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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呢…”
许知行干哑地说:“她怎么样?”
蒋淮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意笑道:“妈妈已经醒了。”
许知行胸口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来自过去的漫长灰暗终于被拨开一角,许知行从未有一刻这样轻松。
“蒋淮,带我去看看她吧。”
蒋淮没有拒绝。
两人靠在陪护椅上,缩在墙边,脑袋挨着脑袋,不时有人来探望,两人也一动不动,像两具电量用尽的玩偶。
蒋齐也来了。
可能在ICU时他也来过几次,许知行完全不记得了。他放下慰问品,没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刘乐铃。
蒋淮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到来,表现得和其他人来时无异。
“你觉得,”等人都离开了,蒋淮才开口:“之后我们要住在哪?”
许知行恍惚了片刻,用脑袋蹭了蹭蒋淮,许久才答:
“回旧家。”
“那一定要装修一番才行了。”
蒋淮肯定地说:“12岁那年,我爸出钱装修过一次,现在,该我用我们的选择覆盖那些过去了。”
许知行抿了抿唇,又说:“那样不会很久吗?”
“会。”
蒋淮说:“可是重生就是要那么久的。”
许知行心头一震,小心地问:“重生?”
“重生。”
蒋淮望着刘乐铃的方向:
“我和你,我和妈妈,还有旧家,都需要一场漫长的、彻底的重生。”
“重生之后,它还是它吗?”
许知行忍不住问。
“你觉得呢。”
蒋淮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望着许知行:“你觉得重生后,我们还是我们吗?”
“蒋淮,这是忒修斯之船的故事。”
许知行轻声说。
“你说得没错。”
蒋淮垂下眼,又说:“我们再过一次那种生活吧,知行,只有我和你、妈妈和小米,我们一家三口,不对,一家四口。”
许知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
“我们再过一次童年吧。”
蒋淮说。
“蒋淮…”
许知行有些迟疑。
仪器的声音忽然滴答作响,提醒众人需要换药。蒋淮一个激灵,从温情中抽出身来。护士比他更快前来,熟练地更换了一系列药品,之后又交代了几句,再次利索地退了出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熟练地替她擦汗。
“你刚才要说什么?”
蒋淮抬起眼问道。
许知行被猝然打断,本就不太清晰的神智再次变得浑浊:“我想不起来了。”
“呵。”蒋淮笑了一下,走上前揉他头发柔软的发丝:“你累坏了。”
说罢,蒋淮揽住他的膝间,将人抱了起来。
许知行吓了一跳,被往半空一抬,脑袋差点撞到床帘的栏杆,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干嘛呢?”
许知行很不自在:“快放我下来吧。”
“不。”
蒋淮的眼神含笑:“我要就这么看着你。”
许知行的脸红作一团,在半空中又没有遮挡,只好用自己的手掌掩住。
“遮什么?”
蒋淮的笑意愈发浓烈。
“…快放我下来…”
许知行的嗓音更小了。
大抵是怕出意外,蒋淮很听话地没有再闹,稳稳地将许知行放到地上。
许知行迷茫地呆立在那,好像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往刘乐铃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她睁着一双眼,正含笑地望着他。
“…妈!”
许知行吓得血都停了。
蒋淮猛地一转身,见刘乐铃果然醒了,忙上前查看:“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痛吗?”
刘乐铃平静地摇摇头,蒋淮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牢牢地牵着她的手:“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说罢,蒋淮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絮絮叨叨地说: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我们先回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身体好点,我们就一起租个房子——”
蒋淮的语气有些执着:“我们要把旧家改造一番,装修成更现代的样子,然后我们一家四口再住到一起。”
刘乐铃安静地望着他,眼神含着盈盈的光。
“我哪儿也不会去,知行也是,我们就安安稳稳、平安喜乐地过完剩下的日子,你说好吗?”
蒋淮转过头来,眼神中包含希冀。
刘乐铃没有接话。
许知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上前轻轻用手搭住蒋淮的腰:“蒋淮…”
“妈,你说句话呀。”
蒋淮顿了一下:“你说不了话,是不是?”
“蒋淮…”
刘乐铃艰难地开口:“舅舅来了吗?”
“在不远的酒店休息着。”
蒋淮似乎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你叫他来干嘛?妈,你瞒着我的事是什么?”
“蒋淮,”刘乐铃艰难地打起精神:“妈妈有话要跟你说。”
第87章 你要放我走
刘乐新进来时,蒋淮和许知行两人分别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
“等久了。”
蒋淮下意识起身,刘乐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先是上前查看了刘乐铃的情况,这才解释般说:
“来之前我已经跟医生沟通过很多次了,大致情况都了解。”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你在ICU昏迷的时候,我回乡下求了好几道佛牌。那个寺庙很灵的,但我知道只是求个心安罢了。说实话,你要是挺不过这一次,我也觉得你很勇敢了。”
“哥…”刘乐铃声音沙哑。
刘乐新抽回手,耐心地说:“关于今后的打算,你准备这么快就告诉孩子们?”
“嗯。”
刘乐铃点点头,神色郑重:“尽快…”
“什么尽快?”
蒋淮不安地追问:“舅舅,你快说。”
“蒋淮,稍安勿躁。”
刘乐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没拨的稻米,见蒋淮和许知行都有些呆楞,便主动解释道: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刘乐新将稻米放到刘乐铃胸口,平和地说:
“这是老家那几亩地今年结的第一茬稻谷。”
刘乐新的嗓音透着沧桑:“小时候,你妈妈养过一条小黄狗,那条狗很通人性的,能听得懂人话,下雨了会跑进来叫,平时还会帮忙叼柴火。”
许知行望向那袋稻米,心中的疑问好像被串联了起来,冥冥中将要打开。
“它很乖的,平时绝对不进家里,有陌生人经过都会吠,给什么都吃。”
刘乐新好像成了刘乐铃的传话筒,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
“不过很不幸,有一年,小黄被偷狗贼药死了。”
许知行看向刘乐铃的脸,只见她眼角慢慢泛出一些泪。
“你妈妈哭了好多天,饭也不吃,每天跑到小黄平时待的地方,说可能小黄会回来的。这么多年了,小黄也没回来。自那以后,我们家也没再养过狗。”
“舅舅…”
蒋淮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有些失魂落魄:“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蒋淮,在她成为你的妈妈前,她有自己的人生。”
刘乐新伸手搭在刘乐铃的床沿,好像守护着她:
“她也曾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少女时代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条夭折的黄狗。”
蒋淮的呼吸似乎停住了,久久地望着刘乐铃的脸。
“她当你的妈妈已经当了二十多年,之前她一直放心不下,所以一直舍不得离开你。离婚、退休、抗癌,蒋淮,你知道她是个多坚强的人。”
刘乐铃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许知行上前,用指尖一点点为她拭去。
“午夜梦回时,她梦见的是老家那块地,金灿灿的夕阳,小小的一汪潭水,还有那条黄狗。”
蒋淮的脸色逐渐变白,唇紧抿着,说不出一个字。
刘乐新的嗓音里有些不忍:“很巧,租宅那块地在去年年前被征收了。政府要用来盖农村养老示范点,今年十月,所有工程都完成了。”
蒋淮猛地想起那一夜:
他带着许知行突然回家,撞见舅舅一家那一夜。
“那天晚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蒋淮讷讷地说:“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
刘乐新不拖泥带水:“我们准备要办的,就是物权的手续。”
蒋淮僵硬地说:“妈,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生活…?”
刘乐铃没有回答。
“我答应她,如果手术失败,就将她带回爸妈身边;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带她回家。”
刘乐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以…!”
蒋淮急得几乎哭出来:“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自己一个人在乡下!”
“蒋淮…”
许知行想上前安抚,只见蒋淮又接道:“万一摔到怎么办?你离我那么远,我只能一周、甚至两三周才能回去看你一次、你、你不能自己生活…!”
“蒋淮。”
刘乐新适时地打断:“听我说,你考虑的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乡下的芬姨你见过吗?她是你妈妈的同窗,之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过几十年护士,如今也退休了。”
“这不是照料的问题、”蒋淮急切地上前,仿佛在劝说刘乐新:“万一有什么事,她需要很多医疗器械,要抢救…!”
刘乐新望着他的眼,神情平静。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蒋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刘乐铃:“妈,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编来骗我的谎话。”
许知行上前,从背后抱住蒋淮的身体。
“蒋淮…”
刘乐铃干哑地说:“妈妈教给你最后的事…”
许知行将脸埋在蒋淮背上,心跳快得几乎喷涌而出。
“是…你要学会放手…”
刘乐铃合了合眼,两串泪珠圆鼓鼓地滚落:
“你要放我走…”
——你要放我走。
不是因为死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地,遵从她内心意见地放她离开。
蒋淮僵住了,呼吸都几不可闻。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过于紧密的儿子,因此,无法对患病的母亲弃之不顾。
从母亲患病以来,蒋淮一直照顾着她,接过家庭的重担,无怨无悔。
但正是这份紧密,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镣铐。
那些无条件的爱,就像一棵紧紧缠绕在蒋淮身上的藤蔓,裹得他动弹不得。给他爱和生命的人,正在带来一种不可能避免的,向死的诱惑。
它引诱着蒋淮用生命偿还母亲的恩情,如果物理层面不行,那么精神层面总可以。
那个应当离开母亲枷锁的人被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单调地重复着他早已经历过的命运:
爱人和被爱,再深深地和对方绑定,直到精神再一次崩溃为止。
刘乐铃要切断的,正是这层悲剧的枷锁。
她以她超越常人想象的母性,用鲜血淋漓的一场手术、一袋稻米,宣告她要还自己和儿子自由。
母神创造了天堂般隔绝痛苦的伊甸园,在这个伊甸园里,圣子和圣徒曾经快乐地生活过。
然而当母神不再具有那份神力时,大地震颤,伊甸园就不再是天堂,而是埋葬两人的坟墓。
如今,伊甸园即将被瓦解,母神主动退回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次赠予两人自由。
这是新生的符号,也是穿越时空的,来自过去的祝福。
蒋淮垂眼沉默很久,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然接受:
“那旧家怎么办…?”
刘乐铃不再流泪,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蒋淮,人不能总想着回到过去…童年是逝去的,即便你在里面住再久…也回不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尾指。
“你和知行…要去创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刘乐铃顿了一顿:“不是在…那个家里…重新开始…”
蒋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人的手,许知行还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蒋淮…你带着…妈妈的祝福…”刘乐铃踉跄地说:“你会幸福的…相信你自己。”
蒋淮定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了,妈。”
刘乐铃笑了,很轻地合了合眼。
“我放你走。”
蒋淮扣紧许知行的手,又重复道:“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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