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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打开,鱼缸的光线还是那样。
两条蓝吊,几条小丑鱼。
许知行将人放下时,细细脱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体滚入被褥中。
接下来的十多个小时,蒋淮就维持着蚕蛹般的姿势,在被褥中昏迷着。许知行揽住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想。
或许人在极度脆弱时,会退行成婴儿。
许知行庆幸的是,蒋淮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还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许知行朦胧醒来,一摸身边空荡荡,便惊得起身,快步往医院赶去。
果然,蒋淮就趴在ICU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头的人。
“蒋淮…”
许知行有些喘不上气:“家属不能探视。”
“我知道。”
蒋淮的眼一动不动:“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况都不太好,从第二天的晚上开始,刘乐铃的情况恶化了。
血压低得惊心,心跳也趋于缓慢,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通知。此时,刘乐新和刘乐祺都来到医院,焦灼地等待着。
经过一夜的抢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条。
蒋淮不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住许知行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第四天,刘乐铃的情况再度恶化,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紧急抢救。
许知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那几天的,只记得蒋淮始终在他身旁,哪儿也没去。
那次抢救后,刘乐铃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间,她一次都没有苏醒,连遗言也来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几天,似乎情况好转,ICU允许家属探视了。
蒋淮领着许知行穿好防护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着窗看到时那么远,实际走过去,却只需几步。
病床上的刘乐铃形容枯槁,刘乐祺一见到,就没忍住泪水:“姐…”
蒋淮凑上前,几乎是跪坐在地上,将脸凑近她指尖。
许知行望着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压抑着,疼痛灼烧,血液翻涌,变不成流出的泪水,也变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气。
朦胧间,许知行想到记忆的最深处。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有些神经质。
她很少有情绪稳定的时刻,常常要么大哭大笑,要么一言不发。
许知行的父亲来自港城,事业非常成功,给母子俩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还给大量现金挥霍。
李晴得了那些钱,不仅购买奢侈品,还不断置办各种产业。那时大陆的经济尚处于腾飞阶段,李晴赚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样子,许知行更喜欢她为着钱精打细算的模样,至少在那时,李晴注意力的焦点并不在他身上。
四岁那年,许知行忽然生了场大病。
心脏的位置有个缺口,需要及时动手术,李晴二话不说拿出了所有钱,好歹将他救了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五岁那年,李晴就抱着他差点跳下跨江大桥。
大桥宽广而壮观,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涌动的江水不仅是生命的源头,也是生命的坟墓。
许知行对母亲的认知是极为混乱的,有时,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爱他的人;有时,她又是最希望杀死他的人。
在大桥上被救下后,李晴并没有恢复正常。
只是那份阴霾被隐藏得更深,更无法察觉。
她是个在做饭上毫无天赋的人,对婴幼儿辅食更是一窍不通。从前有阿姨保姆照看,这份缺陷还不太明显,等母子俩独自生活时便暴露出来。
李晴喜欢在超市买速冻汤圆,用红糖和番薯煮成糖水喂许知行吃。柔软粘糯的汤圆虽然不符合幼儿的口味,但内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顿。
这一时期,刘乐铃经常来看望他们。
有时,她会被李晴赶出去,有时,两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
许知行对刘乐铃是没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统被过早地关闭、扭曲,以至于会将生活中的他者认成无关紧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许知行坐在爬行垫上玩玩具,李晴打开门,从外头走进来。
楼道是昏黑的,许知行拉不开客厅的灯,因此,客厅也是昏黑的。
许知行看见她领着袋东西走到厨房,灶火的声音出来,水很快煮开,传来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声。
闻见味道的时刻,许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汤圆之夜。
他爬起来走到厨房,轻轻抱住了李晴的腿。
“妈妈。”
李晴的身体僵住了,好像被他吓了一跳。
她一言不发,许知行也习惯了这份沉默。
良久,许知行松开她,回到爬行垫上。
客厅的灯被点亮,李晴端着一碗汤圆,缓步走到许知行身旁。
她脸上挂着一种陌生的笑容,极不慈爱也不宠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对她来说是很难的事。
“知行,”李晴的语气略有些僵硬:“你爱妈妈吗?”
“爱。”
许知行毫不犹豫地说。
“那妈妈要带你去哪里,你都会跟着妈妈,对吗?”
李晴又问。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许知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妈妈带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许久,才将眼前的汤圆喂到许知行唇边:“你不是最喜欢妈妈给你做汤圆吗?看,妈妈又做了,你尝尝,是不是一样好吃?”
许知行小小的脑袋凑上前,咬住半颗汤圆囫囵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点。”
李晴的眼底乌青,眼里爬满血丝,但许知行一点也不觉得她骇人。
反而,这种稀有的温情令他飘飘然。好像妈妈能一夜间好起来,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温柔、体贴,能带着他顺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妈妈。”
许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觉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灯光从她后脑勺打过来,整张脸被拢在阴影中,什么也看不清。
“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
李晴面无表情地说。
许知行躺在爬行垫上,不舍地望着这个难得温柔的母亲,他还没来得及体会,也没来得及多待几秒,困意如同洪水涌上来,将他小小的身体淹没。
声音、视线、神智逐渐消失,世界趋近空无。
空无是彻底的失去。
许知行在空无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大脑。他费力睁开一点眼睛,只见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她的腿快步移到许知行身前,急切地摇动他的身体: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别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许知行神智渐醒,感官复苏,闻见一股浓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么!?”
女人捂住口鼻,将他抱进怀里,三下五除二地冲下楼。不久,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抬上担架。
许知行听见一个女人在啜泣,声音很小,却如影随形。
后来这阵啜泣进入他的梦中,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始终只记得躺在女人怀里的感受,热乎乎的、皮贴着皮的。至于之前或之后,便什么都忘了。
醒来时,只看见一盏白花花的灯,女人很快探过头来,一脸的泪水。
灯光从她脑后打来,将脑袋蒙了层柔和的光晕。许知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来接他的天使。
许知行微微张开嘴,女人将他抱起来,怜惜地扣进怀里:“天啊知行…天啊…!”
许知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过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涌入一丝不一样的色彩,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爱意”从许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好奇。
自那以后,她和她的儿子拯救许知行于水火之中,千千万万次。
第86章 忒修斯之船
当生命中第一次死亡来自进食——
当给予他生命的女人渴求着他的死亡,进食开始变成一种近似凌迟的体验。
许知行咽不下这份情感,胃部的反应极为诚实,催促着他将那些异物完全吐出去:
爱、恨、向生、向死。
世界成了一团昏黑的混沌,白天和黑夜不再有区别。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时而存在,时而模糊。记忆和知觉混淆,无法向他诉说过去在哪,未来又在哪。
许知行躲进衣柜里、躲进床底下、躲进一切黑暗的角落中,用以抵抗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野兽——会杀死他、吞噬他的野兽。
可很快,刘乐铃开始频繁来他家。
她给许知行带来最时兴的奥特曼玩具,将他揽在怀里,用她的体温一遍遍告诉他:
我在这儿,我会陪你。
和刘乐铃母子生活的六年,尽管充满大小挫折,却是许知行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
是再也回不去的六年。
深夜,许知行独自来到ICU探望。
刘乐铃依旧毫无反应,依靠触目惊心的管子维持着生命体征。
许知行跪坐在一旁,将脑袋轻轻抵住她的床沿:
妈妈,再拯救我一次吧。
最后一次。
蒋淮尽管很想抽烟,但为了不影响进ICU探视,硬生生忍了下来。他常走到走廊尽头,将脑袋靠在窗台边,失神望着窗外。
许知行走上前,轻轻揽住他的腰侧。
蒋淮伸出手回应,表情却依旧是那样。
许久,蒋淮终于开口:
“知行,我可能、”
他忽然哽咽一下:“已经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许知行望着他僵硬紧绷的侧脸,一时失语。
“我早该接受的。”
月色在他眼底映出,温柔而清冷:“八年前,我就该接受的。一切只不过是来得晚了些。”
“蒋淮…”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蒋淮深吸口气:“我做的很不好,总是亏欠你很多。”
许知行抿住唇,沉默良久。
“你告诉过我,我没有亏欠你什么。”
许知行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侧:“同样,你也绝对没有亏欠我任何。”
“是吗?”
蒋淮失笑,将脸往他的手心送了送:“我可能还是会哭得很难看,你会抱紧我吗?”
许知行哽咽了一下:
“我会抱紧你的,无论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直到你好起来以前,我会一直抱着你,陪着你。”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爱你。我会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蒋淮轻轻按住他的唇,略有些失神地说:“不要这样说,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向你保证。”
蒋淮的脸上露出不忍,眼眶登时就红了,几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他上前紧紧拥住许知行的身体,两人再度无言拥抱,彼此依偎。
时间过得极慢,许知行度秒如年。
然而,预想中的坏消息却并未出现。
第十天,刘乐铃的相关指标开始规律上升。蒋淮是第一个发现变化的,一开始,医护人员给的答案还有些似是而非,从第十一天开始,情况就截然不同。
第十三天,就连一向保守的主治医师也给出了积极的评价。
第二十四天,刘乐铃被转入普通病房。
蒋淮一路跟在她病床旁,神情惶恐。
直到刘乐铃好好被安顿在普通病房,蒋淮才仿佛脱离般倒进许知行怀里。
第三十五天,刘乐铃第一次苏醒。
连续一个多月的昏迷令她形容枯槁,皮肤的颜色昏黄衰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具批皮骷髅。
许知行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一开始,她只是动了动指尖。许知行以为是错觉,不敢置信地盯着看了几秒,正思索要不要通知医护,谁知下一秒,就和刘乐铃睁开的眼对上了。
许知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站起身:
“妈妈…”
刘乐铃的眼睛只能半眯着,眼底充满红血丝。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许知行连呼吸也忘了。他反应过来的即刻,正想往病房外奔去,却忽然瞥见刘乐铃的眼神。
“妈妈…”
许知行茫然地回到刘乐铃身前,有些不确定地凑近她:“你想对我说什么…?”
刘乐铃的呼吸吐在呼吸机上,带着浓烈的水汽。她张了张嘴,许知行什么也没听清。他直起身时,只见一滴泪从刘乐铃耳侧划过。
许知行愣愣地望着她。
刘乐铃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像春天下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曦光,像一汪又轻又浅的湖泊。
比现实的触感更先苏醒的,是听觉。许知行听见外面的人涌了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刘乐铃。
视线变得模糊,耳畔的声音变得嘈杂,许知行听见蒋淮的抽泣声,他迟钝地想——
结束了,好像真的结束了。
许知行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地上。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听见护士的简要说明:因为长期失眠和严重营养不良引起的代谢紊乱,许知行需要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着营养液一步步往住院部挪去。
“知行,”蒋淮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你要去哪?”
许知行迟钝地转过身,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蒋淮上前抚摸他的头发,怜惜地说:“我去给你缴费了,一回到急诊没看见人,吓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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