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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催她:“看着我干嘛?赶紧吃饭呐。”
“妈妈觉浅,你知道的。”
刘乐铃说。
蒋淮一哽,米粒呛进喉咙里,狼狈地咳了好几下。刘乐铃一边替他顺,一边调笑般说:
“你看看,妈妈小时候就告诉你,‘食不言,寝不语’。”
“妈!”
蒋淮受不了了。
两人正说笑呢,房门啪嗒一声打开,许知行迷迷糊糊地出现在门后。
蒋淮赶紧放下筷子,快步冲到他身前,挡住刘乐铃的视线一口气问道:
“醒了?有胃口没?我们在吃中饭呢,你也一起?”
许知行有些懵,下意识看向刘乐铃的方向,蒋淮脚步一挪,又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饿。”
许知行呆呆地说:“你为什么挡住妈妈?”
“还不是怕我乱说话——”
刘乐铃的嗓音又亮又长,添油加醋地说:“哎呀,我也到了讨人嫌的年纪了。”
“讨人嫌?”
许知行有些紧张:“你说妈妈讨人嫌?”
“没有没有,”蒋淮连忙解释:“谁敢这么说她!”
许知行还有些疑虑,看着他的眼,勉强接受了这副说辞。他越过蒋淮,径直地走到餐桌上坐下。
蒋淮忙端碗过来,被许知行阻止:“我不饿,蒋淮,我只想坐坐。”
见他如此,蒋淮就不再勉强,走到他身旁坐下,继续还没吃完的午饭。
许知行悄悄挪了挪餐凳,和他几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蒋淮别扭地伸出左手去和他十指相扣,也不管刘乐铃还看着呢。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地起身:“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累啦~要睡午觉。”
说罢,自己慢吞吞地挪进房间去了。
等人走了,许知行才慢慢挨到蒋淮身上,将脑袋搭在他肩上,合上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蒋淮艰难地夹来一块鸡肉,示意他尝尝:
“阿姨最拿手的菌菇烧鸡,尝尝。”
许知行摆摆脑袋,一副拒绝的样子。蒋淮便只好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窝进被褥里陪他躺着。
许知行一睡就睡一下午。
蒋淮将他楼进怀里,一只手抱紧被子,加上他自己的体温,里面暖的能蒸鸡蛋了。许知行被蒸得脸蛋通红,却好像很喜欢这种热度,一个劲地贴着他,怎么都不够。
外头的天又黑了一轮,蒋淮抬手看腕表:时间以近六点,许知行这两觉,加起来睡了十四个小时。
从他们有过同床共枕的记忆起,许知行就没在蒋淮面前睡过这么久,以至于蒋淮一度以为这家伙又病了,探了好几次热,才小心翼翼地相信:
许知行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盯着许知行的脸,呼吸绵长规律,神情如婴儿般平静。
蒋淮凑上前,很轻地吻了吻。
见人还是没醒,蒋淮自言自语起来:
“许知行,大懒猪,该起床了。”
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许知行——一个此前许多年挣扎着依靠药物入眠的人说出这种话。
“做什么梦了?一直舍不得醒。”
蒋淮凑上前,饶有兴趣地说:“是关于我的梦吗?”
许知行仍旧熟睡着,蒋淮越说越上头,便继续问:
“梦见我的是好梦还是噩梦?”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许知行的呼吸。
蒋淮有些失神,喃喃自语地说:
“许知行,你觉得我们有没有长进?”
他想到初中的那间课室、那块橡皮、那段楼梯。
两个少年捧着颗流着血的、赤裸裸的心,却不知如何处理,只能斗得头破血流。
“我觉得有。”
蒋淮眨了眨眼,又说:
“你比我勇敢多了,许知行。”
第74章 死的却是狗
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气。
而痛苦,本就是和幸福共存的。
蒋淮抚摸他的头发,一时间什么也没想。
许知行醒来时已过八点,他睡得太久,眼睛睁开了,整个人却还是昏昏沉沉的,耷拉着眼皮发呆。
蒋淮正靠在床边看那本《面纱》,见他醒了,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许久,见许知行还没动静,蒋淮没忍住侧过头去看他。
彼时,只见许知行还睁着那双标致的眼,呆呆地望着不远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蒋淮头一次看他这个模样,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大懒猪,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许知行将头一转,脑袋埋进被褥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蒋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因为裹着棉被,体温被蒸得有些滚烫。
“我睡了多久?”
许知行闷闷地说。
“十多个小时。”
蒋淮打了个哈欠,放下书跟他躺到一起。
“你累了,才会睡那么熟的。”蒋淮很自觉地给他找台阶下:“现在身体还好吗?”
“嗯…”
许知行在被子下拽住他的睡衣,慢慢地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腰侧,低声说:“我现在心脏好乱…我好害怕…”
“什么?”
蒋淮贴上去,用手揽住他的肩。
“为什么能睡那么久…”
许知行吸了吸鼻子,极为脆弱地说:“我不能好起来,这样我就不能吃药控制了。”
蒋淮顿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蒋淮身边睡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依靠药物,好到许知行无法再欺骗自己。可药物是可控的,没有了再买就是——蒋淮却不是。
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蒋淮还会不会躺在他身边。
得到再失去的恐惧时刻笼罩着许知行,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拨动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
蒋淮思索了两秒,很快就得出了应对办法。
“你和我在一起之后已经很少再吃助眠药物了,是不是?”
蒋淮语气轻柔地说。
“嗯…”
许知行将手探过来,用手环住蒋淮的腰:“我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开始侥幸,开始松开内心的防御。
蒋淮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又说:
“那你知道我的睡眠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许知行的身体一僵,蒋淮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许知行便有些着急,从被窝里探出一张被闷得红彤彤的脸来:
“我影响你了?”
蒋淮盯着他的唇,点头道:“是啊。”
许知行的眼几乎立刻就蓄上泪:“对不起…”
“所以你知道了?”蒋淮凑近他的眼,用许知行能听懂的语言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一直睡在我身边,只有你睡得好,我才能睡好。”
许知行眨了眨眼,好像被什么冲击到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妈妈对你那么好,你却爱上了我,把我变成你的私有物,让我为你寝食难安,你已经有罪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想尽办法回到我身边,这是你欠我的。”
蒋淮恰如其分地说:“‘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好像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语言和生存模式,眼神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好。”
蒋淮盯着他的眼,没有再继续。许知行从床上爬起来,颇有些紧张地攥住被角:“那我先去洗澡。”
“等下还出门吗?”
蒋淮目送他走到门口,忍不住问。
许知行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郑重地说:“出的。”
许知行洗完澡后,身上还带着浓烈的沐浴露香气,还是蒋淮小时候那款,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变。
他似乎真的记住了蒋淮的话,走在路上时和蒋淮十指相扣,身体贴得非常近。他微微垂下头,脸蛋就几乎贴在蒋淮肩头了。
两人晃荡到江边,被身边的气味、声音刺激,许知行才好像梦醒了一样:
“蒋淮,我想喝酒。”
“喝酒?”
蒋淮想起许知行家中的酒柜,那几杯威士忌。
“喝酒。”
许知行的眼睁得圆滚滚的,语气却异常甜腻:
“我有话要对你说。”
蒋淮扣紧他的手,点了点头,打开手机找附近的酒馆。许知行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屏幕,语气有些轻:
“我想喝啤酒。”
“啤酒?”
蒋淮不明所以,他那一柜子的酒蒋淮都说不上名号,想必都是好酒,怎么突然又来这出?
许知行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想喝带气泡的。”
两人最终来到一个融合餐厅坐下,这里主营美式料理与墨西哥料理,店内布置了娱乐设施,吧台处可以小酌。
许知行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不少,好几次走到蒋淮前面。
蒋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追逐他的那些记忆。
许知行永远比他快、比他强,正如那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跑步比赛一样,蒋淮一抬眼能看见的,只有他那不会回头的背影。
“蒋淮,”
许知行转过身来,指着一旁的卡座:“坐这里可不可以?”
“你喜欢就好。”蒋淮笑了。
菜品一一上齐,蒋淮盯着眼前颇具美式风味的超大杯啤酒,一时间难以将它和许知行联想到一起。
许知行微微低下头去,就着杯口吞下那些金黄的液体——冒着气泡的,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吗。”
蒋淮盯着他,语言不经大脑思考流淌而出:“我那时说我有点理解你,是真的。”
他那么说着,脑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在许知行家的画面:许知行坐在吧台边,手里轻轻扶着一杯塞了冰块的威士忌。
蒋淮对他说:在我经历你经历过的事后,我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准确而言,这件事不仅是父母离婚,家庭破碎。
许知行顿了顿,停下动作。
蒋淮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腿上的双手:“12岁那年,妈妈跟我说,你母亲要再婚了。”
这是蒋淮第一次在许知行面前挑破他家庭的往事,两人对此深知肚明。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看他。
“什么?”
许知行眼神平静,如预料中那般接住了他。
“我想,大人真的很过分。”
蒋淮的身体又往下垂了一点:“真的很过分。”
许知行眼神一动,握住杯把有些出神。没等他回应,蒋淮一股脑地接着说:
“其实,那时我父母的婚姻也几乎破裂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我小时候曾经很崇拜父亲,真的,”
蒋淮吸了口气,捧起一旁的酒杯灌了几口:
“可是我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不久后,我父母就离婚了。我看见那个家里的一切,都会想起旧时的记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也不会。”
“蒋淮。”
许知行的嗓音变轻了:“我知道。”
蒋淮抬起眼看他,许知行说的“知道”并非指他知道事情的全貌,仅仅只是对他情感的全盘接纳:
你会痛、会哭、会恨、会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你不知道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在逞能,更没有撒谎。”
蒋淮揉了揉头发:“我去见陶佳,她告诉我,或许我们比我想的还要更像彼此。”
许知行依旧平静地望着他,蒋淮吸了口气,重复道:
“我和你,比彼此想象的更像彼此。”
许知行偏过眼,似乎真的在严肃思索这一问题。许久,他才答道:“或许是吧。”
“小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应该说是嫉妒吧。”
蒋淮又喝了大半:“我把爱认错成恨,把渴望接近理解成渴望毁灭,是我不好。”
蒋淮回过神来,杯底的酒已经不剩多少,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续杯,蒋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了,那个硕大的啤酒杯再度装满金灿灿的液体,自下而上冒着气泡。
“那条领带不是我送的。”
蒋淮忽然说:“那条蓝绿色的领带,你说的除开生日礼物的那条——”
他哽了一下:“是我妈妈送的。”
许知行微微睁大了眼,但反应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低头喝了口酒,柔软地说:
“那你再送我一条好了。”
蒋淮抬起头,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样。
“什么?”
“我说,你再送我一条就好了。”
许知行极为平静地说。
蒋淮愣了两秒,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眼前出现不可控制的眩晕。许知行的话开始漂浮,他的表情也逐渐模糊,蒋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觉。
“你再说一遍。”
“再送我一条。”
许知行字正腔圆地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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