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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沈见吃东西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
“工地那边,”陈迟忽然开口,“不顺利?”
沈见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轻声应道:“嗯。”
他简单说了说上午的情况:“他们很防备,什么信息都不肯给。”
“预料之中。”陈迟说。
沈见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不量力?”
陈迟与他对视,眼神很深。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沈见低下头,继续吃着已经快凉掉的粥:“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陈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接受帮助不丢人。”
沈见没说话。
他知道陈迟说得对,但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害怕欠下人情,害怕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更害怕自己会因此产生依赖。
他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抽了张纸巾擦嘴。
“谢谢你的晚饭。”他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陈迟看着他,没动。
“不用。”
“要的。”
沈见坚持,拿出手机。
陈迟沉默了几秒,报了个数字。
沈见立刻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迟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点收款。
“那个研发中心的项目,”沈见收起手机,试图让气氛自然一点,“你之前说的,具体什么时候需要?”
“不急。”陈迟还是那句话,“等你这个案子有点头绪再说。”
沈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陈迟是在给他空间。
“不早了,”陈迟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我知道。”陈迟看着他,“送你到停车场。”
沈见看着陈迟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下楼。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零星停着。夜风很冷,沈见裹紧了大衣。
“明天有什么打算?”陈迟问。
“再去想办法收集证据。”沈见拉开车门,“总会有办法的。”
陈迟站在车边,夜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沈见。”
“嗯?”
“别太逼自己。”陈迟说,“尽力就好。”
沈见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却莫名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总是逼自己,逼自己独立,逼自己坚强,逼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他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坐进车里,他看着陈迟还站在原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
第30章 梧城的春(4)
南方的天气确实怪异。
昨天还阴冷刺骨,今天一早却出了太阳,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甚至有些晃眼。
沈见开着车,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心里那点因昨天挫败而生的阴霾似乎也散了些。
他想着,今天天气这么好,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梧城,他随手接起,用车载蓝牙外放。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孩声音:“沈、沈律师吗?我是赵小雨……”
沈见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
“小雨?怎么了?用你爸爸手机打的?”
“嗯……”赵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哽咽,“妈妈……妈妈昨天晚上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我们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了……医生说,说很不好,要马上做透析,还要住ICU观察……爸爸去借钱了,让我……让我跟您说一声……”
沈见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覆盖了刚才阳光带来的虚假暖意。
“在哪家医院?”
“市、市第一医院……”
“我马上过去。”沈见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调头,“你别慌,在医院等着,照顾好妈妈。”
挂了电话,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汇入车流。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
赶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在急诊留观区找到了赵小雨,小姑娘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校服外面只套了件单薄的旧外套。
“沈律师……”
看到沈见,她立刻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你爸爸呢?”沈见问。
“还没回来……他说去找工头叔叔和以前的工友借钱……”赵小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医院说……要先交一万块押金……”
沈见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止不住发抖的肩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出钱包,抽出银行卡:“我去缴费处。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缴完费,他又去护士站问了问情况。赵母是尿毒症并发症引起的急性心衰,情况危重,必须持续透析和监护。
他回到留观区,赵建国也刚好回来了。
男人脸色灰败,眼里全是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沈律师……”赵建国看到他,嘴唇哆嗦着,“您……您怎么来了?”
沈见看着他手里那个干瘪的布包,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没多少钱。
“押金我先垫了。”他说,“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赵建国茫然地摇了摇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只是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啊……没钱怎么办啊……”
沈见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
“赵大哥,你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医生治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工地那边,我再问你一次,事故当天,或者平时干活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监控?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你仔细想想。”
赵建国眼神空洞,努力回忆着,最终还是痛苦地摇头:“没……没注意过。我们这种老农民,有活就干,哪会去看那些……工头让在哪干就在哪干……有时候换个楼,有时候又去另一边……”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
沈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们先照顾病人,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离开医院,坐进车里,沈见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片冰凉。
阳光照在车前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可他却只觉得冷。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发动车子,再次驶向城东的工地。
这一次,他没叫李敏。
快到午饭时间,工地门口的保安似乎换了一个,正靠着岗亭打盹。
沈见把车停在稍远的路边,步行靠近。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着蓝色的铁皮挡板走,寻找可能的缝隙或矮处。
在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挡板似乎被撞歪了一点,留下一个不大的缺口。
沈见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侧身钻了进去。
工地里面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吃着盒饭。沈见尽量低着头,装作是工作人员,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脚手架,塔吊,未完工的水泥建筑……他在寻找可能安装摄像头的位置。
他走到事发的那栋楼附近,仰头看着高高的脚手架。
如果当时有监控,会装在哪里?
“喂!你哪个部门的?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见心里一紧,回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身材壮硕的男人正盯着他,眼神警惕。是昨天那个刘经理。
沈见镇定下来,拿出律师证。
“刘经理,我还是为赵建国的事来的。我想看看事发地点。”
刘经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怒气,“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有什么事走正规程序!你这是在侵犯我们工地隐私!”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场情况……”
“确认什么确认!出去!”刘经理根本不听他说,伸手就来推他,“赶紧给我出去!”
沈见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脚下踩到一块碎砖,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粗糙的水泥地,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自己会走。”
沈见站稳身体,甩开刘经理的手。
他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手掌,皮肤被擦破了一片,渗着血丝。
刘经理冷哼一声,叫来两个保安。“把他请出去!以后看紧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护送着沈见往外走,动作粗鲁。
再次被推出工地大门,铁皮挡板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沈见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再次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掌。
伤口不深,但血混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越是这样阻拦,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回到车上,用纸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和灰,没怎么在意那点刺痛。
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直接回律所。
他需要重新整理思路,寻找新的突破口。启宸建设越是想掩盖,他就越要把真相挖出来。
停好车,走进律所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着打招呼:“沈律,回来啦?”目光落在他手上,笑容瞬间变成惊讶,“呀!沈律,您手怎么了?”
沈见这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血迹已经有些凝固,但破皮的地方依然明显。
“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都流血了!我这儿有创可贴和消毒湿巾,您快处理一下!”前台小姑娘急忙从抽屉里翻出个小医药包。
“不用……”
“要的要的!伤口感染了可不得了!”小姑娘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给他,眼里是满满的关心,“沈律,您快去包扎一下,看着都疼。”
沈见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不好再拒绝,接过东西。
“……谢谢。”
他拿着创可贴和湿巾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微微松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它拉紧了。
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
赵建国一家还在医院里等着,他必须更快,更有效率。
他推开门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冲洗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看着水流冲刷下的伤口,血迹慢慢变淡,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
这只是一点小伤。
他想。
比起赵建国一家正在承受的,这什么都不算。
第31章 梧城的春(5)
回到办公室后,沈见用湿巾仔细擦了擦伤口周围,贴上创口贴。
刺痛感很清晰,但他没多在意。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案卷,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令人沮丧的文字。
证据,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时间在翻动文件和法律条文的间隙间偷偷溜走。等到沈见再次抬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沉,整个律所都只剩下了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沈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八点半了。
他想起医院里的赵建国一家,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收拾好东西,他驱车前往市第一医院。
晚上的医院比白天安静许多,走廊里只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他走到赵母所在的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只有赵小雨趴在病床边上,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赵母似乎睡着了,脸色依旧很差。
他轻轻推门进去。赵小雨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
“沈律师?”
她小声叫道,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母亲。
沈见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床边,低声问:“你妈妈怎么样?”
“刚做完透析,睡下了。”赵小雨也压低声音,“医生说……还要观察。”
沈见点点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你爸爸呢?回去休息了?”
赵小雨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闪:“爸爸他……他去找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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