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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淮答道。
他看向第二杯酒,想起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原先你要对我说什么?”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不说也没关系,没关系的。”蒋淮遮掩地喝了口酒,将脑袋靠在手臂上。
“蒋淮,下周一下午两点,我订了去英国的机票。”
许知行郑重地说:“我大概会在那边待三天,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事。”
如蒋淮此时袒露的一样,有关家庭、创伤、记忆和过往的所有——许知行将毫无保留。
蒋淮的喉咙干涩得发紧,极为不自然地说:
“你要去见谁?”
“见我妈妈。”
许知行答道:“我亲生母亲。”
第75章 承诺
蒋淮心脏直跳,直觉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刘乐铃在房间中的对话:少女刘乐铃和李晴的过去。
无论内容如何颠覆,始终离蒋淮在意的真相非常远。
而如今,他得到的却是许知行亲口的承诺:
许知行承诺告诉他一切,和刘乐铃的陈述不同,不是拐弯抹角的、不是源远流长的真相,而是有关许知行最直接、最真实的一切。
“你…”
蒋淮忍不住站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忧和不安,明明即将知晓真相的是自己,喜悦的情绪却好像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对许知行的体谅和共情:
“你不需…”
你不需要扯开伤口给我看。
蒋淮哽住了,在大脑僵直的那一秒,他想到许知行在卫生间呕吐的记忆;想到天台上,舅舅对他说的那番话。
当爱的人已经做好决定时,我们不必再给他们更多压力。
“我知道了。”
蒋淮点点头:“我等着你。”
许知行听罢,绽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微笑:“谢谢你。”
散步回去的路上,蒋淮的脚步有些晃悠。他慢悠悠地走着,脑袋放空,任由所有混乱的思绪入侵,许知行也不催促,只是牵着他的手,两人肩贴着肩地走着。
——你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突然想到陈青青的脸。
“许知行,你要说的事,”蒋淮的身体顿了一下:“和你小时候来我家有关吗?”
蒋淮试探着说。
“有关。”
“决定性关联?”
“嗯。”
蒋淮的喉间干哑,此时反出了啤酒的香气。他望着街边的行道树,和童年时没什么区别。
“我们小时候看不惯对方,只是因为——”蒋淮斟酌着说:“只是因为都想被她爱,是吧?”
“是。”许知行肯定地说。
蒋淮攥紧他的手,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我很不安,许知行。”
许知行停下脚步,蒋淮和他牵着,便也停下来。
“蒋淮,如果一周内我没有回来,”
许知行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一定不是因为我不想回来。”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脏本能般刺痛几下,他敏锐地追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答应你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的。”
许知行抬起眼,略有些郑重,神色带着某种虔诚,蒋淮对他的表情很陌生,酒精带来的刺激让大脑眩晕,他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的表情:
和他们第一次结合时那样,充满某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还要和你、和妈妈、和小米一起生活,所以,”
许知行眼睛一动不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蒋淮望着他的眼,喉结滚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极为肯定的音节:
“好。”
翌日,两人一同回了趟许知行的家。
蒋淮进门先喂了鱼,一一查看了鱼的情况,才放心走开。他们搬家时买了自动喂食器,但过滤器总是要经常清理,最近都是蒋淮隔三差五来清理一次,因此也很熟练。
许知行收拾了几份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中。临走前,他的眼神看向那枚放在桌上的魔方。
“魔方也要一起带走吗?”蒋淮敏锐地问。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等我回来再继续还原它。”
蒋淮点了点头,陪他离开这个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家。
当晚,两人的结合比以往都强烈。
许知行努力仰起头去和蒋淮接吻,两人的体温极高,呼出的水汽和汗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蒋淮…!”
许知行抓住蒋淮的手臂,不安地说:“再…再用力一点!”
“你会痛。”
“快点!”
许知行挣扎着说。
蒋淮伏下身,深深地吻住他的唇。
许知行临行的前一天,刘乐铃才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
“知行,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刘乐铃警惕地拉着他的袖口,有些委屈地问:“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吗?”
“妈妈,”许知行遮掩着说:“在国外有业务要处理。”
“我不相信。”
刘乐铃的直觉依旧敏锐:“你肯定是要离开我们。”
“妈,”蒋淮的脸色略有些苍白:“知行真的有事要忙。”
刘乐铃看见他来了,忙贴上去,用求助般的语气说道:
“蒋淮,你快让他留下。”
“他有要做的事。”
“没有,小朋友能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离开这个家?”
刘乐铃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上前拽住许知行的袖口,两人皆是一愣,意识到了异常。
“妈。”蒋淮忙上前安抚,两手扶住她的肩:“他只是要出差几天。”
“蒋淮!”
刘乐铃忽然转过头瞪蒋淮,眼中蓄的泪吓他一跳。
“妈…?”蒋淮讷讷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刘乐铃回过头,转身上去牵住许知行的手:
“知行,你听妈妈说,不要去。”
“妈妈…”
许知行的语气很轻,好像害怕“忤逆”这位母亲。
蒋淮见状,连忙上前拉开刘乐铃,她力气很小,几乎只靠情感维持着博弈:“知行,阿姨跟你说,不要去。”
蒋淮和许知行对视一眼,许知行的眼中掠过不易被察觉的迷茫,蒋淮的心又痛了起来,只好将刘乐铃拉住,目送许知行走出房门。
刘乐铃积攒多时的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回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拍打蒋淮的身体:
“你没用!你没用!你没帮妈妈留住他!”
蒋淮沉默地承受着她的宣泄,心脏一鼓一鼓地疼。
好不容易等刘乐铃哭累了,睡熟过去,蒋淮才得以脱身。他走过那个两人一同走了无数遍的楼梯间,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因为刘乐铃的那几句话,某种陌生的预感漂浮在他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蒋淮拉开车门,许知行果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以往很多次,他用这辆车载着两人回家,车几乎成了另一个私密空间,如今不知怎的,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酸胀。
“等久了?”蒋淮启动引擎,轻声说:“妈妈有点伤心,哄了她一会儿。”
许知行微微垂下眼,点点头:“她生病了,肯定会格外在意离别。”
“离别”这词刺痛了蒋淮的神经,他遮掩般抹了把脸,车子平稳地使出小区。
去机场的路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一开始两人都沉默着,直到蒋淮看见下一个路牌,距离机场只剩十来公里,才忍不住开口:
“知行,衣服带够了吗?”
许知行原本在发呆,听见他那样问,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嗯,别担心。”
“噢。”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子驶出高速,蒋淮默契地滑向停车场。
不知想到什么,许知行转过头来:
“蒋淮,现在对我说出那句话,行不行。”
蒋淮的肩有些僵,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在车位上停稳,吸了口气才说:
“我求你留下。”
许知行的呼吸顿了一顿,眼神登时冒出了水雾。
“求求你,为了我留下。”
蒋淮垂下头:“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你快点回来…!”
说罢,蒋淮忽然伸出手,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腕,力道大到蒋淮自己也疼。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蒋淮不敢上前吻他,或许许知行也是如此,明明很想亲近、紧紧相贴,却怕抱过之后再也分不开,于是谁也不愿触碰,只剩那个发痛的部位还相连着。
“我爱你…许知行…”
蒋淮吸了口气,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我爱你…”
许知行垂下眼,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吻在那枚戒指上。深蓝色的宝石,和许知行那枚海蓝宝极为相称。
蒋淮看着他最后完成的动作,许知行什么也没说,转身下车。
道别尚未完成,为的是下一次遇见。
蒋淮目送他走进机场,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找回神智。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只记得开门前,听见的是小米的叫声。
蒋淮拉开门,小米就在门口不远处盯着他。
“小米,”蒋淮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蒋淮习惯性地走到刘乐铃房门前,想进门查看她的情况。谁知房门被锁,蒋淮没能顺利推开。
他转身去寻钥匙,握在手里,最终还是没打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卧室中。
大概是极度疲惫的缘故,蒋淮倒在床上睡得很死,醒来时外头已经黑了,家里依旧寂静一片。
蒋淮从床上惊醒,快步走到刘乐铃门前:
“妈?你醒了吗?我们该做饭了。”
门内无人应答。
蒋淮心脏直跳,又问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生气也不能气坏身体,医生说三餐要规律——”
说到这儿,蒋淮慌忙摸出那把钥匙,抵在锁孔:
“妈?我要进来了。”
话还没说完,蒋淮已经解开了那把锁,他快步推门而入,房间内一片昏暗,床上隐隐约约裹了个人影。
“妈!”
蒋淮快步上前,一摸刘乐铃的身体,见她浑身滚烫,浑身便好像被打了一样,血登时凉了。
“妈!”
第76章 我的课题
蒋淮办好所有住院手续时,时间已近凌晨。他坐在检查室外的座椅上,等待着医生的回复。
他将双手搭于膝上,头颅深深地埋进去,好像背上有千斤的重量。
手机的铃声突兀响起,蒋淮拿起来看,是刘乐新打来的电话。
“喂?蒋淮,我现在过来,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刘乐新语气干练,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急切:“别着急,有我在。”
“好。”
蒋淮挂了电话,斜靠在椅背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开始浮现多年前的场景。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带当时的女友见过刘乐铃一面。
三人在一家家庭餐厅吃过饭,女友和刘乐铃其乐融融,席间氛围异常温馨。
刘乐铃是个出众的母亲,如果她有女儿,一定会成为和女儿关系极为亲密的母亲。蒋淮看见母亲眼里的喜悦和幸福,意识到他似乎在无意中帮助母亲完成心愿。
一个出色的、情感充沛而常常心怀感恩的儿媳,于刘乐铃而言无疑是另一个女儿。可以预见,他们即将建立一个异常幸福的家庭,一个完整的、夫妇真正相爱的家庭。可能他们会迎来家庭的第三代,他可以是个调皮的小男孩,也可以是像刘乐铃和女友一样,充满爱意与温柔的小女孩;可以是一个,可以是两个;他们会一起去水库玩,冬天去海边看海,夏天去北方看雪——
标准、幸福、成功的人生正在向他招手。
只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许知行的脸——
妈妈,如果你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妈妈,那许知行特别在哪?
如果许知行不特别,他们何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争得你死我活?
回家的路上,蒋淮忍不住回头问她:“妈,你觉得小薰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刘乐铃的眼还是笑眯眯的:“很漂亮、很优秀,配你是浪费了。”
蒋淮笑了笑:“你干嘛这样说我?”
“说出事实而已,有啥好不服的?”
刘乐铃笑得更放松了:“妈妈很支持你们,最好明年毕业就定下来吧。”
“那也太早了,”蒋淮嘟囔着说:“我还要考研呢。”
“谁说结婚就不能读研?”刘乐铃郑重其事地说:“小薰是个好女孩,我们得好好抓住。”
“那也得小薰愿意才行。”
蒋淮本不想再继续,走着走着,却发现刘乐铃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见她被笼在路灯的阴影下,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妈?”
“蒋淮,你快点决定人生大事,妈妈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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