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知行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蒋淮时没有任何动作。
“许...”
蒋淮刚准备和他打招呼,只见许知行冷冷地路过了他,什么也没说。
上课铃响,少年间无声的对抗被打破,蒋淮的喉咙动了动,很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之后,蒋淮每次尝试和他重建关系,都会换来许知行的冷漠应对:不回应、不对视、不做任何表情。
那样的许知行,唯一对他表现出的反应是暴怒。
有一天夜里,蒋淮无意间走到他的位置,见地上掉了个东西,他没想去捡,只是和一旁的同学说着话。
“欸,你们有看见班务日记吗?”
“这周是许知行负责的来着?看看他桌上有吗?”
众人回过头来,见蒋淮站在他的位置旁,本来要说什么的,却都又默契的闭上了嘴。
蒋淮感受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不知怎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找什么?班务日记是吧?”
换做以前,蒋淮是绝对不会动许知行的东西的,可那天不知为什么,蒋淮看见他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起了一种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破坏欲:
他想摧毁这一切, 想烧掉这张桌子,想和许知行打一架——
想要痛楚、也要痛快;想要质问、也要原谅;想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正视、被回应——哪怕是以暴怒的方式。
他顿了顿,弯下腰去捡那个掉在桌边的东西,拿起来一看,不过是块橡皮,什么也不是。
再度直起腰时,蒋淮猝不及防地对上许知行极为阴沉的脸。
“别碰我的东西。”
他的嗓音冷若冰窖,好像蒋淮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谁碰了?”
蒋淮挤出一声不易被察觉的嗤笑:“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少他妈自作多情了。”
蒋淮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下一秒,蒋淮被什么人挤倒在一边,他抬起眼来,看见众人拦着许知行,又有人将他挤到后面,用身体隔开。
教室里的混乱持续了几分钟,蒋淮和许知行没有再为这把火添柴,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别打架!别打架!”班长过来劝道:“老师马上就来了。”
蒋淮挣开众人,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最后扫了一眼许知行的方向:许知行攥紧的拳头,通红的眼眶。他别过眼,径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铃声很快响起,粗暴地切断了这场纷争。
孩童时的争吵或许只称得上小打小闹,进入少年时代,什么都不一样了。
既没有成人那样成熟,又不似孩童那般单纯。
蒋淮和许知行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自尊心尚在膨胀、身体逐渐获得类似成人的力量、意识开始觉醒,思考更多,因此更为混乱和不堪。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包括他们自己。
于是有些东西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让它一错再错下去;有些事明知不能做,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做;有些情感明明需要萌发、被承认、被看见,却也被死死地压抑了下去。
在那场没有赢家的竞争中,蒋淮和许知行都是囚徒。
不知淋了多久,蒋淮逐渐从回忆中清醒。
他想到刘乐铃的话: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许知行,你当时在经历什么吗?
因为在经历什么, 才会推开我,是吗?
蒋淮抬起头,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咔嚓声,他循声望去,许知行拉开一点门,出现在门缝处。
“怎么了?”
蒋淮连忙关了水,上前走了两步。
许知行好像哭过,脸有些水肿,眼圈红红的,木讷地立在那里,也不知想说什么。
蒋淮的心登时沉了下去,痛楚一瞬间爆开,充斥着整个胸腔,余震带来细细密密的涟漪,像他此刻颤抖的心。
“老公。”
许知行用气声说。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门。旧家的浴室本就小,挤了两个成年男人,一下就变得挪不开腿了。
许知行慢吞吞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很小声地说:
“我想和你一起洗。”
蒋淮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近,便重新打开水阀,将水往他那边挪了些。
在水声中,许知行渐渐贴上来,两人再度亲吻到一起。
“别哭了。”
一吻毕,蒋淮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带走那些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垂下头,露出半片薄薄的脸颊肉。
“晚上我们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蒋淮斟酌着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要瞒着你。”
更没有要把你排除在我们之外——
“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蒋淮捧起他的脸,极为认真地说:
“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也不会因为一两件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许知行眨了眨眼,几颗圆滚滚的泪珠又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嗫嚅着说:
“对不起...”
说罢,又滚落几串泪珠。
“怎么又说对不起...”
蒋淮怜惜地抹掉,刚想再说什么,许知行突然吻上来。颤抖地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让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别不要我...”
许知行低下头,挣扎着说:“你们如果商量不要我的事,别瞒着我。”
蒋淮正欲开口,却被许知行磕磕绊绊地打断:
“你答应我,要一起养小猫,去斯里兰卡的...我还没有去、没去看过鲸鱼,我还想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
蒋淮眼眶一热,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他干巴巴地张着嘴,用全心身感受着许知行深入灵魂的告白。
“我还没做过呢,那些事。你不能回应了我、之后又反悔、不能、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许知行的泪啪嗒啪嗒的:
“不、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第73章 别不要我
蒋淮在极度的情感冲击中僵直一瞬,下一秒,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的颈间,语气很轻:
“我答应你。答应你的事,不会做不到。”
说罢,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搂紧,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皮肤震颤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这是蒋淮有记忆以来,许知行第一次如此裸露自己。
正如他想的那样,裸露意味着将自己的脆弱交到对方手里,于许知行而言,裸露意味着毁灭、意味着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许知行在这个狭小的浴室里,前所未有地、从内到外地裸露着。他主动走进这个私密的空间,再一次选择将心剖出来给蒋淮看,方式却不是对抗和崩溃,而是颤抖地、像孩童一样乞求。
蒋淮的内心仿佛被滚烫的温泉冲刷着,一波接着一波,从内到外,从头发尖到脚尖,都被一种洪水般的感受淹没,每一个细胞都震颤着、尖叫着要和许知行更进一步地结合。
最好他们能融为一体,变成彼此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
想到这儿,他将许知行勒得生疼。
“嗯…”
许知行很小地发出一声痛吟,蒋淮听见了,手却无法松开。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揽住蒋淮的肩,略有些剧烈地喘息起来。
“呃嗯…”
他将脸埋进蒋淮颈侧,像不安的小狗一样用鼻尖蹭他的皮肤。
“知行、知行…”
蒋淮脑中极为混乱,不停地念他的名字:“我们没有准备不要你,绝对没有,不是——”
相反,是蒋淮恐惧着许知行不要自己。
他想到许知行28岁生日那天,那声爱语,那个决绝的背影。
“你出国之后,也别不要我。”
蒋淮颤抖地说。
两人走出浴室时,脑袋还是湿着的。
蒋淮怕许知行着凉,用两条浴巾裹住他的身体,快步塞进开了暖气的房中。反倒是自己,只是草草地擦了水,也不管会不会生病似的。
“你把浴巾都给我,那你呢?”
“我不怕冷。”
许知行被推到床边坐下,脑袋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淋湿的小猫,平白地很惹人怜。
“蒋淮。”
见蒋淮要离开,许知行拉住他的手:“别走。”
“我得拿吹风机进来。”
蒋淮笑笑。
许知行摘下身上的浴巾递给他:“别着凉。”
蒋淮接过浴巾,也不再推脱,很快地拿了东西回来。许知行还呆坐在那儿呢,见人回来了,脸上就泛起一点薄薄的粉色。
“怎么?”蒋淮笑着问。
“没什么。”
蒋淮凑过去为他吹头发,动作轻柔。卧室内只有吹风机的声音规律地响起,许知行一开始扶着他的小腿,到后来,干脆将脸贴在他小腹上,歪歪地靠着。
“累了?”
蒋淮体贴地问。
许知行揉了揉眼睛,没有回答。
“哭了那么久,眼睛都睁不开了吧。”
“没有哭很久。”许知行小声地答。
“嗯?”
蒋淮关掉吹风机,示意他再说一次。
见许知行还伏在他小腹上,一副不准备开口的样子,蒋淮无奈地笑道:“又耍赖。”
“没有耍赖。”
许知行的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你对耍赖的理解很奇怪,我只是不说了而已,怎么就成耍赖了呢?我有权保持沉默。”
蒋淮惊呆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说话,这语气太有生命力、内容太跳脱、一点被拘束和压抑的痕迹也没了,只有摆在明面的信任与依赖。
“杀人都有权在法庭上保持沉默,我为什么不可以?”
许知行还在接那套“我有权保持沉默”理论,丝毫意识不到蒋淮心里泛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察觉到蒋淮的动作停了,许知行下意识抬头。
蒋淮在他抬头的一刻放下吹风机,避开他的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吹好了。”
说罢,拿着吹风机就想走,许知行又叫住他:
“蒋淮。”
蒋淮停住脚步,心脏一鼓一鼓的,他不敢回头,只听许知行在他身后模糊地说:
“你的头发还没吹呢。”
蒋淮回过身,快速坐到他身旁,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喏。”
许知行接过吹风机,很默契地站起来替他吹头。
在这个姿势,蒋淮眼前看见的是许知行的小腹。他的皮肤十分苍白,却带着莹润的感觉,皮下几乎没什么脂肪,从这个角度看去,蒋淮仿佛能看见他小腹上的绒毛。
他一直盯着那片小绒毛,觉得口干舌燥。
蒋淮的头发很短,吹风机的功率又大,没几下就吹干了。听见许知行关机器的一刻,蒋淮心里“咚”地一下,好像谁给他敲了敲钟,示意他幻梦已结束。
“看着我的肚皮干嘛?”
许知行用手盖住那片皮肤,有些不自然:“什么也没有。”
“有啊。”蒋淮还有些出神,将脑袋里的话脱口而出:“有你的毛。”
话说出口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蒋淮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许知行下意识揪住自己的浴巾,脸上红得不行。
蒋淮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没多久,啪嗒一声,浴巾掉在地上,蒋淮的理智也飞到了天际。
翌日,两人抱在一起睡到十一点。
幸好是周末,蒋淮醒时看见手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还没有要醒的样子。
他耐心地搂着许知行,用另一只手回复工作信息,时间临近十二点,外头传来饭菜的香气。
蒋淮想起今天阿姨会过来,便松了口气。
怀里那人还酣睡着,呼吸轻轻扫到他皮肤上,痒酥酥的。
蒋淮将他团成团,搂着等到十二点半,见人还没有醒的样子,只好轻手轻脚地先起了床。刚拉开门,猝不及防地撞上刘乐铃的脸,吓了他一跳。
“妈!”
蒋淮忙关上门,轻声道:“你趴在门口干嘛?”
刘乐铃搂紧披肩,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做好饭了,妈妈看你们还没起来,就想来看看嘛。”
至于为什么一直趴在门口不敢开门,理由也不必再说了。
蒋淮立在那儿,脸有些红。
“你下次给我发个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醒了没?万一把知行吵到怎么办?”
“嘘,”蒋淮转过身:“今早的事,你可千万别跟他说。”
“哦哦,哦哦!”
刘乐铃很上道,迷迷糊糊地应了,却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她回身比了个OK的姿势,给蒋淮一个“你放心”的表情。
母子俩看着彼此的眼,不知谁先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饭间,刘乐铃忍不住凑过来问:
“妈妈睡着后,你们出门散步啦?”
“没去。”
“怎么没去?吵架啦?”
“没有。”蒋淮失笑:“一天到晚哪儿有那么多架要吵,不嫌累得慌。”
刘乐铃含着筷子尖,眼睛笑得眯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50/65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