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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长得——”刘乐铃顿了一下:“长得不像我们。”
“什么意思?”
蒋淮的心顿了一顿,什么叫“不像我们”?
刘乐铃回过头看他,瞳仁一动不动:“蒋淮,你从没想过吗?为什么许知行长得那么标致?”
蒋淮的大脑空了两秒,很快,被一种喧嚣的直觉占据:
“许知行…”
“没错,”刘乐铃点了点头:“许知行有四分之一的混血血统。”
第71章 源头
五岁那年,幼儿园里转来一个十分标致的小男孩。
路过的阿姨、老师无不称赞,说这孩子以后会是个少女杀手,不知道一回眸,会迷倒多少女孩儿。
孩童对美的感受是迟钝的,却又充满原生的本能。
蒋淮无需被教育“美”的标准,在看见许知行脸的那一刻,本能就已经告诉他:许知行是美的。
后来,蒋淮在书中学到了“标致”一词,他几乎立刻想到许知行的脸——无需任何人解释,蒋淮的本能知道它属于许知行。甚至,这个词可能就是为描述他这一类人而创的:
像人偶那般精雕细琢的五官,无可挑剔,带着不现实的、戏剧般的华丽感。
纯粹、光洁、无害的美诱惑人靠近,却极容易激起人的嫉妒心和破坏欲。当这份美脆弱地存在着时,被触碰、亵渎甚至摧毁,成了古往今来许多人都逃不过的命运。
“你知道一种说法吗?”
刘乐铃好像和他想着同一个议题:“女儿肖父,儿子肖母,许知行几乎和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蒋淮很容易想到许知行那张脸放在女性身上的模样,它本就足够雌雄莫辨。
“那一定很漂亮了。”蒋淮说。
“非常漂亮。”
刘乐铃语气肯定。
因为这种美,李晴比同龄人更早感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龌龊;而讽刺的是,那些一直欺负她的人,却在某个开窍的时间后,变得扭捏起来。
嫉妒有的化成更猛烈的嫉妒,有的则成了不堪言说的觊觎。
在所有人里,刘乐铃是李晴唯一信任的人。
她被醉酒的继父殴打时,会躲进刘乐铃家的后院;有时,刘乐铃将她藏在床底;有时,刘乐铃甚至会不管不顾地挡在她身前,因此也受过伤。
男人好面子,被刘乐铃的父母训斥两句,通常砸砸嘴就回去了。
有天夜里,刘乐铃在床上睡着,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
她连忙爬起来,只见窗外立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刘乐铃吓得来不及尖叫,只听那影子哭着说:
“阿铃,阿铃!让我进去!救命!”
刘乐铃手脚并用,爬起来将窗打开,李晴哭着爬进来,像小鸡崽似的,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称得上号啕大哭,刘乐铃从她破碎的絮语中拼凑出某些信息:
“我爸…我,睡觉的时候、天很黑,今天我想看小人书,就没有那么早睡着、”
刘乐铃的心跳得极快,用手心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没事,没事,我锁着门呢,你慢慢说。”
李晴好像忽然惊醒似的,拉着她钻进被子里,这才将后半段说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门外走,就以为是…我只好赶紧装睡…然后…然后…”
李晴抽噎的程度突然变得更激烈:“有人开门进来,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摸我…!”
刘乐铃吓得怔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睁开眼一看,是我爸!又喝醉了酒跑进来!”
李晴情绪激动,几乎昏过去:
“我说‘爸!你要干什么!’,他就按住我,想亲我,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一路…呜呜…一路跑过来找你。”
“你别怕、别怕。”刘乐铃赶紧抱住她:“咱们报警去,没事的。”
“不会有人帮我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晴哭得很厉害:“除了你,没有人在乎我…!”
刘乐铃实在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好抱住她,什么也不说了。李晴在怀抱中抽泣到后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逐渐睡熟。
在那之后的事,刘乐铃就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一大早,有好几个大人闯进她们的卧室,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示意李晴赶紧起身。
她想追上去,却被几个大人拨开,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当晚,刘乐铃摸到李晴家时,只见到房子前挂满了白色的布条,门口放着一口棺材。
刘乐铃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任何,赶紧跑回自己家。
出殡那天,刘乐铃看见好几日不见的李晴出现在队伍里。她连忙凑上去问侯,李晴只是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唇一言不发。
后来,刘乐铃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那天晚上,李晴的继父倒在她的房间,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
小县城条件有限,有人死了也不过是草草安排丧事,没人在乎真正的死因。更何况此人的风评出了名的差,死前又倒在继女的卧室,众人便默契地不再追究。
没多久,李晴母女从小县城里消失了。
刘乐铃每天都去看望她们,但不知是哪晚,母女趁着夜色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那一年,刘乐铃和李晴12岁。
“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刘乐铃淡淡地说:“我甚至怀疑过,可能她死了。”
十多岁的少女刘乐铃时常会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走到田间摘小雏菊、拨苍耳、揪狗尾巴草的日子;一起躺在小平房的天台上,看着漫天繁星,畅聊今后人生和理想的日子;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打着手电筒回家的日子。
“我时常会想她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想起我。”
刘乐铃的眼神低垂,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少女的记忆还鲜活着,那种情感如此清晰,以至于一提起,它又再度栩栩如生起来。
“那,之后呢?”
蒋淮谨慎地问。
“之后,”刘乐铃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回来生活,而是单独回来见我。”
再次出现在刘乐铃面前的李晴宛若神仙下凡。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身上穿着极为时新的衣服,挎着一个明显价格不菲的包包。
彼时大陆的经济仍处于刚刚起步阶段,轻工业品极度匮乏,有人会为了买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好几个月省吃俭用,而李晴身上这一身,光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乐铃惊呆了。
“阿铃,”李晴摘掉墨镜:“是我呀。”
“你…”
刘乐铃呆呆地说:“你还活着…”
“呸呸呸!”
李晴熟络地凑上来挽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尴尬。刘乐铃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水气味,非常浓郁,震得她更加不知所措。
“我活得好好的!我跟我妈妈回港城啦。”
李晴一说“港城”,刘乐铃进而想到那个纸醉金迷,光鲜华丽的都市,对于李晴身上这一身,也很快就接受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回来我就回来咯。”
“噢。”
刘乐铃干巴巴地答。
“你过得好吗?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彼时刘乐铃的父母已经过世,三兄妹正艰苦生活着。刘乐铃哽了一下,遮掩着说:“好着呢。”
李晴神色一凝,凶巴巴地说:“别骗我!”
刘乐铃吓了一跳,忙解释:“不…不是…”
“你也骗我?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你怎么变得那么坏了?我特地回来看你的,结果、结果你也骗我?”
李晴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让刘乐铃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道李晴这种反应是异常的,只觉自己惹怒了李晴,连忙安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担心我而已。”
“你太坏了!跟他们一样坏!”
“不是…”
刘乐铃还想解释,李晴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你完全不知道!我满心欢喜地赶来见你,你怎么也变得那么坏、那么坏!”
那天下午,刘乐铃好说歹说才哄好了李晴,两人挤在刘乐铃的小房间里,一同住了几天。她太过年幼,来不及思索那些异常,许多细节是等到十多年后才回味出来的。
例如李晴对欺骗格外敏感,她会一直追问事件的真相,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对尖锐的声音十分不耐受,刘乐铃洗碗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换来她极为痛苦的回应;她对秩序要求严格,所有个人物品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排列整齐…
然而这些细节,原本只被刘乐铃误以为是大都市的特产,是她来自大都市的证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刘乐铃语气轻缓地说。
“李阿姨…她需要医生。”
蒋淮有些说不出话,因为当刘乐铃描述那些“异常”时,他脑中想到有关许知行的无数片段。
“是。”
刘乐铃神情有些疲惫:“但那时的医疗条件——如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她的未来就彻底断送了。”
母子俩陷入久久的沉默。
“蒋淮,”刘乐铃最终开口:“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展示她是个经历多么离奇的人。”
蒋淮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听两人的往事的。从这个维度上看,他确实没有触碰许知行的隐私。
“但是呢,每一条河流都有源头。”
刘乐铃的语气含着某种透彻的清晰:“妈妈告诉你的,不是河流的模样,而是塑造它的源头——那座原始的山,它的地质是怎么样变化的。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蒋淮望着她的眼,极为专注地聆听着。
“有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不仅取决于他的过去,还有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过去——”
刘乐铃也回过眼来,注视着蒋淮的双眼:
“很多事情不必再瞒,妈妈相信你很快会知道。但当它展现在你面前时,你一定要想起我今天的话。”
“好。”
蒋淮极为庄重地应允了。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想起一阵矜持而礼貌的敲门声:
“蒋淮?”
是许知行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仿佛电影被中止一般,两人猝然回到现实,互相对视一眼,刘乐铃点点头:“知行在叫你呢。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妈妈好累,想休息了。”
蒋淮将她小心地扶到枕头上,掖了掖被角:“晚安,妈。”
第72章 约定过的事
蒋淮一拉开房门,果不其然,对上许知行担忧的视线。他眉心微微蹙着,神情有些迟疑。
“等久了吧,”蒋淮示意他穿上外衣,径直往门口走去:“我们走吧。”
他等了两秒,许知行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怎么?”
蒋淮知道越过房间内对话的话题是不可能的,许知行不会接受——而且,要他这样立在那儿等一个答案,实在太可怜了。
可蒋淮脑中也一团乱麻,尚且需要时间消化。他上前去拥住许知行的身体,无声地抚摸着他的背。
“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了?”
蒋淮引导似的说。
许知行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蒋淮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嗯。”
许知行很轻地应了。
蒋淮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去洗澡吧。”
许知行将脑袋贴在蒋淮颈侧,两手轻轻地环住他,没有动。
“那不洗,你先回房间等我。”
说罢,蒋淮将他塞进了房间里,等人乖乖上床后才径直朝浴室走去。
说要洗澡,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刚得知许多往事,信息量大,需要一段避开许知行的时间独自去消化。
通过刘乐铃的描述,蒋淮得以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视角了解许知行,以往那些令他无比困惑的事变得豁然开朗。
许知行对秩序的追求、对欺骗的敏感、对爱的病态执念,甚至是那些自毁自伤的行为,有了全新的、更合情合理的解释。
水声哗啦啦地响,蒋淮在恍惚中想到他们在初中的日子。
彼时的少年们都是抽条的年纪,各个饭量大却不长肉,因此许知行的瘦也不算突出,好像和大家没什么不同。
学生时代的许知行毫无疑问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十几岁的蒋淮不知道他在课后上了多少辅导班、做了多少题,又花费多少时间去培养那些所谓的特长:机器人、编程、钢琴、足球、围棋...
他能看见的,只是这一切的结果:许知行什么都比他好。
脑子更聪明,体能也更强,就连性格也更沉着冷静,像个小大人。
蒋淮清晰地记得他第一天出现在课室里的场景:
许知行突然出现在门口,挎着一个背包,头发打理得干净整洁,神情冷漠,仿佛浑身罩着一层冰霜。
蒋淮站起来,愣了一下,不知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进入熟悉的对抗中,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极快,喉咙也是干哑的,呼吸几乎停止,可他却刻意将这事压抑、遗忘,用以掩盖事实——许知行出现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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