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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他们对话了,可能他们动手了,蒋淮不记得,只记得记忆的最后是天旋地转,他磕在某块尖锐的东西上失去了意识。在那之前,他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许知行那双强硬推开他的手——是一双主动的、有破坏意愿的手。
在医院醒来时,蒋淮意识到他们的关系结束了,永远永远地结束了。
刘乐铃看见他流泪,忙上前来抚摸他的脸:“你怎么样?很疼吗?”
蒋淮没有回答。
他不疼,并不疼,只是在流泪而已。
反应过来时,烟灰已经掉到了蒋淮腿上。他将烟掐了,拍开烟灰,重新启动引擎。
他回到家时,许知行又在沙发上玩弄那个魔方。见人回来了,就放下手里东西上前迎接他:“回来得好晚。”
“吃过饭没有?”蒋淮问。
许知行很乖顺地摇摇头。
“在等我?”
“嗯。”
许知行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仿佛很熟练。蒋淮仔细端详他的双眼,似乎确实没有戴矫正眼镜。
“你还在尝试盲拧?”
说起来,魔方确实可以盲拧,只需记住色块的初始位置,拧的过程中不看魔方也行。但许知行的技艺似乎没有到那个境地——
蒋淮看向那个乱糟糟的魔方,毫无要被还原的迹象。
“我还在尝试。”许知行的语气透着些自嘲:“不过,拧不回来也无所谓。”
“是吗?”
蒋淮走近厨房,熟练地准备食材。许知行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在他戴上围裙的前一刻,从背后轻轻拥住了他。
“别动。”
许知行的嗓音很轻,嗓音透着某种陌生的甜:“让我抱一下。”
蒋淮愣了一秒,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抱紧一点。”
许知行收紧了双手,将脸也贴在他的背心。
蒋淮感受到柔软的触感,隔着针织的卫衣,清晰又模糊地传了过来。
厨房的灯具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亮度、角度都刚刚好,能让人清晰地看清案板上的内容。此时许知行手上那枚海蓝宝的戒指在灯光的直射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时不时晃到蒋淮。
过去是真实的、现在也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幸福也是真实的;恨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追逐过、伤害过、争吵过,也互相拥抱过、背起过、亲吻过。
蒋淮停了两秒,现实的复杂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他脑中,而成年的标志似乎就是不去否定任何一项真实。
——多么像那颗混乱的魔方啊。
“怎么了?”许知行的嗓音很轻。
“没什么。”
蒋淮用刀切出一朵胡萝卜小花,拿给身后的许知行看:“看。”
许知行愣愣地看了两秒,很呆的样子。接着不自然地接话:“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有生活的情趣。”
“我比你想得更热爱生活。”
蒋淮淡淡地总结道。
那晚两人上床的时间很早,一触到被褥,蒋淮就打起了哈欠。
他一手撑在枕头上,等待许知行从书架旁回来。
“《符号学原理》讲了什么?”蒋淮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之前看见你在看这本书。”
许知行似乎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答非所问:“你记得它的名字?”
“嗯,”蒋淮合上眼:“也不算难吧。”
许知行起身抽来那本书,好像在回答蒋淮的问题:“这本书…非常晦涩,你确定要听?”
蒋淮维持着那个姿势,勾起一侧唇角笑了。床头灯是暖黄色的,昏暗朦胧,透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我只是想听你说有关它的事。”
蒋淮不知道自己笑得很迷人:“我想走进你的世界。”
好久没听见许知行的回应,蒋淮疑惑地睁开眼,没曾想对上他一双直愣愣的眼,含着某种未知的水色。
“抱歉,”蒋淮又笑了:“尼采、黑塞、加缪我都不了解,我可能也听不懂——”
许知行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愿意对一个可能很笨的学生、或者听众讲述有关他们的事吗?”
蒋淮很真诚地问。
许知行眨了眨眼,偏过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讷讷地回道:“这是罗兰·巴特的书。”
“噢。”蒋淮又笑了:“嗯,我记住了。”
那晚,许知行靠在他怀里打开了那本书,将里头的内容用自己的语言缓缓道来。
许知行的嗓音像清泉一样,又有着某种草木的气息,一种令人心痒的沙沙感。
蒋淮竭力去分辨他话中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但那些东西好像只是滑过了他的大脑,什么也没有留下。
正如许知行不可能不凭借矫正眼镜看清世界的颜色,蒋淮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走进那个他早已构建的哲学世界,了解他真正的所想。
但蒋淮竟有些享受这种滞后与盲目,在许知行平缓而富有理性的陈述中,蒋淮渐渐失去了意识。
或许他去当一个教授也是不错的,至少他的课一定很好睡——蒋淮想。
第61章 恩情
后半夜,蒋淮在半梦半醒间梦见旧家那间卧室。
十多年前,可能也是在这样的后半夜,蒋淮在睡梦中听见外头朦胧的说话声。
男人和女人好像在压着声音吵架,顾及着什么似的。梦里的蒋淮站起身,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视线往洗手间看去,半开的门里透出一些灯光,映照出其中的两个人影。
蒋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重新上床,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很奇怪,这段微不足道的记忆应该被他遗忘的,为什么现在又忽然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蒋淮真的拉开了那扇门吗?真的看见了这一幕吗?
是无视着那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吵架声,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哄自己入睡;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问:“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蒋淮不记得了。
“蒋淮...!”
有人以一种强硬到近乎无理的力量推了他几下,迫使他从这不算是噩梦的梦中惊醒。
蒋淮猝然睁开眼,对上的是许知行紧皱着眉的脸,他一手拿着一个震动着的手机,荧幕的亮光刺得蒋淮睁不开眼。
“快醒醒!”
许知行很少这么急切,蒋淮在他的摇动中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好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
凌晨4:46分,来电显示人是刘乐铃。
蒋淮宛若突然被扔进狂风骤雨中,他马上接通电话:“妈!”
“蒋淮!快来市三院!”电话那头的刘乐铃压抑着情绪:“快点...!”
蒋淮快步起身,什么也顾不得,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许知行跟在他身后,向前几步,艰难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许知行神情严肃,眉间微蹙的模样:“我带你打车过去。”
蒋淮看着他的脸,什么也无法思考,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放开我...”
“蒋淮!”
许知行追上前,强硬地用两手捧住他的脑袋,逼他直视自己:“看着我,看着我!”
蒋淮心跳到极速,肾上腺素让每一秒都异常漫长,好像无数把刀在凌迟着他。望着许知行的眼,蒋淮极为痛苦:“我...”
“听着,”许知行凑上前,和他几乎鼻尖贴着鼻尖:“你不会死的,你会难过的要死、痛苦得要死,但你会撑过那一切,你会发现自己还是他妈的——还是他妈的活着。”
“呃...”
蒋淮发出无意义的痛吟。
“听见了吗?”
许知行坚定地望着他:“跟着我说的做。”
蒋淮艰难地呼吸,最终上前深深地拥住了他。
两人赶到医院时,亲戚们已经陆陆续续都来到了。事出突然,又在凌晨时分,来的人多衣衫不整,穿着拖鞋睡衣。
蒋淮翻过层层人群,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哭泣着的刘乐铃。
刘乐铃将头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压抑着哭泣。
姑姑则哭得跪倒在奶奶床前,一边哭一边念叨着什么。一旁的亲人们都各自哭泣着,蒋淮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几乎要昏厥过去。
“妈...”他极为虚弱喊了句。
刘乐铃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抬起身叫道:“儿子。”
母子相拥的一颗,蒋淮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没多久,殡仪馆的车就到了。
两人压抑地哭着,最终是刘乐铃先反应过来:“你最后再看看奶奶吧。”
蒋淮这才撑起身体上前,奶奶躺在医院的担架床上,蒋齐为她换了一身体面的寿衣,又细细打理过遗容,奶奶看起来干净体面,神情平静,好像只是睡着了。
“奶奶,”蒋淮凑上前:“是我,我来了。”
说罢,眼中的泪又要滴落,蒋淮匆忙地抹了把泪,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放心,我陪着你,陪着你,啊。”
最终是怎么随灵车到殡仪馆的,蒋淮不记得了。众人都静默着,沉浸在悲伤中说不出一个字。蒋淮在那阵极致的真空中想到了他大三那年:
刘乐铃确诊癌症,病危通知书下发那一刻,宛若晴天霹雳,生生打碎了彼时只有20岁的蒋淮。
奶奶得知此事,二话不说拿出了近乎全部积蓄来支持这对母子。
总共十八万六千一百零三块钱,蒋淮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偿还这笔恩情,奶奶却每次都拒绝,与之相对的,奶奶总在向他索求他暂时做不到的事——例如原谅蒋齐。
一旦生命离去,好像什么都不复存在了。
恩情成了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单,共同的记忆成了蒋淮独有的私藏;没有了奶奶执着的链接,蒋淮父子必须面对的风暴近在眼前。
在殡仪馆不知待了多久,直到天亮了,蒋淮才好似梦醒一样,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从亲戚的口中,蒋淮模糊地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奶奶昨晚的状态似乎算不错的,能自己吃饭,也能交流对答,蒋齐一家都很高兴,以为奶奶这是好起来的征兆。
临睡前,蒋齐注意到奶奶拿出了爷爷的遗像来看,不放心,便问了几句。
奶奶没说什么,蒋齐不放心,执意要陪她过夜,奶奶笑着答应。
直到午夜,蒋齐梦醒时才发现身旁的奶奶已经停止呼吸多时了。送到医院时,医生尽职抢救了十多分钟,最终程序性地宣判死亡。
正是在抢救的十多分钟里,钱舒一一通知各位亲人,包括刘乐铃,刘乐铃得知后立刻拨给蒋淮,这才有了凌晨那一幕。
奶奶离开得干脆,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被发现时,事情已经无法逆转,也无法挽救。
这就是第二次死亡吗?
蒋淮忍不住想,如果这是第二次,那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回过神来时,刘乐铃拍了拍蒋淮的肩,嗓音低哑:“结束了,剩下的事他们会处理,我们回家吧。”
蒋淮下意识看向蒋齐的方向,见他坐在那儿,头颅低垂,神情落寞,好像在思索什么。直觉告诉他,还有无数疑问需要他的解答,死亡远远不是一切的终点。蒋淮看向身前的母亲,想起昨晚那个梦。
“妈。”
蒋淮轻声叫她。
“嗯?”刘乐铃也几乎体力耗尽,但仍强撑精神:“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蒋淮摇摇头:“抱歉,我今天不是开车来的。”
刘乐铃不明所以,蒋淮替她理了理帽子,推着她缓步走向出口。她好像预感到什么,反手探过来,将手轻轻搭在蒋淮手背上:“儿子。”
“你说。”
“你有什么话不想当面说,可以给妈妈发消息。”
刘乐铃的语气很轻,有点小心翼翼,又带着爱怜,好像在哄小孩:“妈妈会看的。”
“我会的。”
蒋淮快速答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出口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好像见到了他们,便站起身来。蒋淮看见他时浑身僵了一下:他怎么会忘记,许知行一直陪着他。
“许知行...”
蒋淮走上前时,看见许知行的眼中含着某种朦胧的阴郁,视线似乎穿过他、穿过殡仪馆、穿过过去——是死亡带来的,勾起他某种回忆的阴郁。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很快就别过眼去,似乎在躲避他的视线。
蒋淮还想再问什么,却陷在他的眼神中,一时无法思考。
刘乐铃看见他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知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一直在一起。”
蒋淮解释道:“一直在一起。”
第62章 三口之家
刘乐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蒋淮推着她走到路边,她轻轻捏了捏蒋淮的手背:
“儿子,你陪妈妈回旧家吧。”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刘乐铃好像感应到什么,又接道:“知行也来吧。”
许知行没有拒绝,很快,来接他们的车就到了。蒋淮熟练地将刘乐铃扶上车,收纳她的轮椅。许知行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
蒋淮在手机上申请了丧假,有为期三天的时间。
三人一路上沉默无言,下车时,许知行非常自然地接过蒋淮手中的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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