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过来吃饭？”陈迟忽然说。
沈见愣住了。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他下意识想拒绝，想说“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或者“不太方便”。
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一阵茫然。
他明明想保持距离，却一次次被陈迟轻易地拉近。
他掐灭烟，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发动车子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破败的城中村。
第28章 梧城的春（2）
沈见到陈迟公寓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用钥匙开门。
十一立刻跑过来蹭他。
陈迟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沈见没见过的深灰色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陈迟看了他一眼，“洗手，马上吃饭。”
沈见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陈迟转身回了厨房，“坐会儿。”
沈见换了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份摊开的文件。他瞥了一眼，似乎是某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他没敢细看，径直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等着十一跳到他腿上。
厨房里不断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这感觉太居家，太不真实。沈见轻轻摸着十一的毛，心里那点因案件带来的沉重感，被此刻的温暖冲淡了些，却又生出另一种不安。
过了一会儿，陈迟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简单的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吃饭。”陈迟解下围裙挂好。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陈迟盛了饭递给他。
“谢谢。”沈见接过，低头吃了一口，青椒肉丝炒得恰到好处，比他平时点的外卖好吃太多。
“案子有进展？”陈迟问，语气随意。
沈见筷子顿了顿。
“下午去他们住的地方看了，比想的还困难。”他简单说了说赵家的情况，医疗费，拖欠的工资，还有证据的缺失。
陈迟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明天我去工地看看。”沈见说，“试试能不能见到负责人。”
“嗯。”陈迟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沈见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迟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之前说的那个项目，”沈见犹豫着开口，“年后需要咨询的，大概什么时候……”
“不急。”陈迟打断他，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先处理好你手头的事。”
沈见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再说话。
陈迟的不急让他有些摸不透。
是真的不着急，还是看出了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新工作？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电视开着，播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成了背景音。
“味道怎么样？”陈迟忽然问。
沈见愣了一下，点头：“很好。”
“比速冻饺子好点。”
沈见耳根有点热。“……嗯。”
吃完饭，沈见主动收拾碗筷，陈迟没拦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
水流哗哗作响，沈见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动作有些僵硬。
“那个开发商，”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启宸建设的，老板叫王启明。”
沈见关掉水，转过身。“你认识？”
“听说过。”陈迟说，“手段不太干净。”
沈见擦干手，语气淡淡：“做建筑起家的，多少都有点。”
陈迟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沈见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不好对付。”沈见补充道，语气有些生硬，“但总要试试。”
陈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看了起来。
沈见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陈迟是好意，但他讨厌这种被当作需要保护的感觉。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十一立刻凑过来，窝在他身边。
“年后的项目，”陈迟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文件，“锐科在梧城的研发中心要启动了。”
沈见怔住：“这么快？”
“嗯。”陈迟翻过一页，“会有不少法律文件要处理。”
沈见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你到时候有空的话。”陈迟抬起头，看向他。
沈见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得看看日程安排。”
陈迟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随你。”
沈见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总是这样，在靠近的机会面前下意识地退缩。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在报道一起劳资纠纷，画面里，工人们举着牌子在某个办公楼前抗议。
沈见看着屏幕，忽然想起赵建国那双粗糙的手。
“有时候我觉得，”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法律好像也帮不了所有人。”
陈迟放下文件，看向他。
“但你还是选了这行。”
沈见苦笑了一下：“是啊。”
“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直接，沈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因为当年觉得当律师能赚钱，能不再过那种为生计发愁的日子？还是因为内心深处，他也曾希望有人能为他这样的人发声？
“忘了。”
他最终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迟没再追问。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纪录片，讲野生动物保护的。
十一在沈见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沈见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真的很喜欢你。”陈迟说。
沈见低头看着十一：“可能因为我陪它的时间多。”
“不只是这个。”陈迟的声音很平静，“动物能感觉到人的情绪。”
沈见的手顿了顿。
所以他那些不安、惶恐、还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十一都感觉到了吗？那陈迟呢？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明天还要去工地。”
陈迟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沈见立刻说，“我开车了。”
陈迟没坚持，送他到门口。
沈见换鞋的时候，陈迟忽然说：“明天去工地，别一个人。”
沈见系鞋带的手停住。
“什么？”
“带上李敏，或者所里其他男同事。”陈迟看着他，“安全第一。”
沈见想说自己能应付，但看着陈迟认真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好。”
他拉开门，寒冷的夜风灌进来。
“沈见。”陈迟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陈迟站在门内，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有事打电话。”他说。
沈见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中。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每次和陈迟相处，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贪恋那一点高度带来的眩晕感。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是李敏发来的关于启宸建设的资料。他粗略看了看，确实如陈迟所说，这家公司背景复杂，老板王启明是本地人，早年靠拆迁起家，名声不太好。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工地，不会太顺利。
但他必须去。
不仅仅是为了赵建国一家，也为了证明给自己看——他不需要总是依赖陈迟的帮助。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在他离开后，陈迟还站在门口，十一蹭着他的腿，喵喵叫着。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他太要强了，是不是？”他低声对猫说。
十一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
第29章 梧城的春（3）
上午，沈见叫上了李敏，一起去了启宸建设的在建工地。
工地外围着蓝色的铁皮挡板，只有一个出入口，设了岗亭。
沈见刚把车停下，岗亭里就走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隔着车窗打量他们。
“干什么的？”
保安敲了敲车窗，语气不善。
沈见降下车窗，出示了律师证：“你好，我们是律师，来找项目负责人了解点情况。”
保安瞥了眼律师证，没什么表情：“有预约吗？”
“没有，但……”
“没预约不能进。”保安打断他，挥挥手，“赶紧走，这里不让停车。”
李敏有些着急，探过身：“师傅，我们就是了解点情况，关于之前工地事故的，很快就好。”
“什么事故不知道！”保安声音提高了几分，“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沈见按住还想说话的李敏，自己下了车。
他站在保安面前，语气尽量平和：“根据《劳动保障监察条例》，我们有权利向用人单位了解与劳动者权益相关的情况。麻烦你联系一下负责人。”
保安被他这套说辞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掏出对讲机，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稍微干净整洁、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打量了一下沈见和李敏，脸上没什么笑容。
“我是项目部的经理，姓刘。二位有什么事？”
沈见再次说明了来意，提到赵建国和事故赔偿问题。
刘经理听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沈律师，这事儿我们公司有专人处理。事故责任还在调查，具体赔偿要等调查结果出来，你们这样直接跑来工地，不太合规矩吧？”
“调查需要多久？”沈见问，“工人家庭情况很困难，等不了太久。”
“这个我说了不算，得按流程走。”刘经理语气敷衍，“至于拖欠工资，那是包工头的问题，你们该去找他。”
“包工头是你们公司指派的，”沈见盯着他，“根据法律规定，用工单位需要对分包单位的用工行为负责。”
刘经理脸色沉了沉。
“沈律师，法律条文我也懂，但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也在积极处理。你们请回吧，有什么进展我们会通知当事人。”
说完，他不再给沈见说话的机会，转身对保安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回了工地。
保安上前一步，挡在沈见面前。“请你们离开。”
沈见看着刘经理消失的背影，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他深吸一口气，对李敏说：“我们走。”
回到车上，李敏忍不住抱怨：“这也太欺负人了！明显就是在推诿！”
沈见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工地大门，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陈迟说得对，启宸建设确实不好对付。
回到律所，沈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重新梳理案卷，查找类似案件的判例，试图找到突破口。李敏进进出出，送进来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彻底暗下来。
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同事们都下班了。沈见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疲惫的脸上。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有陈朋发的搞笑段子，有律所群里的通知，他都没点开看。
他完全沉浸在工作里，用忙碌压下心里的挫败感和对赵建国一家的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见从卷宗里抬起头，有些疑惑。
这个点，还有谁在？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陈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穿着大衣，肩头带着室外的寒气，表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你怎么来了？”沈见愣住，下意识问道。
“经过这边，看到就你这层灯还亮着。”陈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带了点吃的。”
沈见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迟走进来，打量了一下堆满文件的办公室：“还在忙？”
“嗯。”沈见关上门，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文件，“有点棘手。”
陈迟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笼包。
“先吃点东西。”他说。
沈闻看着那份简单的食物，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粥。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点熨帖的暖意。小笼包味道很好，是他常吃的那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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