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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五岁的小孩而言,失去妈妈的爱和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在幼儿园,蒋淮和许知行就连谁先喝水、喝水多少、用什么杯都会打架。两人从秋千的使用权吵到毛巾的归属;从吃饭的速度争到算术的精通;从穿的鞋子到背后搭的汗巾子,几乎在各个领域都进行了交锋。
蒋淮对幼儿园的记忆不甚清晰,唯一记得的,是毕业照上许知行的模样。
几十个豆丁一样大的孩子穿着浅蓝色学士服,像模像样地戴了顶学士帽,半歪半靠地坐在一起。在那些人中,板板正正坐着的许知行尤为显眼。
他按照老师教的姿势,背一丝不苟地挺着,屁股只触到半边凳面;双手直直伸到腿上,指尖微微触到膝头。
许知行的端正从那时就可见端倪,二十多年里没有放松过一刻。
八月暑假刚过,两个孩子升上同一所小学。
蒋淮本就不安,在学校里撞见许知行时,心猛地坠到了谷底:
一个暑假没见,许知行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更讨厌的是,自己竟然还和许知行同班。
更更讨厌的是,许知行竟然还要来自己家。
为了接送两个日渐长大的孩子,刘乐铃将原来的自行车卖了,咬咬牙买了辆小二手车。蒋淮常常和许知行为了争位置吵架,最后总收获刘乐铃的一顿猛批。
由于蒋淮父亲常年外派,平时蒋淮母子吃饭面对面而坐。然而为照顾许知行,刘乐铃总叫他坐在自己旁边,如此一来,蒋淮便也要抬了凳子,气呼呼地挤到刘乐铃旁边,被刘乐铃骂他吃没吃相。
饭点一过,八点之前是蒋淮最难熬的时光——因为他要和许知行独处。
刘乐铃的工作有时需要她在家中加班,没空照看两个小孩。
为防止两个小孩儿因抢电视打架,刘乐铃在这年买了台台式电脑,但蒋淮对里头的蜘蛛纸牌和扫雷兴致缺缺,还是更爱看他的《名侦探柯南》。
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里只是靠在一旁看他的书。他不会说话,也不会有任何动作干扰蒋淮,只有细微的翻书声响起。
这种时刻会难得令蒋淮高兴,觉得许知行终于不再那样碍眼。
许知行的书五花八门,蒋淮一个字都看不懂,更别提对它们感兴趣。但那种诡异的平静似乎让他寻到和许知行相处的平衡。
两个月过去,迎来秋高气爽的季节。
而蒋淮与许知行的关系,在此时迎来一个关键性事件。
28岁的蒋淮反复琢磨着那一天。
美术课上,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小组。
老师要求一个小组的同学分工合作,共同完成同一幅画,有的同学负责剪纸,有的负责涂鸦。
在还普遍分不清自己在干嘛的同龄人中,蒋淮与许知行拥有超越他们的早慧,自然而然地成为团队的中心。
许知行性格并不张扬,但他过于锋利的气质令人印象深刻,比起咋咋唬唬的蒋淮,许知行那样的酷boy似乎更受欢迎。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绕在他周围,好似已经将他认作头领。
蒋淮决心要让他在这种场合出糗,因而嘴巴一直不停地挖苦许知行。
说他的鼻子像大象,发型像鸡窝。
许知行也不忍气吞声,说他头大脖子粗,不是厨师就是伙夫。
周围同学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哄笑,蒋淮又气又羞,梗着脖子又顶回去。但和许知行来回斗嘴几个回合都败下阵来,只好像鹌鹑一样缩了脑袋闭上嘴,不再丢人。
两人难得和平相处一阵子,来到互不招惹也互不搭理的阶段。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个和平相处太久,这天课上,蒋淮趴着画画,不由自主地同许知行搭话:
“许知行。”
许知行侧过眼看他,并没有应。
蒋淮也始终盯着自己的画笔,此时视线的回避竟成为一个释放善意的信号,蒋淮有些呆板地问:
“你家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知行淡淡地说。
“哦。”蒋淮大大方方地说:“我妈是上班的,我爸也是上班的,但我爸经常不回家。”
“嗯。”
许知行难得应了他一声。
四周的孩子吵闹声很响,蒋淮却感觉自己与许知行的空间十分安静,静到他有些受不了。
“你还要在我家待多久。”
蒋淮终于忍不住问。
许知行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类似大人的眼神和表情回答:“不知道。”
蒋淮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干巴巴地“噢”了一声,心中也不想就此偃旗息鼓。
他指了指许知行那边的颜色笔,有些散漫地说:
“许知行,帮我把那边的颜色笔拿过来。”
许知行顿了一下,摸向身旁那几支散乱的笔,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向蒋淮示意。
“不是那支。”
蒋淮摇摇头:“红色那支。”
许知行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似乎更加犹豫了。蒋淮敏锐地将他的表现看进眼里,有些狐疑:
不过是叫他拿支颜色笔,干嘛这么扭捏?
“你干嘛磨磨蹭蹭的啊!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蒋淮大声地说。
同桌的几个小孩闻声都望向两人,许知行的呼吸紧了一瞬,平常这种时候,许知行一定会反顶他,但今天不知怎的,竟对蒋淮大吼大叫没有反应。
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蒋淮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许知行似乎猜了一下,顺着蒋淮指着的方向,下定决心般选了一支递给蒋淮,随后偏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一样剪自己的小鸟。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将绿色那支笔拿起递给自己,稚嫩的大脑本能地想到一句朴素的疑问,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宣之于口。
或许是那一瞬间许知行闪躲的眼神,或许是他有些蜷缩的姿态,或许是他被动防御一般的缄默阻挡了蒋淮的脱口而出。
蒋淮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许知行,此时许知行也正小心地瞥他。
两人视线交汇的一刻,蒋淮望见那份自己还不明白是什么的脆弱,他咽了口唾沫,最终放下颜色笔,什么也没说。
此后,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口,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刺痛许知行,但蒋淮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就这样,他将这个秘密守到了28岁,整整22年。
第6章 他眼中的世界
那节美术课后,蒋淮第一次对许知行眼中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人怎么能分不清红和绿?
人怎么能像许知行那个样子。
蒋淮大受震撼。
明明他那么讨厌对方,可就是没法拆穿他。有如被谁劝诫一般咽下那个秘密。
许知行似乎并不感谢他,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但他还是每天来蒋淮家,成为一个蒋淮如何也赶不走的灾星。
自此,蒋淮的所有童年记忆,都分给许知行一半。
他有过十几个溜溜球,甚至因此报过溜溜球比赛;他迷上过《四驱兄弟》,执着于拆解车壳和马达,再将它们一一组装;有阵子又迷上了高达,但因为不知道自己买的是盗版,许多部件出现工艺瑕疵,无法完美拼装在一起。很遗憾,这款玩具最后也被蒋淮打入冷宫。
后来他又迷上了双板滑板与直轮滑,凭借天赐般的运动天赋,不出几个月就成了小区里的孩子王。几个孩子围着小区能转一下午,怎么也不觉得累。
那些记忆片段本身已足够熠熠生辉,蒙着一层如落日般金灿灿的霞光,是蒋淮这一生幸福与恣意的初始体验。
可他拨开那些温情华丽的光环,惊觉有一道身影从没有离开过。
他的存在感有时很低,但他参与了几乎所有活动——
许知行。
许知行和刘乐铃一起去看他溜溜球的比赛;帮他用美工刀刮过不合格的高达配件;在他们一圈一圈地绕着小区转时,许知行安静地在一旁玩他的直板;
在体力项目上,不同于蒋淮的激进,许知行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线。如果说蒋淮是用蛮力支撑着运动本能,那么许知行则是早早地明白“技巧”的重要性——循循渐进,有的放矢。
在其余脑力项目上,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蒋淮记得大约是三四年级时,小学生堆里开始流行玩军棋。
这是一种策略型游戏,交战双方需要通过巧妙的排兵布阵吃掉对方的棋子,棋子全被吃下就是输了。在对战许知行时,蒋淮从没赢过。
同样的岁数,同样的教育,同样接触军棋的时间,许知行就是能让蒋淮一局也赢不了。
不仅如此,之后的跳棋、五子棋、国际象棋、甚至于大富翁这样的娱乐型桌游,许知行也往往碾压蒋淮。
蒋淮越败越战,越战越败,就是从不服输。
校运会上,两人几乎针尖对麦芒。
在当时的孩子眼中,能一口气绕着操场跑两圈,那才是人中龙凤。蒋淮信心十足地报了400米,又做了许久准备,定要叫许知行好看。
可许知行耐力异常,蒋淮跑到眼冒金星也够不上许知行的背影,血腥气与鼓膜的震动侵袭他的大脑,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最后只能眼睁睁看见许知行那个小小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
自那时起,许知行的背影就深深地印在他脑中。
他好像永远在追逐许知行,可永远也追不上。
有一回。为了和许知行争爬栏杆的速度,蒋淮不小心从上头摔下来,将自己的左臂摔了个骨折,喜提人生中第一次住院体验。
在医院里的日子简直备受煎熬,好几天没法见到朋友,也没法出去玩,蒋淮想到这些,偷偷将脸埋进枕头里哭了。
从此蒋淮不再激烈地与许知行斗了,因为他隐隐感到:
许知行可能克自己。
四年级时,蒋淮加入了学校组织的奥赛培训班。那年春天,他和许知行一起参加小学生奥数比赛。比赛结果当天公布,两人一人领着一张一等奖奖状跑出来。
蒋淮兴奋异常,与此相对,许知行却似乎对此兴致缺缺。
——他总是这样。
彼时的蒋淮已经隐约注意到许知行与自己的不同,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却能直观的感受到:
许知行并不喜欢这些。
尽管他们总是争、总是斗,可许知行并不真正喜欢那些胜利的果实,甚至,他称得上对此兴致缺缺。
傍晚,刘乐铃非要他们拿起那张奖状一起拍照留念,蒋淮有些别扭地和许知行靠在一起,肩膀的肉隔着棉质t恤碰了碰。
蒋淮被那种触碰惊到,既有些享受又有些厌恶,最后露出一个略带别扭的笑容。
那是他与许知行第一张单独合影。
十二岁那年升初中,蒋淮家重新装修了一次。
旧时的儿童桌被拆除,玩具柜替换为书柜,衣柜也重新做过,用以装下他越来越多的衣物。
刘乐铃向来将他的东西保存得很好,搬家时,一张张小时候的照片都被翻了出来,蒋淮一一看过去,总能在不同的地方发现许知行那略瘦的身影。
他的五岁、七岁、十岁,如同蒋淮一样,以合照的形式被刘乐铃的相机定格,永远保存在蒋淮家。
蒋淮以一种全然大度的姿态“允许”那些合照被带到新家——没有俯视也没有仰视。
蒋淮与刘乐铃重新收拢了那些合照,将它们放在衣柜最顶层,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知道。
自此,许知行的存在与童年的玩具一样被永远封存在某个角落,象征着他无忧无虑童年生活的逝去,也象征着少年时代的起点。
在那时,蒋淮隐隐有些期待见到许知行。
他期待两人的关系真正发生转变,正如他期待自己早早终结“小屁孩”时期,真正成为一个男子汉一样。
可惜一切并不如他所愿。
12岁那年,蒋淮被分入同区域内最严格的初中,在那里的第一学期,他并没有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也不再来他家,似乎他自己家的问题已被彻底解决:他不再是需要刘乐铃收留的小孩,自然不需要再见到蒋淮。
然而第二学期,蒋淮就在班里见到了他。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时的许知行异常冷漠。
他不理会蒋淮任何行为,仿佛决心要将他当作空气。
蒋淮嘲讽他,他也一言不发;蒋淮向他搭话,他只是默默侧过身,快步离开;蒋淮甚至想向他示好,许知行却始终目不斜视,一点眼神都不分给他。
更重要的是,许知行似乎完全不想跟他斗了。
少年蒋淮第一次因人际关系忧愁,以至于刘乐铃都看出了什么。
“蒋淮,你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刘乐铃主动关心他道:“遇到什么事了?”
蒋淮思索片刻,旁敲侧击地问:“我在想许知行的事,许知行现在、”他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住哪?”
“许知行?”刘乐铃笑道:“问他干嘛?”
“哦,”蒋淮有些局促:“就问问。”
“你想他了对不对?你们以前总是一起玩,关系那么要好,那时多开心啊。”
“我没有。”
蒋淮的话比脑子快:“我什么时候和他关系好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从小就讨厌他,讨厌死了!”
小孩总觉得用夸张的语句能证明自己话中真假,彼时的蒋淮也不例外。
如果是平常,刘乐铃一定会训斥他“好好说话”,但那天,刘乐铃一怔,随后垂下眼,手中的筷子虚虚地扒了扒碗里的饭,一句话也没说。
蒋淮立刻就意识到不对,追问道:“他怎么样?”
刘乐铃吸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筷,有些斟酌:“蒋淮,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再婚?”
蒋淮小小的脑瓜里怎么能理解这种概念,于是忙追问她:“什么再婚?”
“欸,”刘乐铃遮掩着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你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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