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这才发觉,他看不透陈迟。
第36章 梧城的春(10)
沈见在病房里待了十几分钟。
赵母依旧昏睡着,呼吸机响着。
赵小雨安静地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沈见。
“沈律师,”她小声开口,带着点迟疑,“陈叔叔……是好人。”
沈见抬起头,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有些困难。
“嗯。”他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他问我妈妈的情况,还问我学习跟不跟得上。”赵小雨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他说,如果有困难,可以跟他说。”
沈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开一片酸胀。陈迟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介入,让他措手不及,又无法真正拒绝。
“你……不用麻烦他。”沈见的声音有些干涩,“有我在。”
赵小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见坐不住了。
他起身,嘱咐了赵小雨几句,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陈迟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
开车回了律所。
上午的时间沈见都在翻阅案卷和查找类似判例中过去。李敏进来送了几次文件,看他脸色不好,都没敢多问。
中午,他没什么胃口,只冲了杯咖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是陈朋。
【陈胖:见儿!晚上必须出来!我女朋友想见见你!给兄弟个面子!】
沈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回了:
【沈见:真有事,走不开,下次吧。】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陈朋的热闹和鲜活,此刻让他感到一种隔阂。
他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困住了,困在赵家的案子里,困在陈迟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困在自己拧巴的情绪里。
下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梳理从周师傅那里得到的信息。
松动扣件,事后拆除……这些是关键,但缺乏实证。他需要找到当时在场的、并且愿意开口的其他人。
这很难。
启宸建设显然已经打过了招呼。
临近下班,主任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沈见,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见心里沉了沉,放下手头的东西,走了过去。
主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
“宏远那边,王律师已经对接上了,进展还算顺利。”主任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见身上,“你呢?那个民工案子,还没放弃?”
沈见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还在收集证据。”
“收集到什么了?”主任语气带着嘲弄,“找到人证了?还是拿到物证了?”
沈见沉默着。
“沈见,我说过,别浪费时间。”主任身体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所里不是做慈善的。你为了这个案子,放弃了宏远,多少人背后说你傻,你知道吗?”
“我知道。”沈见抬起眼,声音平静,“但我接了,就要负责到底。”
“负责?”主任嗤笑一声,“拿什么负责?靠你一个人,跟启宸那种地头蛇硬碰硬?你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和早上那两个男人的威胁异曲同工。
沈见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会注意分寸。”
“分寸?”主任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麻烦,“行了,你自己好自为之。不过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个案子,所里不会给你任何支持,出了任何问题,你自己承担。”
沈见低下头:“明白。”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孤立无援的清晰认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陈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
“晚上有空吗?”陈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沈见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有事?”
“十一的猫粮快没了,一起去买?”陈迟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最寻常的邀约。
沈见想拒绝。他今天经历了很多,威胁,主任的施压,还有陈迟本身带来的那种无所适从。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消化这些情绪。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好。”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冲淡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
哪怕沈见刚跟对方单方面吵架,哪怕那东西是饮鸩止渴。
“我半小时后到律所楼下。”陈迟说完,便挂了电话。
沈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扯了扯嘴角。
陈迟甚至没有问他方不方便,就直接定下了时间地点。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在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可耻的依赖。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
陈迟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开着暖气,有淡淡的木质香。
“没开车?”陈迟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嗯。”沈见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
他不想解释自己是因为心神不宁,怕开车出事。
两人都没再说话。
宠物店在城西一个大型商场里。
店里很暖和,充斥着各种宠物食品和用品的味道。
十一吃的那个牌子猫粮放在货架最上层。陈迟伸手去拿,沈见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影。
“还要买点猫砂。”陈迟拿了两袋猫粮,转头对沈见说。
“嗯。”沈见点点头,跟着他往猫砂区走。
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一起来为家里宠物采购的伴侣。这个念头让沈见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神情。
“这个牌子,十一好像不太喜欢。”沈见指着一种膨润土猫砂说。
他记得上次换了这个,十一在猫砂盆前犹豫了很久。
陈迟闻言,拿起旁边另一种豆腐猫砂:“试试这个?”
“好。”
简单的对话,围绕着一只猫。
沈见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琐碎的日常里,慢慢松弛下来。
结账的时候,沈见拿出钱包:“我来吧。”
陈迟已经递出了卡:“下次。”
沈见的手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回到车上,陈迟把东西放到后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吃饭了吗?”他问。
沈见这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饿。”
陈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出手机点了点:“附近有家粥铺,还不错。”
他又一次替他做了决定。
粥铺人不多,环境清雅。
陈迟点了两份粥,几样清淡的小菜。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雾气氤氲开。沈见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
“主任今天找我了。”沈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或许只是需要倾诉,而身边只有陈迟。
陈迟抬眸看他:“为难你了?”
“不算为难。”沈见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就是告诉我,所里不会支持这个案子。”
“嗯。”陈迟并不意外,“商业律所的常态。”
“早上我去菜市场见了个知情人,”沈见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磕碰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被人堵了。”
陈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说什么了?”
“让我别多管闲事,掂量掂量自己的前途。”沈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启宸建设,手伸得真长。”
“知道是谁的人吗?”陈迟问。
沈见摇摇头:“面包车,没牌照,生面孔。”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陈迟沉默了片刻,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害怕吗?”
沈见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迟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调侃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也不是在质疑,只是平静地询问。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摇了摇头:“不怕。”
更多的是愤怒,和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执拗。
“那就好。”陈迟收回目光,继续喝粥,“做事之前,考虑最坏的结果。只要结果能承受,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话总是这样,简短,却总能戳中沈见。
沈见用勺子慢慢碾着碗里的米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带着点自嘲:“陈迟,你不觉得……我这样挺可笑的吗?”
陈迟抬眼看他,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明明那天晚上,我还跟你吵,”沈见的声音有些发涩,视线落在粥碗里,不敢抬头,“我说我做不到为了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公益案子,放弃唾手可得的职业机会,我说我做不到那么伟大。”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勉强:“可现在呢?宏远项目我退了,主任那边也顶上了,还被人威胁……我这算是什么?前后矛盾,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把心里那点隐秘的难堪和自我怀疑摊开了一角。
在陈迟面前,他似乎总是很容易就露出狼狈。
陈迟安静地听完,放下勺子,看着他。
“不矛盾。”陈迟的声音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你只是没选那条更容易的路。”
沈见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那天你说你做不到伟大,是真的。现在你选择坚持,也是真的。”陈迟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人不是非黑即白,选择也不是一锤定音。觉得值得,就去做,不用给自己套上伟大或者可笑的帽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至少,你没逃。”
你没逃。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他那些自我质疑和难堪,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
沈见依旧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冲动,有些不计后果,但可笑这个词带来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迟一眼,对方已经重新拿起勺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沈见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粥。
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
第37章 梧城的春(11)
粥铺离江边不远,走几步就能望见堤岸的轮廓。
夜晚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点凉。
结完账出来,陈迟没直接往停车场走,反而转向江边的步道:“走走吧,刚吃完。”
沈见没说话,跟了上去。
步道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水是黑的,对岸的灯光碎在波纹里,晃得人眼晕。沈见盯着脚下模糊的石砖接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那个星期,”他声音不高,混在风里,“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迟的脚步缓了点,没打断。
“白天看宏远的资料,晚上去医院。何阿姨情况时好时坏,小雨就那么守着,不哭不闹。”沈见停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像看最后一根稻草。”
脚边有颗石子,他轻轻踢开,石子滚进暗处不见了。
“有天晚上,医院又催费。我下去排队,看见小雨躲在楼梯间,抱着膝盖,肩膀抖得厉害。”他喉结动了动,“没声音,就是缩成一团抖。”
江风好像更冷了,他拢了拢大衣领子。
“我站那儿没过去,就看着。然后想起......高中的时候。”
这次陈迟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夏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搬走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那样。”沈见扯扯嘴角,声音很轻,“躲在房间里不敢哭,觉得天塌了,没人要了。”
他第一次说得这么具体。
不是那句含糊的夏天带走了妈妈,而是把结痂的伤口晾出来。
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说给这江风,和身边这个同样在那个夏天离开的人。
“我当时想,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哪怕就说声‘没事’,可能......”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可能什么?可能不会那么辛苦?可能心里不会空那么大一块?他不知道,这种假设没意义。
“所以你看,”他转头看向陈迟,“我坚持这案子,没那么高尚,不是什么正义感,也不是职业操守。”
他重新看向黑黢黢的江面。
“可能就是......不想再看那种眼神。不想让那小姑娘觉得,她也被人丢下了。”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像我当年一样。”
话说完了。
那点就连沈见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私心摊开了。
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共情,因为某种感同身受的恐惧。而听他说这些的,是陈迟——这个同样在他生命里缺席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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