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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淮盯着他怀里抱着的橄榄球,在追逐中,两人对峙、争抢、夺回又失去。他们互相绊倒,互相扶起,互相打气。
可等那颗橄榄球真正得分时,蒋淮得到的却是某种全身心的、能将他灌透的快乐。
他想象着自己和许知行一同躺在球场上,急促地呼吸,共同望着那无遮掩的蓝天。此时他须得与许知行相视一笑,许知行依旧沉默无言,但一定笑得很动人。
是了,这才是他想象中的——
两人间最接近理想的关系。
第27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撑过上午,蒋淮饭都没吃,囫囵地喝了杯咖啡垫肚子,之后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他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地做噩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唯留那阵恐惧最为清晰。
蒋淮打开手机,在众多的消息中发现来自许知行的信息:
许知行在中午时分给他发来一串密码,开门锁的。
蒋淮迟钝地思索了半分钟,明白许知行可能在倒时差补觉,又怕他来时没人开门,才将密码给他。
下班时间一到,蒋淮就推了工作,直奔菜市场。许知行早上宴请了他,于情于理,他也该回个礼。一点斑节虾和花螺,少许鲜切肥牛肉,加上一些味道清淡的配菜,不算华贵,但总能看出心意。
蒋淮拎着东西小心翼翼地开门,许知行家中果然没开灯,客厅中空无一人。
正值日落时分,外面的天被染成浪漫的深蓝色。家中陈设被印上一层朦胧的蓝,不再是单调的黑白,变得很梦幻。蒋淮看见许知行放在那儿的鱼缸,深橘色的草金在其中荡悠悠游着,打氧机打出的泡泡从底部蔓延,在水面上破开。不知为何,蒋淮手上的东西一松,差些掉在地上。
许知行那枚魔方还是放在桌上,最底下一层已经被还原,只差一小步。
蒋淮拉开灯,冷炙的银色光照亮整个空间,边际清晰,情绪冷硬,驱散那片朦胧的蓝。
他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将东西放下后,蹑手蹑脚地往许知行房中走去。
蒋淮拉开一条缝,见里头漆黑一团,只有许知行床头的一盏小灯微微亮着。蒋淮想起他睡眠障碍的事,缓步走至他身侧。
许知行果真在床上睡着。
呼吸平缓,姿态放松;他戴着眼罩,又大又厚实;手边掉了本看到一半的书,桌上放着若干药瓶。
他小心地抽开那本书,黑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符号学原理》,蒋淮无意间瞄了两眼内页,他仔细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懂。
这令他想起他们的童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放学回家,蒋淮沉迷于电视动画时,许知行都会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蒋淮从小就看不懂许知行的书,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读不懂。
说起来,蒋淮还是对许知行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蒋淮小心地将书整理好,尽可能轻地走出门。
临近八点,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将备菜包好放入冰箱,下楼去寻地方夜跑,回来的路上买几个面包胡乱填了肚子。
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蹑手蹑脚地洗了澡,路过客厅时,终于忍不住拿起那颗扭到一半的魔方:
最普通的三阶魔方,每面各一种颜色。
小时候,不止蒋淮,会还原魔方的小孩不在少数。别说三阶,即便是二阶、四阶、异形魔方都不乏有扭得又快又好的能者。
许知行从不参与这项活动,原因很简单:他分不清其中的红绿色。
魔方九个像素的色块胡乱而又有规则地拼在一起,在他眼中是一种拆解、一种凝练、一种抽象、一种污染。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脊背挺得太直,姿态太冷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想”就是不想。
没人会知道他真正不玩魔方的原因——除了蒋淮。
正如他从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样,许知行从不叫任何人有机会可怜自己。他以这种方式生活了二十几年,如若不是这样,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蒋淮望着那枚魔方出神,想起许知行对他说过的话,竟从这时才有些理解:
——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爱令他失序、失控、失去体面与尊严,这于许知行而言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撕裂、分解、重塑又被拆散,这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不再是自己,这就是一种堕落。
可是许知行,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
蒋淮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那张平和的沉睡着的脸出神,他不由得思索: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的呼吸平缓而规律,蒋淮看了眼表,知道他不会醒来。他站起身,从许知行复杂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他能看得下去的书:
毛姆的《面纱》。
近午夜时分,许知行忽然发出几声梦呓,很低很小。蒋淮放下书,尝试地伸手拍拍他的胸口。
许知行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扣住他。
蒋淮觉得手下的心跳不对,凑上前仔细观察,许知行的脸颊划过两道晶莹的泪,连眼罩也没能兜住。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俯身贴近他,两人几乎胸贴着胸。他一手抓住许知行的手,一手轻柔地拍他的肩,直到——
许知行猛地将眼罩一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战战,胡乱地松开抓住蒋淮的手,非常不自然地问:
“…几点了?”
“快午夜十二点。”
蒋淮识相地没有提他梦魇的事,轻轻松开手,直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许知行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合了合唇,什么也不说。
蒋淮起身,将书重新放在床头。许知行看都没看,却哑声问道:
“你看到哪里?”
蒋淮一愣,还不知要不要就看他书的事解释,压下心头的想法,接道:“女主人公刚随丈夫到达疫区。”
“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睁着圆溜溜的眼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蒋淮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知行合了合眼,愣愣地说:
“蒋淮,我好饿。”
蒋淮还没从上一个疑问中解脱,许知行又抛给他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有进食障碍的许知行主动对蒋淮说他很饿。
“我好饿,有吃的吗?”
许知行又问。
蒋淮还没来得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只好模糊地应了一下,带许知行来到厨房。
许知行整个人还是愣愣的,站在蒋淮身后默不作声,一双眼紧紧粘着蒋淮的背。
他家中的厨房比蒋淮旧家那个大许多,但开放式的设计很不适合中厨,好在东西都能简单煮熟,蒋淮动作熟练,不出二十分钟就端上一桌菜。
许知行动作僵硬,很慢地卷起意面送进嘴里,边嚼边发呆。蒋淮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许知行的眼神马上又粘上他,灼热而粘稠,叫蒋淮好像被滚烫的沥青裹了,浑身烫得发疼。
“许知行,”蒋淮遮掩着问:“你需要…需要有人照顾你吗?”
许知行没说话,蒋淮马上又解释般接道:
“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许知行放下餐具,呆愣愣地直盯着他,很慢地问:
“蒋淮,你累不累?”
蒋淮一怔,许知行说的话竟与那天刘乐铃说的完全重合。他猛地抬眼看向许知行,深刻而透彻地发现,许知行说的是真的——
他是这世上除了刘乐铃外最爱他的人。
“我…”
蒋淮说不出“不”字。
明明在刘乐铃眼前可以轻易说出口,唯独在许知行面前不行。他吸了口气,对许知行说:“有点。”
许知行一双眼微微下垂,眼皮盖住一边瞳仁,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显得很天真无辜:“吃完饭就休息,行不行?”
“行。”
蒋淮说。
等两人真正躺上一张床,蒋淮的心跳又重新失速,变得危险无比。
许知行一反常态,不知是那个梦的缘故,又或是这个房间的缘故——他如今太柔软,显得毫无攻击性。
蒋淮丝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即便他要伤害、攻击许知行,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反抗——
“我从没在这个房间里和其他人一起睡过。”
许知行语气很轻:“所以一睁开眼,我看见你时,我觉得我可能还在做梦。”
蒋淮听见他这么说,心脏又酸又麻,皱缩着,好像被什么人捏住似的。
许知行侧过身来,很短促地吸了口气,将脸半藏进被褥中:“蒋淮,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
“现在吗?”
蒋淮心脏发麻,有些不确定地回:“是吧。”
“那你抱我,行不行?”许知行闷闷地说。
蒋淮从善如流,侧过身很轻地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再抱紧一点。”
许知行喉间发哑。
蒋淮鼓着的心脏热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他将被一掀,紧紧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嗅着他的气味。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吻我。”
许知行颤抖着说。
蒋淮扣住他的后颈,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接吻的滋味还是那样,但这回,许知行的体温烫得吓人。他显然不太擅长接吻,只得被动地配合着蒋淮,将舌尖给他吮吻,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许知行的唇被吻得发烫发肿,一头的汗。分开时,蒋淮还没能尽兴,又揪起他的手,陶醉地吻腕心的位置。
“蒋淮…”
许知行最终还是落下了泪,他颤抖着,哭着,如同倾诉一般,将那句话脆弱而柔软地袒露:
“我爱你…我爱你…蒋淮…”
蒋淮愣愣地感受着那阵极致的熨烫,听许知行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我爱你…”
第28章 我们
许知行的抽泣剧烈难抑,他一边哭一边模糊地吐出几声低喃,话语间除了呜咽,只有柔软到极致、卑微到尘埃里的告白,令蒋淮有些恍惚:此时的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可如此时刻,究竟什么才是恰当的?
——“我也爱你”?
蒋淮对他的感情称得上是爱吗?
他可以如此轻飘飘、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地说“我也爱你”吗?
不可以吧?
正是因为他太明白许知行是怎样的人,此刻才会如此心痛。
心痛就是爱吗?
怜惜就是爱吗?
不是吧?
“被许知行爱”是亏欠吗?
不是吧?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蒋淮拥住他,用激烈的心跳与几乎停止的呼吸回应着许知行。他凭借本能而行,凑上前去,轻轻吻在许知行的泪上,咸湿的,带着苦涩的冰凉。
许知行的抽泣十分激烈,带着压抑着的哽咽与痛苦。
“许知行…”
蒋淮愣愣地望着远处,想到高中那片人造草地——进而想到他在川西看见的一望无尽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碧绿,染着通透浓烈的色彩。
许知行能看见这片绿吗?
“我们…”蒋淮下意识一哽,脱口而出:“我们去北海道吧。”
许知行的抽泣顿了一下。
“我们去看雪,行不行?”
蒋淮愣愣地说:“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别的原因,没有过往,也没有那些放不下的痛苦,没有目的,我们就一身轻松地去看雪,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雪,行不行?”
许知行抬起眼,用一双过于圆润的、脆弱易碎的、含着泪的眼看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蒋淮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像只小企鹅。
蒋淮为他擦掉眼角的泪,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好冷…好痛…许知行,我想带你去我去过的地方,看那些风景,可是,”
许知行一愣,整个人像被灌了碗冰水。
“我想向你分享我的世界,可是,”蒋淮混乱而痛苦地说:“许知行,你说过,你成为不了我。”
蒋淮说到这儿,好似抓住了那唯一的线头,语气变得肯定起来:
“我不想你勉强自己去看那些风景,看不见绿色就不看,看不见红色就不看,我们可以去看雪——”
许知行被他抓住手,浑身僵硬得不行,一双眼却浸润着未知的柔软。
“我想我们去创造新的记忆,你可以不戴矫正镜片,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用你本来的样子示人,我想告诉你,即便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会——”
许知行似乎觉察到什么,双手忍不住用力,轻轻捏紧蒋淮的手。
蒋淮皱起眉,模样似乎很疼: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成为谁,你只要是你自己…你只要是许知行…是许知行……”
他将后面的话咽进喉咙里,低下头,无声地感受着。
许知行彻底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敏锐地、用哭哑的嗓音、轻柔地说:“不要说…”
蒋淮抬眼看他,许知行的眼神透着他看不懂的温情:“不要说出来…”
许知行凑上前,用微凉的脸颊碰了碰他的指节,蒋淮低下头,不知在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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