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见收回目光,看向小男孩。
原来,这就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他抿了抿唇,然后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快回去吧,他们很爱你。”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对男女跑了过去。
“妈妈!爸爸!”
女人听到声音后,立刻跑上前,然后蹲下身,抱住跑过去的小男孩,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妈妈了!”
男人也赶了过来,摸了摸男孩的头,说了句什么。
沈见站起身,将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准备离开。
“这位先生!”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见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踩雪的咯吱声。女人走到他的面前,脸上带着感激的笑:“谢谢你啊,是不是你一直陪着他?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她离得很近,沈见能闻见她身上那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她身上总是带着油烟味。
她看着沈见的脸,眼神里有一丝打量,随后露出一点疑惑:“哎呀,我看着你觉得有点眼熟呢....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呀?”
沈见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目光里对一个陌生人纯粹的感谢和一点点好奇。
看着她没有认出自己。
沈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没有,我们并没有见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关系的,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女人又连声道了几次谢谢,这才牵着不停回头看自己的小男孩,他们走向等在不远处的丈夫和小女儿。
男人也朝沈见这边点头致意了一下。
沈见看着他们一家四口汇合,男人弯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而妈妈则是牵着小男孩。他们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雪夜之中。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动了动冻得有些发僵的脚,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回到陈迟的公寓,十一跑过来迎接他。
沈见脱掉外套,走进厨房,烧上水,打开了一包速冻水饺。水饺一个个滑进沸水里,慢慢浮起来。
他端着煮好了的水饺坐在客厅,然后打开了一罐啤酒。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歌舞升平。
大概是嫌吵,沈见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只剩下他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十一细微的呼吸声。
水饺没什么味道,馅料里的冷冻蔬菜还带着点冰柜的涩,他一口一口的吃着,配着冰凉的啤酒。
吃着吃着,他停了下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沈见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饺,视线开始不断模糊。
一滴水珠掉进碗里,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动着。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却不知道怎么的,越擦越多。
那些被他刻意压制住的情绪,在这个阖家欢乐、团圆的夜晚,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却是现在唯一能够给他一点温暖的房子里,终于决堤。
他想起了老房子里漫长的等待,想起了电话里妈妈压低了的声音,想起了超市门口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女人,想起了那句“看着眼熟”。
原来他真的成了陌生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空荡的房间。
可看到妈妈和她的新家人,看到那些幸福的笑脸,沈见还是会觉得疼。
就像针扎一样的疼。
十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轻跳上茶几,用脑袋蹭着他低垂的手。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震动的铃声。
沈见猛地回过神,吸了吸鼻子,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
陈。
他盯着那个字,心跳骤然失序。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着,半晌,才按了下去,将手机贴到耳边。
他不敢先一步开口,怕泄露一丝哽咽。
电话那头先传来声音,背景很安静。
“沈见?”
陈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进沈见的耳中,低沉、平稳。
沈见紧紧咬着下唇,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一个短促的词:
“嗯。”
第24章 梧城的冬(24)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哪儿?”陈迟问。
沈见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在家。”
他说的家,只是陈迟的公寓。
说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这不妥,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陈迟似乎没有在意这个用词,他又问:“吃饭了?”
“嗯,吃了。”沈见看着桌子上那碗已经凉透、泡胀了的水饺,喉咙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水饺。”
“速冻的?”
“……嗯。”
电话里又是一阵子沉默。
沈见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十一轻轻蹭他手背的触感。
他的心跳动地快速,生怕陈迟听出点异样,只好紧紧抿住嘴唇。
“十一呢?”陈迟换了一个话题。
“在...在我旁边。”沈见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猫,“它很好。”
“没闹?”
“没有,很乖。”
对话有些干涩地进行着,像挤牙膏。但即使这样,沈见还是努力想要去找一个话题,此时此刻,他实在贪恋电话那头的声音,哪怕这只是这样毫无意义的问答。
“梧城在下雪?”陈迟忽然问。
沈见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在空中无声地飘落。
“嗯,在下,不大。”
“申城没下,”陈迟说,“有点燥。”
沈见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话。
他对于申城的印象很模糊,也很遥远,第一印象也只不过因为那是一个和陈迟联系在一起、却与自己无关的城市。
“你……”沈见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却又觉得这问题超出了朋友的界限,只好临时改口,“你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过了。”陈迟答得简短。
然后两边就都没了话。
沈见能听到电话那头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属于陈迟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靠在沙发边上,闭上眼睛,感觉刚才猛然翻涌上来的情绪慢慢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种精疲力尽的空洞。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撑着,习惯了。可就在刚才,听到陈迟声音的那一瞬间,那些硬撑起来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沈见。”陈迟叫他的名字。
“嗯?”
“声音怎么了?”陈迟问,语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却依旧精准地戳破了他勉强维持住的平静。
沈见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否认:“没怎么,可能……有点感冒了,最近天气很冷。”
电话那头的陈迟没有立刻回应。
沈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躯体。
“吃药了?”
“……忘了。”沈见只觉得自己撒谎的技术越来越高超了,明明自己根本没有感冒,只不过是哭过,却能随口胡诌。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有药。”陈迟说,“绿色盒子。”
沈见愣住,下意识看向前方的电视柜。
他没想到陈迟会特意告诉他。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沈见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或者陈迟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舍不得挂。
窗外的雪似乎更密了些,隔着玻璃,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就在他以为通话会这样无声结束时,陈迟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沉了些:
“不是一个人过年么?”
沈见一怔,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绕回这个问题。
“嗯。”他应道。
“为什么不去陈朋家?”陈迟问得很直接。
沈见抿了抿唇。
为什么不去?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外人,因为那种热闹会衬得他更加孤单,因为他不想在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扮演一个需要被同情的角色。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方便。”他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陈迟没再追问。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
沈见看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形单影只。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刚才在超市门口遇到母亲的事说出来,想告诉陈迟,他成了自己亲生母亲眼中的陌生人。
这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太狼狈了。
他不能在陈迟面前显得这么可怜。
“沈见。”陈迟又叫他,这次声音里似乎带了点别的东西,很细微,抓不住。
“嗯?”
“把电视打开。”陈迟说。
沈见愣住:“什么?”
“电视,”陈迟重复,“打开,随便哪个台。”
沈见虽然疑惑,还是依言拿起遥控器,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热闹的歌舞声瞬间涌出,填满了寂静的空间。晚会正进行到高潮,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台下观众笑声不断。
“开了。”沈见说。他不明白陈迟为什么要他这么做。
“嗯。”陈迟应了一声,“有点声音好。”
沈见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和电视里喧嚣的歌舞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忽然明白了。
陈迟是觉得他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过年。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飞快地低下头,咬住自己的手背,才没让那点哽咽泄出。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人,知道这安静会啃噬人心。
所以他打来电话,所以他要他打开电视。
哪怕只是这样隔着电话,用微不足道的方式,驱散一点这满室的清冷。
十一跳上沙发,窝进他怀里,温暖的小身体贴着他的胸口。电视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电话那头的人沉默陪伴。
沈见抬起头,用力眨掉眼里重新聚集的水汽。
“陈迟。”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的电话,谢谢你还记得药在哪里,谢谢你让我打开电视。
谢谢你还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不用谢。”陈迟说,语气依旧平淡,“朋友而已。”
朋友而已。
沈见轻轻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这四个字轻轻压了下去。
是啊,朋友而已。
他提醒自己。
两人没再说什么,却也没人提挂电话。
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笑声阵阵。沈见抱着十一,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里轻微的呼吸声,竟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连日的疲惫和刚才情绪的剧烈起伏,此刻在电视背景音和电话那头的陪伴下,化作一阵浓浓的倦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模糊间,他只记得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视的声音变得遥远,怀里十一的呼吸平稳温热。
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高中那个闷热的夏天,知了声嘶力竭。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
窗帘开着,陈迟靠在窗边看书,然后陈迟抬起头,看向他这边,好像对他笑了一下。
等他猛然惊醒时,电视还在响着,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在集体贺词。
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扯过来的薄毯。十一蜷在他颈窝边,睡得正香。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手机。
手机掉在了沙发缝里,他摸出来,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仍在继续。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难以置信地将手机贴到耳边,心跳如鼓。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极其轻的、规律的呼吸声。
陈迟……也没挂?
他不敢出声,屏住呼吸听着。
“……醒了?”陈迟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刚醒般的沙哑,低沉地擦过耳膜。
沈见瞬间僵住。
“我……我不小心睡着了。”他慌忙解释,脸上发烫,“你……你怎么也没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忘了。”陈迟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
沈见看着窗外,雪好像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里,欢呼声和新年钟声同时响起。
“新年快乐。”沈见对着电话,轻声说。这一次,他抢在了前面。
电话那头顿了顿。
“新年快乐,沈见。”陈迟回应道。
14/49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