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停,许知行就主动说:“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蒋淮从善如流。
许知行家还是那样,那个魔方也依旧那么突兀。
但蒋淮一进门,就发现了它的不同:
许知行在家里添了个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
他并不了解鱼的种类,因而里头养着几条最常见的草金,体型中等,慢悠悠地游着。
“你养鱼了?”
蒋淮不知该作何反应,走进去看,鱼缸的布置十分专业,称得上很用心。
“我想知道养鱼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诚实地答。
蒋淮回过头,看见他难得平和真诚,心里发痒:“是因为我吗?”
“是。”
许知行轻声说。
他越过蒋淮,直直地走向房门。彼时西服外套脱了,露出瘦削的身材,堪堪地挂着件衬衣。蒋淮看见他的背影,甚至有种错觉:
如果是现在的体型差,他可以很轻松地将许知行扛在肩上。
可怎么会这样的?
明明高中时,他们的体型还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说许知行从小就比他高一些,两人的身高差直到高中时才逆转。
许知行将玫瑰放在桌上,径直走进主卫。
蒋淮隔着远远的门,专注地听里面的水声。
许知行出来时见他立在门外,有些意外,又有些拘谨:“你可以进来的。”
“毕竟是你的卧室,我还是不进去了。”
蒋淮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说:“我借用客卫,很快就好。”
说罢,就转身要走。
“蒋淮。”
许知行叫住他。
蒋淮回身,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许知行沉默两秒,回道:“你就在这里洗吧。”
房间里只开着盏床头灯,昏暗朦胧。这是蒋淮第一次进许知行的卧室,和他在旧家那间二十多年的卧室不同,许知行的卧室宽敞整洁,充满设计感。
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香薰,一踏入房门,蒋淮就闻见一股令人舒心的香气。
许知行微微让开一些,示意蒋淮走进去。
擦肩而过时他有些恍惚,许知行好像又在主动袒露什么——
主要邀请他进入更私密、更无人探访的角落。
蒋淮注意到那些细节:许知行的床、被褥、香氛;桌上放着的书、浴室里的洗剂、朦朦胧胧的灯——许知行的一切。
一切都暴露在蒋淮眼前,犹如平缓湖面下暗潮汹涌的涟漪。
这种袒露好像是一种示好,又像是种献祭。
他不明白许知行是不是将自己献祭给“爱”,情愿成为“爱”的奴隶。
关于许知行的谜题,蒋淮永远猜不透。如果答案是“是”,蒋淮无法不为他的勇气鼓掌。
本就疲惫的大脑一遇上热水,更是凝结得无法思考。蒋淮洗了个糊涂澡,出来时,只见许知行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精致的小灯端详那支玫瑰。
听见脚步声,许知行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看见它时,脑海中在想什么么?”
“什么?”
“幸好——”许知行顿了一下:“幸好我今天戴了镜片。”
蒋淮看向他的眼,迟钝地意识到:
此时即将入睡的许知行应当摘下了矫正镜片,因而他此时看见的玫瑰没有颜色,不过是有些发灰。
如果他没有戴镜片,就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股浓烈到炫目的赤红色。
这无关先后,无关本质,对颜色的感知是什么语言也无法替代的体验——
正如对爱的体验也一样。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世界。”
许知行语气轻缓,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起,我就一直很好奇,他们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蒋淮立在他身前,无言地倾听着。
许知行放下玫瑰,语气从未如此平缓宁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蒋淮定了一下,脑中出现许多想法,混乱地搅在一起,但除此之外,他只觉得讶异:
许知行怎么会想成为他?
“在我第一次戴上矫正镜片时,我真的很兴奋,”许知行接着陈述道:“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看见你看见的颜色。”
蒋淮注视着他的眼,不知为何,心中会涌上一股酸胀的热流,令他鼻子一酸,几近落泪。
“看多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许知行合上眼,略有些释然地说:
“就算我看见你看见的颜色,我也成为不了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的宿命,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我只能过好我自己罢了。”
第26章 那枚橄榄球
呼…!…呼…!
蒋淮在梦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耳旁的呼喊嘈杂而热烈,仔细分辨许久,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在高中那片足球场上费力狂奔。
有什么人撞了他一下,蒋淮肩部剧痛,回过头一看,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高中同学。有个声音喊他:“蒋淮!这边!”
蒋淮猛地一震,低头一看,自己怀中抱着颗脏兮兮的橄榄球。他早就忘了橄榄球的规则,但下意识一掷,球稳稳地落在那个叫他的同学手中。
一旁的喝彩与喧哗声不绝于耳,抢到球的同学全力冲刺,成功甩下对手拿下比赛。众人一阵欢呼雀跃,累趴的队员则纷纷躺倒在地,畅快淋漓地哀嚎着。
有人搭上他肩,一身臭汗混着炙热的体温扑面而来,激动地说着什么。蒋淮模糊地感受着,意识到这是高中时那几场比赛——
全年级拉通的橄榄球赛。
蒋淮的体格高大,跑跳能力出众,是队里的核心成员。他的班级一路披荆斩棘,来到4进2的决赛关。
这一次顺利至少能保下金银牌,蒋淮下意识往场外一看,同班的女生们就站在那儿鼓掌。
他将视线远远望去,梦中,许知行从视线的尽头出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此时的许知行还是少年模样,肤色白皙透亮,运动校服下的是独属于少年的纤细与轻盈。蒋淮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许知行在场外看了多久。
他尝试地伸出指尖,许知行神色平淡,没有回应。
下一秒,蒋淮从梦中惊醒。
6:50的闹钟一如往常,因为只睡了4个小时不到,蒋淮站起来时头脑发晕,浑身发软无力。他走出客房,临近来到客厅时,才见许知行已经早早地立在那儿了。
“你昨晚没有睡吗?”蒋淮直觉道。
“我不困。”
许知行正在鱼缸前喂鱼,见人来了,就放下手中的鱼食,慢悠悠地走到餐桌前,示意蒋淮坐下。
“倒时差?”
蒋淮脑中发胀,看见桌上刚到的外卖,不由得心软了一下:“你点这么多?给我吃?”
“嗯。”
许知行难得的没有反驳。
蒋淮从善如流,坐下一一打开包装盒,将餐点推到许知行面前:“咱们一起吃吧。”
“我不饿。”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见状,就不再勉强,打开餐具大方吃起来。
许知行点的外卖来自附近某家高级酒楼,菜品有蟹黄小笼包,鲍鱼干蒸,清蒸松叶蟹,黑松露和牛炒饭。
一大早就这么奢靡,不免让蒋淮有些咋舌。
但睡眠不足让他没时间慢慢细品,味觉和胃尚未苏醒,喉管干涩得发着苦,蒋淮有些麻木地将东西往嘴里塞,感受食物划过咽喉的奇怪滋味,坠坠的。
许知行似乎有些低沉,坐在一旁无言地喝黑咖,始终不与他对视一眼。
蒋淮顿了一下,斟酌着问:“你在国外要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许知行的态度平淡,好似广阔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蒋淮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吧。”
“什么不方便?”
许知行放下茶杯,杯子与杯托相碰,发出一道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尤为明显。
“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不问?”
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淮看他的表情,甚至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也对,他早就知道许知行是怎样的个性,示弱和认输都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还要移民吗?”
蒋淮问出口时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除此以外,更多的是被许知行看透的窘况:许知行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赶忙遮掩着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真正走。”
许知行的眼直直地望着他,不知为何,竟会让蒋淮觉得他像淋湿的小狗,一双眼湿得不行,进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蒋淮,其实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合了合眼,双唇有些发白:
“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留下。”
说罢,许知行抬眼望着蒋淮僵硬的脸,有些自嘲地说:“可你还是不愿意说,不是么?”
蒋淮放下餐具,猛地上前拥住了他。
许知行还是那样瘦,蒋淮将他拥紧几乎毫不费力。他的骨骼硌着,将蒋淮拥得发痛。蒋淮呼吸急促,混乱间感受到许知行的心跳,如他一样热烈地鼓动。他的体温通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到蒋淮身上,令他心颤。蒋淮胡乱地咽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
“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可我不想,不想…”
说罢,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哀求一般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什么事影响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求你告诉我,许知行。”
许知行默不作声,伸手搭上他的背,有些眷恋地也拥住了他。蒋淮一愣,将他扣得更紧一些。
“你抱我做什么。”许知行很轻地说。
他尚且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尚且不明白是什么幸福,可此时此刻,他竟然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某种带刺的幸福——进而从许知行的幸福中感到了幸福。
这又是全新的体验,令蒋淮觉得疑惑又新奇。如今的自己与年少的自己已然相去甚远,他与许知行的关系也得益于此——真正发生了改变。
“你不用对我太好。”
许知行哑声说:“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对抗,争吵、敌视、冷言冷语,这样我反而觉得安全。”
“许知行,别说这些。”
蒋淮将脸埋进他颈间,说话时的呼吸有些烫。他正混乱着,许知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吧,我暂时不会离开你。”
蒋淮一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隐隐感到危险,比这更多的,是对某种异常的警觉。许知行按住他的后颈,不叫他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
“我还是没法战胜自己。”
许知行平缓地说:“所以我想放过自己,遵循本心。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蒋淮还是没能理解他的话,平静过后,那个拥抱让他又羞又怯。蒋淮遮掩着松开许知行,摸了把自己的鼻尖,拿上自己的包,忐忑地说:“我晚上能再来看你吗?”
许知行红着一张脸,表情却仍是很平淡:“随便你。”
蒋淮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角,有些眷恋与不舍:“许知行,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对你好过。”
“什么?”
蒋淮别过脸,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像你说的,我心里有亏欠。”
许知行面色依旧,没什么表情。
曾经他尖锐地说“被我爱了不是亏欠我了”,此时真正说到亏欠,却没有反驳。
蒋淮笑了一下,局促地说:“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别往心里去。”
许知行走上前来,牵过他的手,很慢地抬到额角。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摩挲那个缝了九针的伤痕。
随着年岁逝去,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摸索还是能轻易发现。
蒋淮浑身一僵,好像被人兜头破了盆冷水,整个人冷冰冰的。
“亏欠你的是我。”
许知行的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悲戚,蒋淮的呼吸停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亏欠你的,数也数不尽。”
许知行几近无声。
蒋淮开着车,脑子明明很累了,却止不住混乱的思考。他真正想起那天的记忆:
许知行不是橄榄球队的成员,也不会来观看比赛,事实上,那天他不可能出现在场外。彼时,蒋淮在意的是一旁观赛的陶佳。
陶佳脸色有些红,带着某种激动与兴奋,蒋淮期待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展示自己的魅力,以至于行动有些不自然,闹出过顺拐的笑话。
可不知为何,比赛结束后——在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时,在众人的欢笑、鼓掌中,蒋淮丝毫想不起有关陶佳的记忆。他下意识朝场外看去,期待那个他真正想分享喜悦的人出现。
直至昨夜的梦境,那个人出现时,蒋淮才恍然大悟:
他期待许知行出现,期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期待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蒋淮误将嫉妒与恨当作他与许知行关系中的主调,从未发现过水面下隐藏的真正秘密。
他不由得回味那些记忆,脑中出现全新的想象:
球场上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人,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们明明是对手,却一同奔跑,一同冲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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