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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名追杀的高手想要躲避,却已然不及。
轰隆巨响中,冰雪混合着碎石和血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狭窄的下山通道彻底堵死,也将追击者和冰窟内的大部队暂时隔绝开来。
烟尘弥漫,雪沫飞扬,整个天险山道都在微微震颤。
“你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断的不也是你自己的后路吗?”
清虚道长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楚温酒,语气平静,似是不解。
“你这是疯了?”
周后口不择言地怒骂道。
楚温酒站在崩塌的冰凌上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衣衫染血,浑身浴血,右手握着冰蚕丝的手微微颤抖,虎口早已崩裂。
寒风卷起他染血的墨发和破碎的衣袂,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白布,露出的脸庞上,竟带着一丝孩子般的稚气。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被王初一背着,已然昏迷的盛非尘,勾了勾唇角,眼中满是温柔。
随后他看向王初一,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王初一懂他想说的话:
照顾好盛非尘。
王初一点了点头,忍下眼角的湿意,背着盛非尘,头也不回地急速离开。
楚温酒看着盛非尘远去的背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沾着血,映着雪,破碎而凄美,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决绝。
“你莫不是个疯子?将退路斩断,你也不给自己留活路吗?”
白兰师太冷笑道,
“光明教果然都是阴沟之辈,倒是对主人忠心耿耿,宁可自断后路,也不愿他落入我们手中。”
楚温酒抬起头,看向冰凌对面被隔绝的清虚道长和各派高手,看向那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眼神。
冰蚕丝在他染血的指尖轻轻缠绕,闪烁着幽蓝致命的光芒。
他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却依旧笑得坦然:
“你们不是想要这东西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布,
“这块布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们如此……趋之若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带着冰冷的嘲弄和挑衅。
楚温酒缓缓举起右手,冰蚕丝绷得笔直,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你想要干什么?”
清虚道长怒喊,他看着楚温酒站在悬崖边,位置极其危险。
而那块白布,显然楚温酒并不想给任何人。
“你们不是想要吗?想要,那便来拿呀!”
楚温酒将那块布悬在冰凌边缘,只要他松手,白布就会坠入悬崖。
他捡起脚边一把染血的断刀,看着那些所谓的正道名门,笑了笑:
“我前半生为了报仇,我将我的信念悬在蚕丝刃间,收割他人性命,从未犹疑。我从未想过为自己活。却也从未想过,会有人不求回报,甘愿为我拼命奔走,纵使我十恶不赦,也会挡在我身前。”
周边正道名门掌门们喊杀声不断。
“照夜!你若是肯弃暗投明,交出藏宝图,我们尚可饶你一命!”
点苍派邱如山掌门大喊,“是啊,毕竟浏阳楚氏,当年,也算得上是名门正派之人!”
楚温酒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些孩子般的稚气:
“我曾以为,我想要的是杀尽天下,报我的血海深仇。可因为我的仇怨,义父死了,师姐也死了。”
“而我自认为我正义的仇,也并非正义!”
“死过一朝我才明白,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报仇雪恨。”
他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娘亲告诉我,不要回头;师姐说,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应该为自己而活,为活着的人而活。义父告诉我,不要害怕变化。”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楚温酒,你是真疯啊,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清风派莫子豪掌门大声喊道。
楚温酒根本就没有管那些掌门在嘶喊着什么,只是觉得可笑。
此时天色已然晦暗不明,残阳如同血一般,染透了整片苍穹。
狂风乍起,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在一片雪白中,数不清的是那瑰丽无比的红。
残阳余烬,壮阔宏远。
那抹红瑰丽绚烂,却也透着无尽的悲凉。
楚温酒看着远方,笑了笑:
“问得好!我想要什么?”
“残阳断生,风雪一刀!”他说。
“什么意思?”那些人看着他,不明其意。
“江湖道,绝我前路。既无前路,我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往无前的一刀。”
话音落,他不由分说地用断刀砍向身边的冰凌,又用冰蚕丝将手中的白布搅成碎片。
风乍起,那些碎裂的布片被吹向四面八方,散落在风雪中,落入万丈悬崖。
“轰隆——”
冰凌直坠而下,他脚下的吊桥,在他的刻意破坏下,在巨响之后轰然断裂。
所有的前后退路,都已断绝。
“照夜,你想干什么?”白兰师太喊道。
楚温酒眼眶微红,艳如鬼魅,他扫了一眼怔忪的人群。
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断崖一跃而下。
他说。
——我所求的,
也不过就是这一往无前的一刀。
第92章 执念
昆仑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峡谷溪流旁,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王初一将重伤昏迷的盛非尘小心安置在铺着厚厚干草的石台旁,手上不住地抖,生怕碰疼他身上的伤口。
而今还一阵后怕。
他自己则靠在石壁上,草草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峡谷四周。
让手下做好戒备。
远处,冰石坠落的轰隆声,零星的打斗声还有惨叫声络绎不绝。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追兵正在搜寻。
王初一眼神决绝地望着前方,黝黑的眸子里满是凝重。
他向来不信神佛,此刻却忍不住在心里祈求:
只求楚先生能平安脱身。
心有期许只祈求万事顺遂。
这次他违令将主人带走,等主人醒来后,他一定会面对主人的雷霆之怒。
他……有些害怕,但是却并不后悔。
如果再遇上同样的选择,即使面对主人的雷霆震怒,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是……楚先生……
他站起身,握紧腰间的短刀,望着眼前脚步声骚动的地方,时刻准备拼死一搏。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空忽然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冲破雨幕,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在荆棘密林中冲杀出来。
是光明教红云使,右使王坤!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名身着光明教服饰,气息彪悍的精锐,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初一警惕地盯着前方,看清来人是王坤后,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眼眶瞬间泛红,差点大叫出声:
“右使大人!你可算来了!”
连日的紧绷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虚脱感,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初一,臭小子!”
王坤来不及寒暄,一眼就看到石台上气息奄奄,一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盛非尘。
“你主人怎么了?”
他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大步冲上前,两指扣住盛非尘的手腕,急切地用内力探进盛非尘的脉里。
虽是受了重伤,但还好,没有伤及根本。
感受到盛非尘强劲的脉搏跳动后,他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后怕:
“臭小子,你们这招也太险了,差点把老子的魂都吓飞!”
随即他转向王初一,大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小子,这次干得不错,没让教主出事。”
王初一黝黑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并没有被安慰道。
他哭丧着脸,慌得不行,这时才露出些少年气来,连忙追问:
“右使大人,楚先生呢?楚先生没事吧?若是楚先生有事,主人醒来第一件事,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王坤难得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王初一的肩膀:“放心,我那侄媳妇儿好得很!长得漂亮,又聪明又有胆识,非尘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
王初一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一路上,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
盛非尘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待看清眼前是王初一后,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戾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琵琶骨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王初一显然也有些懵,喃喃道:
“主人,您怎么醒了?楚先生之前说,这迷药至少能让您睡十二个时辰,现在才过六个时辰啊……”
他连忙上前想扶盛非尘。
“滚开!”
盛非尘的声音嘶哑破碎,显然是动了真怒。“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你知道他会给我下药?”
盛非尘看到随后赶来的王坤,眼中的戾气也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些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王初一身上,眼神如刀:
“谁让你带他去昆仑的?王初一,他人呢?谁又让你丢下他的!”
盛怒之下,他气血翻涌,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纱布。
他眉眼间满是厉色,语气冰冷:
“王初一,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也别再跟着我了,永远别让我再看到你。”
王初一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是他……不后悔。
也不能后悔。
“非尘!”王坤挑了挑眉,连忙上前拉住他。
盛非尘赤红着眼,没有反应。
楚温酒生死未卜,他再一次抛弃了他……
“教主!”王坤加大了音量。
“你这样对初一,我不答应,我可也要护短了!”王坤说。
“你冷静点!楚温酒没事,他好得很!”
盛非尘脸色灰白,心如死灰,一把推开王坤,就要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走去。
楚温酒为了救他,留在吊桥断后,正道武林,会怎么对他?
那个人,他怎敢如此?
他怎么敢如此,再一次!轻易地丢下他?!
他身上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决绝。
“主人……”
王初一脸上的神情比哭还难看,可怜巴巴地看向王坤,求助似的眨了眨眼。
“盛非尘!”
王坤厉喝一声,闪身挡在他前方,“你要再不冷静下来,我侄媳妇儿可就真要守寡了!”
盛非尘步履一滞,满是决绝地看着拦在眼前的王坤,只是单手一挥,想把人推开,但是因为伤势过重,又被中了迷药,这一掌倒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王坤闪避开来,并不恼怒,只是再次重复道:“你要再一意孤行,你可就真看不到楚温酒了。”
盛非尘的动作一滞,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什么意思?”
盛非尘脸上依旧满是戾气,可看着王坤的眼神,却露出了一丝希冀之光:“你什么意思?他……他没事?”
“当然没事!”
王坤无奈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他的计划倒是比你的还要靠谱些!”
“小照夜……楚温酒为了救你,早就写信给我,让我带人来接应。”
“他和王初一也早商定好了营救计划,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昆仑山那座绝壁吊桥,断了之后还有一条隐藏的机关,他就是从那里脱身的。”
“王初一这小子虽然莽莽撞撞,神经大条,但他知道你有多在意楚温酒,怎么敢真把人丢下?”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主人视先生如命,若是没有完全之策,我也不敢铤而走险。主人你随意罚我,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王初一委委屈屈地开了口。
王坤一把把人拍下,继续说道:
“楚温酒那小子心思缜密,规划的撤离路线分毫不差。吊桥下的机关也确实派上了用场,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你们。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你要想死,就爬回昆仑山,那些正派掌门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你要想活着见楚温酒,就跟我们走,回西南总坛,楚温酒还在那里等着你。”
盛非尘眼中的狂怒瞬间凝滞,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
王坤拍了拍胸脯,
“他从吊桥脱身之后,就一路往西南总坛赶,还让我们接到你之后,也尽快回去汇合。你就信我一次,反正你要是真想殉情,晚三天也没差,他肯定还在奈何桥等着你。”
盛非尘眼中的犹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不再挣扎,任由王初一扶着,声音微弱:“走,回西南总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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