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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厅,他给李敏回了消息,说下午过去。
中午,他简单地热了陈迟早上留下的粥,食不知味地吃完。收拾厨房时,他看着窗外,梧城的天空似乎比前些日子明亮了些,行道树也开始抽出细嫩的绿芽。
春天真的要来了。
下午,他开车去了律所。
修好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焕然一新,仿佛昨晚的糟心不曾发生。
李敏看到他,立刻抱着文件夹跟了进来。“沈律,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沈见摆摆手,在办公桌后坐下,“车的事,谢谢。”
“应该的。”李敏把文件放下,“这是您要的启宸建设近三年的项目清单,还有那家安全评估公司的资料。”
沈见接过,翻开。
资料很详细,李敏做事一向靠谱。
“另外,”李敏压低声音,“我托朋友打听到,启宸最近在争取城东那个新区开发的项目,听说……宏远也有意参与。”
沈见翻页的手指顿住了。宏远和启宸,再次被联系到一起。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我朋友在规划局。”李敏点头,“不过只是传闻,还没正式公布。”
沈见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如果宏远真的是启宸背后的支持者,那这个案子就更复杂了。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建筑公司,而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继续留意这方面的消息。”沈见说,“另外,帮我约一下之前联系过的那几个工人,就说……我想再了解一下工地日常安全管理的情况,不涉及具体事故。”
他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光靠猜测和零碎证词远远不够。
李敏应声出去了。
沈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他想起早上陈迟说的话,关于安监系统的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陈迟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没回复的那条【怎么样了?】。
他犹豫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他需要先靠自己走一段,看看能走到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案子里。
他反复研究李敏收集来的资料,试图找到启宸建设在安全管理和项目操作上的漏洞。他又见了几个工人,谈话依旧谨慎,但至少没有人直接拒绝。
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赵母的情况。好消息是,赵母的身体状况在缓慢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医疗费用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赵建国依然音讯全无。
这天下午,沈见刚从医院回到律所,就接到了陈迟的电话。
“晚上有空吗?”陈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沈见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有事?”
“那个安监的朋友,约了晚上一起吃饭,你想见见吗?”
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陈迟动作这么快,而且直接安排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了解行业内部的情况。情感上,他又有些抗拒,不想欠陈迟太多。
“只是吃个饭,”陈迟补充道,语气平淡,“听听业内人士的看法,没坏处。”
沈见深吸一口气。“……好。时间地点?”
“六点半,江月楼。我到时候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沈见立刻说。
陈迟没坚持:“好。”
挂了电话,沈见看着手机,心里有些乱。
他既期待能从这次会面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又害怕这会让他在陈迟面前更加被动。
六点二十,沈见准时出现在江月楼。
这是梧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
服务员引他到一个安静的包间。
推开门,陈迟已经到了,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男人。
“沈见,这位是张工,在安监系统工作多年,经验丰富。”陈迟介绍道。
“张工,您好。”沈见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律师,久仰。”张工站起来,笑着与他握手,态度很随和。
三人落座。
陈迟点了菜,期间和张工闲聊了几句,话题很轻松,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沈见有些拘谨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他能感觉到张工是个明白人,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目的。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工主动将话题引了过来。
“听陈总说,沈律师最近在忙一个工地事故的案子?”张工推了推眼镜,看向沈见。
“是,”沈见放下筷子,斟酌着用词,“是关于启宸建设的一个项目,想向张工请教一下,像这类事故,通常的调查处理流程是怎样的?”
张工点点头,语气平和:“常规流程嘛,接报、勘查、取证、责任认定。不过……”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实际操作中,情况往往比较复杂。尤其是涉及到一些……有背景的企业。”
沈见心里一动。“比如?”
“比如,证据的完整性、证人的配合度,有时候都会受到影响。”张工说得比较委婉,“而且,事故责任的划分,也很有讲究。是工人违规操作,还是管理不到位,或者是设备本身的问题,认定不同,结果天差地别。”
“像脚手架扣件松动这种情况,”沈见试探着问,“如果之前有人反映过,但没得到及时维修,责任主要在谁?”
张工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点审视:“那就要看反映的记录有没有留存,管理层是否知情,以及……事后有没有采取掩盖行为。”他放下茶杯,“不过,这类证据通常很难获取。工地流动性大,很多人怕惹麻烦,不愿意多说。”
沈见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和他目前遇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启宸建设……在业内的风评如何?”沈见又问。
张工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能做这么大,自然有它的门道。他们老板王启明,是本地人,关系网铺得挺开。”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听说他们最近在争取新区那个项目,势头很猛。”
又是新区项目。
沈见的心沉了沉。
“宏远集团,似乎也对那个项目有兴趣?”沈见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张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陈迟一眼,才缓缓说道:“宏远嘛,实力雄厚,他们要是想参与,其他竞争者压力就大了。”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启宸和宏远的关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张工很健谈,分享了不少行业内的见闻和潜规则,但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可以用于案件的证据。不过,对沈见来说,这些信息已经很有价值,至少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手的实力和这个圈子的复杂。
结束时,陈迟去结账。
张工和沈见站在餐厅门口等。
“沈律师,”张工忽然压低声音,对沈见说,“你这个案子,不好打,启宸……不是善茬。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没必要太执着。”
沈见看着他,没说话。
张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陈迟结完账出来,看到沈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走吧,送你回去。”陈迟说。
“不用,我开车了。”沈见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晚风吹拂,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
“张工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陈迟忽然开口。
沈见停下脚步,看向他:“他说的是事实。”
陈迟也停下来,看着他:“事实是,你现在还在查这个案子。”
沈见怔了怔。
“这就够了。”陈迟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沈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陈迟总是在他最摇摆不定的时候,用最简单的话,给他一点奇怪的支撑。
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谢谢。”沈见低声说。
陈迟没回头,“嗯。”
走到车边,沈见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回头对陈迟说:“下次……我请你。”
陈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沈见坐进车里,看着陈迟走向他自己的车。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逃离。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陈迟的车灯亮起,跟了一段,然后在下一个路口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沈见看着那消失的尾灯,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
春天,来了。
第41章 梧城的春(15)
第二天,沈见去了医院。
赵母的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点流食。
赵小雨坐在床边,正小声地给母亲念着课本上的文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女孩认真的侧脸上。
看到沈见进来,赵小雨停下朗读,眼睛亮了一下:“沈律师。”
“阿姨今天怎么样?”沈见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赵母虚弱地开口,声音很小,但清晰,“谢谢沈律师……又让你破费了。”
“应该的。”沈见拉过椅子坐下,“感觉有力气些了吗?”
赵母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沈见和她们聊了几句,问了问恢复情况。
赵小雨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说起医生讲再观察几天,如果稳定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正说着,病房墙壁上挂着的那个老旧大头电视里,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放一则财经快讯。
“……据悉,宏远集团旗下子公司,与本地建筑企业启宸建设就城东新区开发项目达成初步战略合作意向。此次合作将整合双方资源优势,共同推动梧城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赵母似乎没注意,依旧闭目养神。
赵小雨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眼神有些茫然,显然不太懂这些。
沈见的心却猛地一沉。
宏远和启宸,合作。
张工昨晚的暗示,陈朋之前的听闻,此刻被新闻证实了。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宏远和启宸的Logo,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启宸的背后站着宏远这个庞然大物。
“沈律师?”赵小雨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小声叫了他一声。
沈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他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律师,”赵小雨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小声说,“谢谢您。”
沈见看着她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堵。
“不用谢,好好照顾妈妈。”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那则新闻带来的窒息感。
回到律所,沈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案子。面对启宸,或许还能周旋;但加上宏远,力量的对比就太悬殊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打开公文包,想拿出李敏整理的最新资料。
手指触到一个略带粗糙质感的东西。
不是文件。
他疑惑地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帆布笔袋,上面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边角已经磨损,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蓝黑色的墨水渍。
笔袋看起来用了很久,很旧。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包里有这个东西。
沈见拉开笔袋的拉链。
里面没有笔。
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
最大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甚至还有几个一毛的硬币。所有的钱都被仔细地捋平,叠在一起,硬币也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
加起来,可能也不到五十块钱。
沈见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离开医院时,赵小雨送他到门口,好像在他身边停留了一小会儿……
是她。
是她偷偷放进他包里的。
这笔钱,对于赵母高昂的医疗费来说,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还不够沈见平时一顿饭的钱。
但这可能是这个女孩所能拿出的全部了。是她不知道攒了多久的,或许是早餐省下来的,或许是偶尔捡瓶子换来的……
沈见看着掌心里这个破旧的、装着微薄谢意的笔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是在用她唯一的方式,表达感谢,或许也是想减轻一点她和她父亲觉得拖累了他的愧疚。
这笔钱,比任何威胁、任何压力都更沉重地压在了沈见的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袋,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
放弃吗?
面对宏远和启宸的联手,面对主任的施压,面对潜在的威胁,放弃似乎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他看着这笔钱,眼前浮现出赵小雨偷偷把笔袋塞进他包里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躲在楼梯间无声颤抖的肩膀,想起赵母躺在病床上灰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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