盟主与昆仑派结亲,乃是天大的喜事,您既然路过,就请进盟内用饭吧,沾沾喜气!”
楚温酒的眉梢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这一身玄衣劲装冷冽暗沉,与满街的大红喜色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处高悬的红色绸缎,以及满眼可见的 “喜” 字,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扔给那名弟子,声音平淡:“不用入席,这碗喜酒,我喝了。”
说完,便接过那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隐隐的钝痛。
他身后的马不耐地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
楚温酒一路从艳阳亭飞奔而来,一路马不停蹄,此刻胸膛和经脉中还残留着闷胀的钝痛,整个人困倦不堪,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满是自嘲:自己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一碗 “喜酒”。
“酒也喝完了,多谢。” 楚温酒把空碗还给那名弟子,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酒已饮尽,本该转身离开,可天空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闷雷滚过云层,依旧不见雨落。
他正要翻身上马,却忽然顿住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正隐隐不安。
那名弟子捏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满是笑意,听到问话,有些莫名地看了楚温酒一眼,随口答道:“今日是惊蛰啊!侠客连节气都忘了?”
说完,又扫了楚温酒一眼,见他神色古怪,也没多问,转身就去招呼其他路人了。
“惊蛰……”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楚温酒的心里。
混沌的记忆瞬间苏醒,自他来到京都武林盟地界,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便不断翻涌,此刻更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惊蛰,是师姐寒蜩的生辰。
那个永远带着讥诮笑意,言语如刀,却始终护着他的师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自己无牵无挂,没有来处,可此刻却像是突然找到了归处一般。
眼前武林盟的喜红,瞬间变成了记忆中师姐胸口血液的暗红,他周身的气息也从平和骤然变得冷厉。
楚温酒猛地一拉缰绳,马蹄扬起尘土,在那弟子错愕的目光与路人躲闪的身影中,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风灌满他的衣袖,烈烈作响,他什么都顾不上,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萤谷,回那个埋着师姐的地方。
萤谷依旧荒凉寂静,只有风拂过青草的沙沙声,温柔又寂寥。
这里仿佛四季常青,冬日的料峭早已消散,惊蛰的暖意早早笼罩了山谷。
楚温酒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径直走向谷中那片向阳的坡地。
远远地,便能听到溪水淙淙的声音。
坡地上立着两座不起眼的土坟,正是师姐寒蜩与义父的安息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僵在原地。
师姐和义父的坟前,赫然摆放着新鲜的祭品:
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一壶清酒,还有两束带着露水的白菊。白菊上的露水还未干涸,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月色已渐渐漫上来,如水般洒在坟前,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有人来过……”
楚温酒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夹杂着尖锐的酸涩,直冲头顶。
“是谁?”
盛麦冬知道这个地方,可那少年早该因盛非尘的婚事回武林盟了。
那……是盛非尘?
一股极其荒谬,又带着隐秘预感的念头不受控制般地滋生。
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着否定:盛非尘不是连见都不想见他吗?不是连最后一块天元珏都不想要的吗?
今日还是他的大喜日子,他怎么会来这里?
自己白天才在武林盟喝了他的喜酒,现在却想着他会来祭拜师姐,实在是太过可笑了些。
“明明都说放过他了……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楚温酒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自嘲。
可话音刚落,他身后就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站在他旁边,身着霜色绣锦长袍,衣摆在微凉的风中轻轻翻转,宛如谪仙降世。
这人气质清贵异常,与这略显荒凉的山谷格格不入,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悉感,奇异地融入了这月色之中。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直,一如往常般骄傲强大,无论过了多久,他依旧是那个骄傲强大,无坚不摧,让人心生敬畏的盛非尘。
是他。
那样霸道又独特的存在感,只能是他。
楚温酒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沉闷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沉到了谷底。
可下一秒,一股烧灼般的无名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武林盟,在京都,在那场盛大奢华的喜宴上,做武林盟盟主的乘龙快婿吗?
那满街的酒宴,那一巷子的红绸,不都是为了庆贺他娶得美娇娘,成为新任武林盟盟主乘龙快婿而布置的吗?
他怎么会在这?
“盛大侠,好久不见。”
楚温酒刻意压平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像是只是与旧识偶遇,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怨怼,仿佛两人只是分开了不久。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楚温酒,你答应过的,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要再纠缠,不要再让彼此痛苦。
天色昏暗,盛非尘背对着光,楚温酒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盛非尘没有回应,他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了些冰冷的讥讽:
“盛大侠果真是好雅兴啊。此时你不应该在武林盟享受你的洞房花烛夜吗?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祭拜故人?还是说,这喜宴对你来说,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戏?”
他刻意压抑着情绪,装作只是单纯不解的样子,可眼底的翻涌却藏不住。
盛非尘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金丝缕云靴踩在细软的绿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怒意与痛苦。
他走到楚温酒面前,停下脚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沉寂的深海,藏着万千情绪:
“这么久没见,你看到我,只想说这些话?”盛非尘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楚温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只觉得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明明是盛非尘要结婚了,明明是盛非尘先放下 的。
可此刻被盛非尘这样盯着,他反而觉得理亏的是自己。
想到这,他低下头,低低笑了声:“不说这些,说什么?”
“难道盛大侠是想让我亲口祝你新婚喜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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