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也呆住了。
蒋淮呼吸急促,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极致投入地感受着许知行气味、体温与呼吸,感受着他搏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与他共鸣。
拥抱许知行,好像在拥抱过去的记忆、那个被误解的自己以及痛苦挣扎的许知行。
“为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尤为凝滞:“你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你承认,你和她很像,是不是?”
蒋淮没有松开他,只是转变了语气:“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们很像…”
尽管外在表现有那么多不同,但穿越层层迷雾,蒋淮能看见他们的相似——
都是早慧的、孤独的、无法融入群体中的漂泊者。他不应该忽略,陶佳在温和表面下的疏离——那份和许知行极为相似的孤独。
“只是那时我太年幼,我想不到这些——即便是现在,我也必须借助陶佳才能看清…”
“你怎么会…”许知行的语气干涩得不真实,好像从脑中挤出来的:“你怎么会…”
蒋淮将他拥抱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你承认,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那么我爱你,也同样是因为…”
许知行缓缓抱紧了他。
蒋淮艰难地接道:
“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第59章 红与绿
“喂!蒋淮!”
某个大学朋友的声音响起:“踢球去了!看什么呢你?”
蒋淮维持着凝视远处的姿势,朋友的视线随着他向前,不确定地说:“你喜欢她呀?”
他指了指领奖台上的女生,那是大三的某位学姐,长相清逸脱俗,站在那像棵挺拔的竹子。
“没什么。”蒋淮回过头:“走吧。”
...
“蒋淮!看什么呢?”
某个高中同学的声音响起:“唉,又在看这月考的排名?你排第几呢?我看看。”
“第253。”蒋淮回答:“你呢?”
“哇塞,我可没上榜!”
朋友笑道:“别看了,快走啊!”
“前20的人是怎么考的。”蒋淮念道:“为什么有人可以一直维持这排名?”
“我哪儿知道。”
蒋淮想到月考榜上许知行的名字和照片,不说话了。
...
“蒋淮,你俩一起去参加这个机器人发明比赛怎么样?”
“我和他合不来。”
15岁的蒋淮答道:“他讨厌我。”
“你俩都这么久了,还闹别扭?”语文老师一副无奈的样子:“从初一闹到初三,还没和好?”
“永远不会。”蒋淮说。
最终他还是和许知行一起参加了比赛。站上领奖台那一刻,蒋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而疏离。许知行抱着那个奖杯,在老师们合影的相机前微微露出了一个程序性的微笑。
...
“蒋淮,妈妈跟你说了,要等知行一起出来再走,你干嘛老是先走?”
刘乐玲接过他的书包,小孩儿的书包又大又重,里头装的却多是新奇的小玩具。
“我从来不等他。”
蒋淮稚声稚气地说:“你干嘛老是逼我?”
“那你干嘛老欺负他?”
刘乐玲无奈地说:“知行有再多不好,不还是让着你吗?”
“哈!”蒋淮皱了皱鼻子:“我要他死了才高兴!”
刘乐玲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不准说这种话!”
蒋淮被拍得浑身一抽,红着眼回头看她一下,随后快步跑上车,也不管刘乐玲在背后叫他。
“蒋淮!”
...
“许知行,把那支颜色笔递给我。”
6岁的蒋淮嫩生生地说:“快点!”
许知行放下他的剪刀,在桌上摸索了一阵,闪躲着,不确定地选了一下。
“干嘛那么磨蹭啊!”蒋淮大声说:“就是绿色旁边那支啊!”
许知行低下头,胡乱地递给他一支红色的笔。
蒋淮应当问出口的:许知行,你为什么分不清红色和绿色?
他应当问出口的:
蒋淮,你为什么分不清爱和恨?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内部蔓延出的冷几乎要将他吞没,而许知行的体温是他唯一能接触的热源。
许知行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现在的姿势迫使他完全打开怀抱,以一种近乎虔诚祈祷的姿态回应蒋淮。
两人都没说话,任由沉默灌入,填满空隙。
刘乐玲用她近乎神性的母爱,将两个小孩的人生编织进彼此的血肉里。
然而跨越二十多年的误会与错位,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缠越紧,越织越错。一旦要用剪刀将它一刀两断,毛线就再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正如蒋淮和许知行,就算用蛮力将两人的联系斩断,也再变不回从前的样子。
——心、情感与精神上,会留下一块永恒的、无处寻觅的缺失。
蒋淮庆幸自己抓住了许知行,庆幸他如今还留有神智,能如抽丝剥茧一般,将这团毛线重新拆开,审视它最本真的模样。
“我爱你...”他本能般说:“我爱你...”
良久,蒋淮终于松开许知行,两人慢慢挪到床上,裹上被褥又抱在一起。蒋淮筋疲力尽,一沾床就快要睡着,但仍舍不得松开。
他脑中一片空白,困得太阳穴发紧,一双眼却仍半虚睁着。
蒋淮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入睡——
更不想结束今晚。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感受到许知行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确实...”
许知行的嗓音闷在被褥中,听得不太清晰:“确实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蒋淮费力分出心神来听:“所以你才向她告白的?”
“是。”许知行顿了很久:“除此以外,我还想——”
蒋淮的脑袋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这是接近极限的剖白。
“陶佳很好,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她。”
许知行的嗓音极为艰涩:“或许,我们能一起谈论加缪、能理解彼此,这样就是理想的关系。我不知道异性恋是不是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不清楚。我...”
“你想确认,自己能不能喜欢异性。”
蒋淮睁开眼,平静地望着远处的窗帘,一针见血地说:
“你想确认你能不能摆脱病态的爱恋,选择‘正常’的生活。”
许知行呼吸一滞,似乎有些难堪。
“喜欢异性、选择异性——准确来说,是选择一个或许还不错的异性,你就能不用去面对那些你认为不堪的东西。”
蒋淮有了陶佳的补充,如有神助:“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许知行合上眼,艰难地说:“对。”
“现实呢?”蒋淮缓了缓:“现实是怎么告诉你的?”
“不行。”
许知行极为艰涩地说。
即便迂回地选择陶佳,许知行也无法成为“正常人”;更无法成为陶佳——无法成为蒋淮喜欢的那个异性。
许知行还是许知行——
“我还是爱你。”
许知行捂脸,极为脆弱:“我还是爱你...爱你...梦里梦见的还是你,吃饭时、休息时、乃至我大脑停止工作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
蒋淮轻轻将他抱进怀里。
“我想你的脸,你的表情、毛发、衣服;想你在做什么,遇见什么人,”许知行抽泣着说:“你会不会想我;有没有一丝可能,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
“许知行...”
蒋淮哑声道:“我在听。”
许知行嗓音低沉,像块粗糙的石头:
“我想见证你今后的人生、你的30岁、40岁、50岁,我想知道你未来会做什么,我想待在你身边。”
蒋淮有些发怔,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
“可是...当一个旁观者太痛苦了...”
许知行抽咽着说:“我不想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想和你在一起,要你亲吻我,可...”
许知行说不下去了,低声哭起来。蒋淮抱紧他,用身体的语言诉说爱意。
那晚是怎么睡着的,蒋淮不记得了。
记忆的最后,许知行在被褥下动了动,慢慢贴近了他。
最终用额心贴住了蒋淮的肩头,呼吸很轻地拍在他的皮肤上。
翌日醒来时,两人还维持着那互相依偎的姿势,许知行乖乖窝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眼盯着他脖颈处的皮肤瞧。
蒋淮朦胧地拿起手机:“几点了?”
“六点半。”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新,好像卸下了什么精神上的重担一样。
蒋淮将手机一扔,回身紧紧抱住了他。他像虾米一样蜷缩,许知行便被迫展开自己的身体,从上至下不分彼此地贴着。
“你昨晚睡着没有?”
“睡了一会儿。”
许知行的语气带着轻微的鼻音,但还是很轻巧:“一小时左右。”
“唉。”蒋淮忍不住叹气:“我该给你拿药的。”
“不用。”
许知行拽住他的衣摆:“我喜欢你抱我,你睡着的时候…很烫。”
言外之意,许知行甚至享受那种失眠的时刻,因为他可以清醒地感受蒋淮的体温,什么都不必想。
蒋淮心头又痒了起来,将人捞上来仔细瞧:“嗯…”
两人对视良久,蒋淮有些脸颊发热:“你心里还生我的气吗?”
许知行乖顺地摇摇头。一手轻轻搭在蒋淮的手背上,神情宁静,像个玩偶。
“真的?”蒋淮追问。
许知行低声说:“我说了,我从来不会怪你的。”
“哪怕我骗你?”
蒋淮轻轻吻在他眉心:“哪怕我骗完你,再离你而去,也原谅我?”
许知行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你昨晚说的那些…”
他垂下眼,隐去了那关键的部分:“即便分开,我也不怕。”
许知行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可以带着这份记忆到死。”
“又胡说。”
蒋淮捧着他的脸,无奈地笑了。
第60章 你的世界
清晨醒来后,记忆和情绪似乎都被清空,只剩下陌生的、带有异体感的余震。
蒋淮边刷牙边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这是一副看起来很清爽稳重的长相,称不上帅得惊为天人,但也不差。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蒋淮停止了刷牙的动作,几乎是本能般地用手撩起遮住额头那半片刘海:
额角处,一块看起来不太明显的伤疤还留有痕迹。
这是他初三那年,缝了九针留下的伤疤。
称不上严重破相,平常有刘海遮挡,也称不上显眼——但确实是一块伤疤。
如今他厘清了和许知行在高中的关系,不得不走到一个崭新的岔路口:他和许知行都无法假装这块伤疤不存在。
蒋淮端详镜中自己的脸,大约两三秒后,他低下头去继续洗漱。
蒋淮走至吧台时,看见许知行正百无聊赖地吃巧克力。
“一大早就吃这个?”
他整理好袖口,看见许知行还穿着家居服,上前问道:“今天不去上班吗?”
“我要停职。”
许知行简短地说:“不用管我。”
蒋淮点点头,上前用一只手轻轻扶过他的后脑勺,在他眉心处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走了。”
许知行罕见地目送着他离开。
下班时,蒋淮没有急着回家,稍微兜了会儿远路,回到两人共同的初中。他将车泊在路边,这个时分学生都在教室自习,学校门口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蒋淮盯着远处的教学楼,旧时的记忆如丝绸一般滑过,但实际上,除了几个关键事件,他对初中的记忆也不太清晰了。
正是此时,教室的铃声响起,蒋淮看了眼表,是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大约十多年前,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蒋淮收获了数不尽的信任、喜爱与喝彩。
他享受着那些欢愉的时刻,像头骄傲的雄狮、荣归故里的骑士。但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仿佛是手里扎进的一根木刺、鞋子里掉进的一颗沙子——唯一带给他伤痛和困惑的人还存在在他的生命中,用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持续刺痛着他。
他的存在提醒他:你并不完美、并不够好、你并不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蒋淮抽出一支烟,很慢地点燃后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关于那天下午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晰了。可能人的大脑会为了保护自己删去某些记忆,即便此刻努力去回想,泛起的也不过只是朦胧的记忆。
他只记得那是个夕阳异常浓烈的下午。
蒋淮和许知行在楼梯间狭路相逢,他要上楼,许知行要下楼。两人在楼梯折角处相遇,夕阳透过一旁的玻璃窗直直地射进来,将许知行的脸照成一种残忍的深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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