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老板干笑两声:“沈律师,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按合同办事的。”
谈话进行得很不顺利,吴老板滴水不漏,反复强调一切都是合规操作。
送走吴老板,沈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每个环节都堵得死死的。
手机震动,是陈朋。
“见儿!晚上出来!必须出来!”陈朋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
沈见捏了捏鼻梁:“我车被砸了,得等修理厂的人。”
“什么?被砸了?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半小时后,陈朋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沈见的办公室。
“我靠!真被砸了?”陈朋看着楼下的车,咋舌,“这年头什么傻逼都有……哎,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见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回事?”
“别提了!”陈朋一脸晦气,“那女的同时吊着好几个!妈的,浪费老子感情!”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沈见安静地听着。
这种世俗的、带着烟火气的烦恼,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放松。
“要我说,还是你这种单身贵族好,”陈朋灌了口水,“清静,没这些破事。”
沈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的破事,一点也不少。
“对了,”陈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说,启宸建设背后,好像有宏远的影子。”
沈见猛地抬头:“你听谁说的?”
“就一哥们儿,在开发区管委会,饭桌上听来的。说宏远下面有个控股公司,间接投了启宸。”陈朋挠挠头,“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水挺深。”
宏远和启宸。
沈见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地头蛇启宸了。
修理厂的人来了,把车拖走。陈朋陪着沈见处理完,非要拉他去喝酒。
“走走走,一醉解千愁!哥们儿今天陪你!”
沈见本来想拒绝,但看着陈朋热切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烟火气,吵闹声,冰凉的啤酒。陈朋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前女友,沈见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附和两句。
几杯酒下肚,身体暖和起来,脑子也有些昏沉。
“见儿,我说你啊,”陈朋拍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也别太拼了。那个民工案子,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硬来。这世道,有时候就得认。”
沈见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泡沫,没说话。
认?他怎么认?认了,赵家怎么办?认了,他心里的那道坎怎么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迟发来的消息。
【陈:怎么样了?】
沈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陈迟在等他开口,等他求助。
但他开不了这个口。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重量,注定要自己扛。
他仰头,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老板,”他放下杯子,对忙碌的摊主喊道,“再来一瓶。”
第39章 梧城的春(13)
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一个宣泄口,沈见和陈朋喝了有一扎。
此刻,陈朋又给他倒满了一杯,液体在廉价的塑料杯里晃荡。
“要我说,见儿,有时候真怀念高中那会儿,没那么多逼事儿,傻乐。”陈朋大着舌头,用力拍了拍沈见的背,“记得高二那次春游不?就咱们偷摸带酒那回?”
沈见头晕得厉害,勉强支着脑袋,点了点头。
“妈的,就我记得清楚,”陈朋嘿嘿笑起来,带着点醉意的得意,“你们全趴了,就他妈只有陈迟,一口没喝,清醒得很!”
沈见没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胃里烧得慌。
陈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其实啊...我那天晚上起来放水,迷迷瞪瞪的,看见陈迟……”
沈见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向他:“……看见什么?”
“看见他……”陈朋的话头突然卡住,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沈见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局促和清醒,“……陈、陈迟?”
沈见迟钝地转过头。
烧烤摊浑浊的灯光外,陈迟就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大衣,像是从夜色里直接剪出来的一道影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喧闹的食客,落在沈见脸上。
“我靠,你怎么来了?”陈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陈迟走了过来,脚步很稳。
“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他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然后他看向瘫在椅子上的沈见,问陈朋:“他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就几瓶啤的……”陈朋挠挠头。
陈迟没再说什么,弯下腰,手臂穿过沈见的腋下,将他扶了起来。
沈见浑身发软,几乎将所有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我……能走……”沈见试图站直,脚下却虚浮。
陈迟的手臂稳稳地箍着他,“送你回去。”他转头对陈朋说,“你能自己回?”
“能能能!我没事儿!”陈朋连忙摆手。
陈迟点了点头,半扶半抱着沈见,把他带离了喧闹的烧烤摊,塞进副驾驶。
车开得很稳。
沈见歪着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意识浮浮沉沉。他能感觉到偶尔有视线投向自己,但他没有力气去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陈迟把他扶下车,上楼,进门。
是陈迟的公寓。
陈迟把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脱掉了他的外套和鞋子。动作不算特别轻柔,带着一股子气。
“喝水。”陈迟扶起他,杯沿凑到他嘴边。
沈见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灼。他重新躺回去,听见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
酒精还在起作用,头疼,心里也堵得难受。赵家的案子,被砸的车,启宸和宏远可能存在的关联……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早上,沈见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剧烈,他摸索着抓过手机,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他声音沙哑。
“您好,是沈见先生吗?我这边是安居房产中介的小李。”
沈见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我是,有事?”
“打扰您了,就是跟您同步一下,梧林花园那套房子,您母亲李慧女士年前已经办完所有过户手续了,买家这两天准备搬进去。按照流程,跟您这边也说一声。”
沈见握着手机,动作僵住。
年前……办完了手续……
所以,她回来梧城是为了卖房子。
虽然沈见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被一个陌生人通知到来时,心口还是像被钝器砸中,闷闷地疼。
“沈先生?您在听吗?”
“……知道了。”沈见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沿,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迟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杯水。
“醒了?”他问,目光落在沈见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沈见没抬头,低声说:“梧林花园的房子,卖掉了。”
陈迟沉默了几秒,走进来,然后将水递给他,还是温的。
“为什么?”
沈见接过水杯,指尖冰凉。
他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或许是因为宿醉的脆弱,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压力,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陈迟。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声音有些发颤。
“过年那会儿……在超市门口,我看见我妈了。”
陈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和她新的家庭。”沈见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只感觉眼眶有点发热,赶紧用力眨了眨。
“那孩子……我那个弟弟,跟她赌气跑开了,一个人站在风口。我过去……陪他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们找过来了。她跑过来,跟我道谢,谢我看着她儿子。”沈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她看着我,问我……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他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陈迟依旧沉默着,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带着温热的力度。
肩上传来的重量,像终于压垮了什么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见低下头,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声音破碎不堪。
“我妈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陈迟……她没认出我。”
“我妈没认出我...”
这句话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沈见不再试图掩饰,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额头顶着冰冷的杯壁,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清醒。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放弃,习惯了独自一人。可当那个称之为“家”的物理空间也被彻底抹去,当母亲陌生的眼神被再次忆起,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和被遗忘的钝痛,还是轻易地击穿了他这些年来辛苦构建的所有防线。
陈迟的手没有移开,依旧稳稳地放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那些空洞的安慰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锚点,在沈见感觉自己快要被情绪浪潮淹没时,提供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牵引力。
过了很久,沈见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他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指尖一片湿凉。
“抱歉。”他声音沙哑,不敢看陈迟。
“不用。”陈迟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弄点吃的。”
沈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酒气,和他崩溃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楼下早起匆忙的车流。
这个城市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心碎而停顿。
陈迟很快端着一碗简单的白粥和一碟小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点东西。”他说。
沈见走过去,沉默地坐下,拿起勺子。
粥煮得很软烂,温度也刚好。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四肢也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赵建国那个案子,”陈迟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开口,语气平常,“我认识一个在安监系统的人,或许可以问问类似事故的常规处理流程,以及……启宸建设在那边的风评。”
沈见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陈迟这是在给他递梯子,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关于案子的理由,来拉他一把,让他从个人情绪的泥沼里暂时挣脱出来。
他咽下嘴里的粥,喉咙还有些发紧。
“……谢谢。”他低声说。
“嗯。”陈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吃完早饭,沈见收拾了碗筷。他看着水流冲刷过碗壁,思绪却有些飘远。
老房子卖掉了,母亲有了全新的、与他无关的生活。
现在,他真的成了浮萍,无根无系。
他擦干手,走出厨房。陈迟正站在玄关穿外套,似乎准备出门。
“我……”沈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该回去了,或者再次道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陈迟系好大衣扣子,回头看他,目光在沈见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事打电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沈见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寂静,然后慢慢蹲下身。
这里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这只叫十一的猫,另一头,隐隐约约地,系着那个叫陈迟的人。
而此刻,这似乎是他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明确抓住的东西了。
沈见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十一立刻跳了上来,窝在他腿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十一背上柔软的毛发,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第40章 梧城的春(14)
陈迟走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沈见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十一的毛发。
小猫舒服地打着呼噜,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点点驱散了他心里的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敏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是否去律所,车修好了,已经送回来了。
沈见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他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微微发麻。
24/49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