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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么了?”
盛麦冬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觉得,魔教中人是否皆是十恶不赦之徒?”
楚温酒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怎样。
盛麦冬一愣,显然没料到楚温酒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魔教妖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
他受的是正道名门的教育,自然想起的是江湖上流传的魔教恶行。
“哦?那魔教之人皆是如此吗?”
楚温酒被太阳晒得舒服极了,微微眯着双眼,表情不变,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竹椅扶手,又问: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加入了光明教,你当如何?”
“对我拔剑相向吗?”
“唉……,你不就是血影楼之人吗?血影楼在正道眼中,何尝不是邪门外道呢?”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有些语塞。
盛麦冬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着楚温酒,为难地说:
“倒也不是……你是?难道是你后来……又加入了光明教……”
“血影楼在正道眼中是邪魔外道,光明教也是如此,但是你……”
他停顿了一秒,认真道,“你算得上是个好人。”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正邪不两立,魔教妖人都是该死的,可眼前这人是楚温酒。
他是血影楼之人,当初就站在自己对立面,而今又加入了光明教。
他怎么能把楚温酒和那些邪魔外道相提并论呢?
若是因为他的身份,就对他拒之千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剑相向,那自己和那些自诩正道、冠冕堂皇的子弟又有何差别?
他有些为难,蹙着眉思考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楚温酒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更诛心的问题:
“那如果加入光明教的是你最敬重的师兄盛非尘呢?”
他紧紧盯着盛麦冬瞬间巨变的脸色,又问:
“如果他不再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君子,而是幽冥教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你又当如何?”
“不!不可能!”
盛麦冬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双目圆睁,脸色涨红,声音尖利地反驳着。
“师兄他光明磊落,是正道的楷模,他怎么可能会加入光明教?你……你不要仗着师兄爱你宠你,就这么诋毁他!”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对楚温酒话语的强烈排斥。
楚温酒的眼神愈发幽深如寒潭,最后又问:
“那若是你的师尊清虚道长,又或是你信任的大师兄林闻水呢?若他们加入了光明教,你又当如何?”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盛麦冬彻底慌了,“师父,大师兄他们都是光明磊落的人,这简直就是……”
巨大的冲击让他无法思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穿遍全身,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
楚温酒的话,好像一把把钝刀子,把他自幼信奉的非黑即白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同样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事实上,好像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只是单单用身份加以评判,就可以吗?”
“如何评价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的所作所为吗?”
楚温酒寸步不让,又说:
“我虽加入血影楼,但我问心无愧,从不残杀无辜,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光明教教主吞并幽冥教之后,光明教之徒虽是魔教身份,行的却是光明磊落之事。评价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单单以身份去评价吗?”
盛麦冬看着楚温酒那双冰冷,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迷茫快要将他笼罩。
“你……你今日简直莫名其妙!”
盛麦冬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出去买菜,懒得理你!”
他冲出院子,声音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上,背影有些仓促。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楚温酒静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在太阳的照耀下,他的身影被晒得暖融融的,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润而明艳。
而楚温酒的眼神却有些幽深。
盛麦冬的反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盛非尘的真实身份,盛麦冬是一无所知,他被保护得太好了。
而那瞬间的逃避也表明,盛麦冬并非无法接受,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等他想明白。
待盛麦冬的脚步彻底远去,楚温酒才缓缓待盛麦冬的脚步彻底远去,楚温酒才缓缓起身,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从幽冥教到光明教,可曾见过一个模样奇特的炉子?”
他用手比画着,“似金似玉,一掌见方,黑沉沉的,火烧不坏,刀砍不伤,若是在夜色里,还会透出银蓝色的光。”
悬在树上的王初一飞身而下,随即摇头道:
“先生说的是焚樽炉吧?那东西属下从未见过,也从未在幽冥教出现过。所以即便当初咱们还是幽冥教之时,也从未争夺过此物。”
王初一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先前幽冥教时期,司徒孔确实派人寻找过焚樽炉,还查过焚樽炉的线索,却从未敢涉足中原地界。”
“主子吞并幽冥教,建立光明教之后,曾将教中上下筛查过一遍,确认焚樽炉的消失,确实与咱们教没有关系。”
楚温酒走到廊下,目光透过远处的树影,好似望向远方,低声自语:
“天元珏已齐,焚樽炉却凭空消失,倒真是奇事。”
他眉头紧蹙,又思索道,“那焚樽炉既不在血影楼,也不在光明教,那到底在何处,是一直在武林盟?或是在某方未知的势力手中?”
夜幕低垂,莲池小筑亮起了灯火。
盛麦冬买完菜回来后,一直蔫蔫地沉默着,坐在灶堂前烧火。
火光映着他心事重重的脸,显然下午的对话对他冲击太大,至今没缓过来。
不仅刻意躲着楚温酒,甚至看到王初一,都没心思再吵。
楚温酒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满是牵挂:
盛非尘已经出去三天了,说要去取东西,为何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终于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楚温酒眼神一凛,瞬间起身;
盛麦冬也警觉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盛非尘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夜路的寒气闯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右手紧紧按着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深色布料已被血浸湿一大块,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盛麦冬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楚温酒的动作更快,几乎在盛非尘进门的瞬间,就冲到了他面前。
他一把抓住盛非尘按在伤口处的手腕,声音带着紧张:“怎么回事?”
楚温酒掀开盛非尘的衣襟,入目是身上早已愈合的旧疤,而旧疤之下,是一道狰狞的新伤。
一个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细小孔洞,深可见骨。
暗红色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显然是中了剧毒。
“别担心,我已经服下解药了。”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难看的脸色,忙出声安慰。
可楚温酒的心思全在那枚毒镖上,他瞳孔骤缩:
“是毒镖!”
这毒镖的形制,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他与盛非尘初次相见时,追杀他的刺客,用的就是这种毒镖。
楚温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抬头直直盯着盛非尘的眼睛,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这就是你说的紧要事物?这就是你说的尽在掌控?”
前两天才安抚他一切可控,结果才过一天,就带着致命的伤回来,这算什么掌控?
“麦冬,你先出去吧。”
楚温酒对盛麦冬说。
盛麦冬很快明白过来,点头道:“你放心给师兄包扎,我出去看着王初一在干什么,不让人来打扰。”
盛非尘额角渗出冷汗,呼吸有些粗重,可面对楚温酒的怒火,他还是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拉着楚温酒的手,小心翼翼地说:
“别急,只是小伤罢了。”
楚温酒面色凝重,想抽回手,却被盛非尘攥得更紧。
他的指尖都泛着青白。
盛非尘又解释:“遇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没躲开毒镖。不过毒性已经逼出大半,也服了解药,我死不了的。”
他说得故作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闭嘴。”
楚温酒咳嗽了两声,脸色更显苍白,眼神里满是怒意。
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将盛非尘按在椅子上,动作带着几分粗暴。
随后起身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条,不再看盛非尘,只是迅速而熟练地处理伤口。
他将盛非尘被血染透的里衣全部撕开,露出对方精壮,布满疤痕的胸膛,随即对准那道可怖的伤口,动作飞快地将残留的毒镖碎片拔出,又拿起一罐烈酒,毫不留情地倒在伤口上。
动作又快又狠,盛非尘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紧绷,额上青筋凸起,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只是深深看着楚温酒紧绷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知道痛就好。”
楚温酒面色不佳地咳嗽一声。
盛非尘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温酒,露出几分讨好的笑容:
“今日只是个意外,真的。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你放心,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死不了的。”
“看来还是不够痛。”
楚温酒一边快速清理伤口里发黑的毒血,一边用漂亮的桃花眼瞪了他两眼,又问。
“你是去查焚樽炉的线索了吧?”
“嗯,找到了些线索。”盛非尘点头。
“伤你的人呢?”楚温酒追问。
“处理干净了,别担心。”盛非尘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一直胶着在楚温酒脸上。
看着他因心悸,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苍白唇瓣,他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满是心疼。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楚温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交织着愤怒和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处理伤口:
将特制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紧紧包扎好。
“放心。”盛非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楚温酒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滚烫,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却奇异地传递出令人心安的暖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拉着楚温酒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声说:“我说过,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随后,他得寸进尺地起身,轻轻揽过楚温酒,在他侧脸上亲了亲,眼神深邃,仿佛在无声地说:
这掌控,也包括你。
“好想你。”盛非尘紧紧抱着楚温酒,楚温酒想推开,却被他抱得更紧。
楚温酒有些无语,提醒道:
“王初一和盛麦冬在外面。”
盛非尘讨好地蹭了蹭他的发顶,解释:“初一被我安排出去做事了。”
“至于麦冬,他早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楚温酒终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日子不多了,活在当下才是。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
身体主动回抱盛非尘,凑上去吻住了盛非尘冰凉的唇。
盛非尘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将人抱得更紧,瞬间掌握了主动权,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唇舌交缠。
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充满张力,既危险又暧昧的氛围。
盛麦冬端着热水站在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事情,他虽不愿面对,却不得不去想。
而眼前的事实,早已昭然若揭,容不得他再自欺欺人。
第86章 失控
楚温酒安静地站在莲池旁的回廊边,指尖捏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在水中。
池下锦鲤争相抢食,搅碎一池晨光。
沉稳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盛非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玄衣墨发,面色冷峻。
他走到楚温酒身后,并未看池中的锦鲤。
反而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楚温酒被晨光映照的侧脸上。
“我要带麦冬回昆仑一趟。”他声音低沉,“一来是要陪大师兄回昆仑,向师尊请安,二来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回昆仑向师尊当面求证。”
楚温酒撒鱼食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目光依旧追随着水中抢食最凶的锦鲤。
“好啊。”
他声音平静无波。
很多事情其实无需开口直言,他自然明白。
两人默契的没有去谈其他的事情。
盛非尘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却也并不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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