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见。”陈迟叫住他。
沈见动作顿住。
“如果......”陈迟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觉得太难,可以停下来,或者,换条路走。”
沈见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别的路。”
他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陈迟是好意,但他也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停下来?
换条路?
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第34章 梧城的春(8)
标书最后期限的周五早上,沈见将整理好的宏远项目标书核心部分发到了主任邮箱,同时抄送了负责这个项目的王律师。
然后他在邮件的正文里写:
【主任,王律:宏远标书核心部分已完成。考虑到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以及我个人手头其他案件的牵扯,为避免因精力分散影响项目质量,申请由王律师主要负责后续投标事宜。我会全力配合提供所需资料。】
邮件发出去没多久,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见!你什么意思?”主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这个时候撂挑子?”
“主任,我不是撂挑子。”沈见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王律师经验更丰富,由他主导更稳妥。我保证做好交接和配合。”
“是因为那个民工案子?”主任语气尖锐,“沈见,你别犯傻!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放弃这种机会,值得吗?”
沈见沉默了几秒,才回答道:“主任,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声。
“行,你清高!你有原则!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主任啪地挂了电话。
沈见放下手机,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但随即涌上来的是更实际的问题——他放弃了一个重要的项目,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沈见没告诉陈迟这个决定。
那天晚上江边的谈话后,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说是他们之间也不太恰当,其实基本上都是沈见在回避着,陈迟还是会发来信息,关于十一的或是关于其他邀约。
沈见大部分都没有回复,或者就回复一句“嗯”或者“忙”。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了赵建国的案子上。
既然决定要做,就从头再来。
他再次去了赵家租住的城中村,这次没找赵建国,而是挨家挨户地找当时可能也在那个工地干过活的工人。
很多人一听是问启宸建设的事,都讳莫如深地摆摆手,关上了门。
“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看他,“他们势力大,我们还要在这片找活干呢。”
沈见没放弃,他买了几包烟,蹲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跟等活儿的零工闲聊,请他们抽烟,慢慢套话。
几天下来,脸皮磨厚了,也终于得到一点零碎的信息:启宸建设在安全管理上确实混乱,为了赶工期,很多安全规程都形同虚设。
但具体到赵建国出事的那次,没人敢多说。
他又跑了几家小的建筑公司,以咨询业务为名,旁敲侧击地打听行业里关于安全事故处理的惯例。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除非闹出人命或者媒体曝光,否则基本都是能压就压,能拖就拖,最后赔点钱了事。
这天下午,他回到律所,李敏看到他,欲言又止。
“沈律,王律师那边……把宏远项目的资料都要走了。还说……以后这个案子您不用再跟进了。”
“嗯,我知道。”沈见脸上没什么表情,“帮我查一下,启宸建设近三年在梧城参与过的所有项目,特别是跟他们有合作关系的材料供应商和分包单位名单。”
李敏愣了一下:“沈律,您这是……”
“重新找证据。”沈见坐下,打开电脑,“既然直接的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他盯着屏幕,开始梳理这几天收集到的碎片信息。
启宸建设,王启明,混乱的安全管理,还有那些讳莫如深的工人……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朋。
【陈胖:见儿,晚上出来喝酒?哥们儿谈恋爱了!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沈见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回了:
【沈见:忙,走不开,下次。】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资料。
窗外天色渐暗,律所里的人陆续离开。
他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
这种独自摸索、看不到前路的感觉,他并不陌生。
从母亲离开,一个人挣扎着上学、工作,到现在……很多次,他都是这样硬扛过来的。只不过这一次,心里某个角落会偶尔因为想到某个人,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
他知道陈迟那天晚上说的话有道理,也知道陈迟并不是在讽刺自己。
停下来,或者换条路。但他选择的这条路,和陈迟暗示的大概不是同一条。
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往下走。
晚上九点多,他离开律所,习惯性地想去医院看看。
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是沈见沈律师吗?”一个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我以前在启宸的工地干过活。”对方压低了声音,“我听老刘说,你在打听赵建国那事儿?”
沈见立刻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机:“对,您知道什么情况吗?”
“电话里说不方便。”对方声音更低了,“明天早上六点,南城菜市场后门,我卖完菜有点时间,别带着别人,就你一个人来。”
“好,我一定到。”沈见立刻答应。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边,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也许,这就是那个突破口。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但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
有些路,终究要自己先走一段。
第35章 梧城的春(9)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都还是暗的,沈见就开车来到了南城菜市场。
清晨寒气刺骨,市场后门处灯火通明,批发蔬菜的商贩们正忙着装卸货物。他按照约定等在了那里,手指在大衣的口袋内蜷缩着。
六点过几分,一个穿着棉衣,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左右张望着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杆秤。
“是……沈律师?”
“是我。”沈见迎了上去。
男人点点头,然后将他拉到了更加僻静的角落,语速稍快:“我姓周,以前跟老赵在一个队里面干过,出事儿的那天,我就在旁边的那栋楼里面刷墙。”
沈见闻言,立刻拿出录音笔:“您能具体再说说吗?”
周师傅警惕地看了一眼录音笔,摇摇头:“这个不行。”他压低声音,“我就说一点,老赵他们干活那个脚手架,前几天就有人反映说有个扣件松了,跟带班的说过,没见人来修。出事后,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把整个架子都拆了,换新的。”
沈见心里一动:“您能证明吗?或者,当时还有谁看到?”
周师傅苦笑:“证明?我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谁给你证明?就看到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但谁敢说?”他看了看天色,“我就说这么多。沈律师,我知道你是好人,但……唉,你好自为之,摊子离不开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匆匆转身汇入了忙碌的人群当中。
沈见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松动未修的扣件,事后迅速拆除的脚手架……这几乎是坐实了安全管理失职。
但就像周师傅说的,没有证据,没有人证。
就算有人看见,但未必能抗住启宸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刚拉开车门,一辆面包车突然从斜里插过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车头前,挡住了去路。
沈见皱眉,正准备下车询问,面包车车门滑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身材壮实的男人。
其中一个走到他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沈见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沈律师?”敲窗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粗哑。
“你们是?”
“我们老板让我们带句话。”男人俯下身,手搭在车窗框上,“工作是赚钱的,不是惹麻烦的。沈律师,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放弃大好的机会来为了个泥腿子,把自己搭进去?”
沈见握紧了方向盘:“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绕到车另一边:“律师也得懂规矩,梧城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把路走死了。”
第一个男人拍拍车窗框,力道不轻:“话带到了,沈律师是聪明人,自己掂量。”
两人转身上了面包车,引擎轰鸣着倒车,然后迅速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沈见坐在车里,手心里一层薄汗。
他看着前方空出来的路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启宸建设,显然已经知道他在查什么。但单靠着启宸自己,也不至于直接让人来眼前威胁。
背后肯定有撑腰的。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恢复了些许温度,才发动车子,开往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
他走到赵母的病房外,却意外地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迟。
他穿着深色的大衣,站在病床前,正微微弯腰,跟坐在旁边的赵小雨说着什么。
赵小雨仰着头,脸上带着这些天来难得的、浅浅的笑容,甚至还点了点头。
沈见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听到动静,陈迟直起身看过来。赵小雨也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沈律师!”
“你怎么在这儿?”
沈见看着陈迟,声音有些发紧。
陈迟神色如常:“路过,顺便来看看。”
“路过?”沈见不信。
赵小雨似乎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氛围很紧张,她微微靠近沈见,小声说:“陈叔叔给我带了牛奶和面包,还有一本新的练习册。”
沈见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袋子和一本崭新的习题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陈迟,语气生硬:“你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你到底来干什么?”沈见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陈迟。
“不是说了吗?看看。”陈迟靠在墙上,语气平淡。
“你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沈见追问。
陈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沈见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查一下就知道在哪家医院了。”
沈见一时语塞。
是了,以陈迟的身份和资源,想知道赵家母女在哪,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我的案子,不需要你插手。”他偏过头,声音低沉。
“我没插手。”陈迟说,“只是来看看,小姑娘不容易。”
沈见想起早上那辆面包车和那两个男人的警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陈迟知道这些,不想显得自己更狼狈,也更不想把陈迟牵扯进来。
“以后别来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陈迟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沈见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触手冰凉。
“赵建国有消息了吗?”
“没有。”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陈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沈见,我不是你的敌人。”
沈见猛地抬头看向他。
陈迟的目光很沉,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沈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
沈见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能行,想说他不需要。
但早上那辆面包车带来的寒意似乎还缠绕在骨子里,而陈迟此刻的眼神,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他强撑的硬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我……我去看看赵阿姨。”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走向病房。
陈迟没有跟上来。
沈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直到他推开病房的门,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
掌心上被指甲掐出的印子隐隐作痛。
陈迟说得对,他不是敌人。
但也正因为不是敌人,才更让沈见感到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纯粹的靠近。这比他面对威胁和压力,更让他心慌。
21/49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