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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转过身,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她好像家里有困难,请不起律师。”沈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挺难受的。”
因为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想起了那种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的光亮,却怎么也进不去的感觉。
“你帮她了?”陈迟问。
沈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没有,我....我没有那个立场。”
他自己也是律师,也知道这一行的规则,以前的自己或许有,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同情心并不能当饭吃,很多时候确实无能为力。
陈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陈迟的声音很平静,“你也这样过?”
沈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迟会问这个。他抬起头,对上陈迟的视线,那目光很深,没有什么怜悯,只是看着他。
“……差不多吧。”沈见移开视线,看向咕噜冒泡的蒸锅,“都过去了。”
他并不想多说。
那些狼狈的、挣扎的过去,他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在乞讨什么。
陈迟也没再追问下去。
“可以吃了。”他说,然后转身关掉了火。
晚餐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十一穿着衣服,在他们的脚边绕来绕去,对掉下来的虾壳很感兴趣。
陈迟开了一瓶白葡萄酒,给沈见也倒了一杯。
“谢谢。”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海鲜很新鲜,肉质甜嫩。沈见小心地剥着虾壳,动作有些慢,陈迟已经剥好了一只螃蟹,把蟹肉推到了他面前。
沈见怔住了,看着那一小碟雪白的蟹肉。
“我不太爱吃螃蟹,”陈迟说,语气稀松平常,“别浪费。”
沈见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点,放进嘴里。
蟹肉很甜,有了蘸料的加持,还有些微辣。他的心里有点堵,又有点发酸。陈迟总是这样,不经意的一点小举动,就会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很好吃。”他低声说。
“嗯。”陈迟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年后有一个项目,”陈迟说,“涉及了一些法律问题。”
沈见抬头看他。
“到时候,方便咨询你吗?”陈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沈见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当然,”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一些,“是我专业范围内的话,没问题。”
“好,”陈迟点点头,“谢了。”
“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沈见说完这句话,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稍微压下了那点不自在。
陈迟看着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清楚。
“嗯,朋友。”他说。
吃晚饭,沈见主动收拾碗筷,陈迟没拦着他,就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十一蹲在陈迟的脚边,也一起看着。
沈见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衣服,十一好像习惯了。”
沈见转过头,看到十一还穿着那件衣服,正低头舔爪子。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陈朋平常给元宝穿衣服,不出一两个小时,那衣服就会失踪。
他笑了笑,说:“那就好。”
“眼光不错。”陈迟说。
沈见听见这话,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继续冲洗着盘子。
“随手买的。”
收拾完厨房,时间还不算太晚。
沈见该走了,但他有点不想动。这个空间太温暖,有食物残留的香气,有十一,有陈迟。比他那个冷清的家好太多。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留下。
“要喝点茶吗?”却没想到陈迟也同时开口。
沈见顿住,然后点点头:“好。”
陈迟去泡茶,沈见坐在沙发上,十一跳上来,窝在他腿边。他一下下摸着十一的背,听着厨房里烧水的声音,觉得这一刻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迟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茶香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过年那几天,”陈迟喝了口茶,看着前方,“我大概不在梧城。”
“嗯,你说了。”沈见捧着温暖的茶杯。
“给十一买的自动喂食器我设置好了,”陈迟说,“你隔天来看一下水和猫砂就行。”
“好,我知道。”
对话又断了。
沈见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他想问陈迟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申城那边……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人等着他过年。
但他没问。
朋友不会问这些。
他只是在心里计算着,陈迟不在的这几天,他该怎么过。也许可以去律所加班,也许在家看看书,或者……多来陪陪十一。
“沈见。”陈迟叫他的名字。
沈见回过神,看向他。
陈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柔和。
“没什么,”陈迟移开视线,喝了口茶,“茶还可以?”
“嗯,很好。”沈见低下头,也喝了一口。
其实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杯里的茶凉透,才站起身。
“我该走了。”
陈迟放下茶杯,也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沈见立刻说,“外面冷。”
陈迟没说话,只是拿起大衣穿上,动作表明了他的坚持。
十一跟着他们到门口,喵呜叫了一声。
沈见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过两天再来看你。”
走出单元门,冷风立刻灌进来,沈见缩了缩脖子。夜很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就送到这儿吧,”沈见停下脚步,“你回去吧。”
陈迟站在他面前,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路上小心。”他说。
“嗯,”沈见点点头,“你……也是。”
他转过身,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慢,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他知道陈迟还在看着他。
他一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才回头看了一眼。
陈迟还站在原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见他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沈见也抬手挥了挥,然后坐进车里。
发动车子,开出小区。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沈见握紧方向盘,轻轻吐出一口气。
朋友。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含着一颗酸涩的糖,外面裹着薄薄的甜衣,咬碎了,全是苦苦的芯。
但他舍不得吐掉。
第23章 梧城的冬(23)
陈迟走的那天,梧城下了小雪。
沈见在律所处理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办公室内只剩下他和李敏。
李敏收拾着包,看了一眼窗外:“又下雪了,沈律,年货都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沈见盯着电脑屏幕,头也没有抬。
“那我就先走了啊,我妈刚打电话催我回去贴春联了。”李敏穿上羽绒服,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沈律,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哦。”
“新年快乐。”
门轻轻地合上,办公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沈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雪花稀疏,落在栋栋高楼之间,无声无息。
他不想回家。
那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在年关将近的时候显得格外空旷。沈见坐了一会儿,收拾好东西,就拿起车钥匙,还是去了陈迟那边。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动作依旧很轻,即使知道门后空无一人。
十一听到声音后,跑了过来,就开始蹭着他的腿。
陈迟走之前应该是把暖气开着的,和外面的寒冷对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我们俩了。”沈见蹲下身,摸了摸十一的头。十一叫了一声,就像是在回应他这句话。
他给十一换了水,清理了猫砂盆。
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的毯子上,手里还握着逗猫棒陪十一玩。十一扑咬着羽毛,自得其乐。
沈见看着它这副模样,心里面那点空落都被填上了些许。
手机骤然响起,是陈朋打来的。
“见儿!在哪儿呢?晚上过来吃饭啊,我妈特意说了,让你一定要来!红烧肉都给炖上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稍微能听到陈朋妈妈隐隐约约的喊声,还有小孩子的嬉闹声。
沈见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副热闹的景象。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尽量平常:“不了,替我谢过阿姨,我....晚上有点事情。”
“你能有啥事儿?别跟我扯犊子!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待着算怎么回事?”
“真的有事。”沈见重复道,语气淡了下来,“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陈朋在那头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知道你脾气倔,那你自己记得弄点好吃的啊,犒劳犒劳自己,别凑合啊!”
“知道。”
挂了电话,屋子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十一玩累了,趴在他的腿边舔毛。沈见看着窗外,雪似乎下大了一点。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穿上外套。
“我出去买点东西,”他对十一说,“很快就回来。”
小区附近的超市还开着门,里面的人不多,和年前对比都有些冷清。
货架上不少地方都空了。
沈见推着车,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两包速冻的水饺,一袋汤圆,还有几罐啤酒。
走到收银台,只有一个收银员在值班。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一边扫码,一边还打着哈欠。
“就这些?”她问,拿起那两包速冻水饺和汤圆。
“嗯。”
叮,叮。
扫码声在空旷的超市里面格外的清晰。
“好了,一共四十六块八。”女孩边说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付完钱,女孩将袋子递给他,随口还说了一句:“哎呀,你是最后一个啦,我们也准备关门了,新年快乐呀。”
沈见愣了一下,接过袋子。
“......新年快乐。”
走出超市后,女孩就将门锁了起来,然后关上卷帘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吹在沈见的脸上,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低头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混着白气呵出来。
这时,他注意到超市门口的角落里面站着一个小男孩,看着也就九、十岁,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小脸都冻得通红。
他正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积雪,周围没有大人。
沈见看了他几秒,走了过去。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小男孩闻言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刚哭过。
他抿着唇,不说话。
“跟家里人走散了?”沈见又问,声音放柔了一些。
小男孩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地答道:“....不是,我...我生气了,自己跑出来的。”
沈见在他身旁蹲下身,保持了一点距离。
“为什么生气?”
“妈妈......妈妈不给我买那个遥控汽车。”小男孩有些委屈地说,“明明说好了考一百分就给我买的……”
沈见看着他,没说话。
雪花落在小男孩的头发上,很快融化。
“这里很冷,”沈见说,“你不回去的话,爸爸妈妈会着急的。”
“他们才不着急……”小男孩有些嘴硬,但声音还是带着点哭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些呼喊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急,喊着一个名字。紧接着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声音粗一些。
沈见听着,那女人的声音飘过来,有点耳熟。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街角那边,一男一女正快步朝着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着。
女人围着米色的围巾,穿着深色的长款羽绒服,而男人个子不高,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纵使路灯的光线昏黄,雪花飞舞,沈见也还是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是他的妈妈。
样子比沈见记忆里老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但眉眼没有变化。
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嘴里还不停喊着男孩的名字。旁边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叔叔,他也皱着眉,左右张望。
身旁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被裹得严严实实。
沈见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夹着的烟差点就烫到了手。
他立刻把烟灭在了积雪里面。
小男孩也听到了声音,扭过去看去,眼睛微微一亮,但因为还在赌气,没有立刻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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