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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风抓住他,“你冷静点,能找回来为父早就叫人去找了,我们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骨灰都被大雨冲散了!”
萧锦时心死如灰,牙齿松开咬破了的嘴巴,想起另一件事,惨白着脸面如死灰地看向萧长风的眼睛。
“我大哥尸首被送回来,是哪天的事?”
萧长风:“三日前。”
“就是说,我大哥的骨灰,已经被扬了三日?”
萧长风点头。
萧锦时疯了一样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皇宫接我大哥?为什么!”
萧长风脱口而出,“自然是为父心中愧对于他,不敢看到我那长子的尸首!我也没想到,萧别鹤还会得罪什么人,骨灰都不给他留下!”
萧锦时:“你为什么愧对我大哥?”
萧长风想到这事就如鲠在喉,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问,一时心虚羞恼成怒,“你怎么跟爹说话的?”
萧锦时非要问个明白,冒着被他父亲惩罚的风险,不依不挠,句句紧逼:“那天,我大哥走之前一晚,为什么对你说他不会活着回来?你早就知道他会死是不是?为什么不阻止,还让他去送死?”
萧长风有些事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在朝为官的,谁不希望自己官衔稳固,节节高升,被天子重用,被百姓信赖。
可是有萧别鹤这个列国皆知的天才生在将军府,让陛下还怎么信任萧家。
萧长风曾经字字句句规训萧别鹤忠君,要为君而死,但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清楚。
萧长风是有野心的,也舍不得眼下的权势和地位,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忠诚无畏。所以,他只能让萧别鹤代替将军府去死,来化解皇帝对将军府的疑虑。
萧长风道:“萧别鹤功高盖主,才名远扬,萧别鹤不死,你以为皇帝还会容得下将军府吗?前段时日,兵权被收,将军府满府入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萧别鹤他也都知道,是他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将军府!”
萧锦时愣了许久。“所以,父亲,你真的早就知道萧别鹤那一去活不了?你就让他去了,一点都没有挽留?”
萧长风沉默不语,黯然低下了头,粗叹一口气。
萧锦时不可置信,虚弱没什么活气的脸抬起来,那双眼睛变得陌生地看着萧长风,抓住萧长风的肩膀。“爹,你不会梦到我大哥吗?”
他们的父亲,知道萧别鹤一定会死,为了将军府的前程,将萧别鹤推上了死路。
萧别鹤的未婚夫,最后掌控着萧别鹤的性命,原本只要他心软一下,及时派出援兵,萧别鹤就可以不死。可他大哥的太子未婚夫,到最后一刻都不让援兵应援,亲手害死了他大哥。
而萧别鹤,一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萧锦时想象不出,萧别鹤那时候,该有多痛苦,多绝望?
一定后悔生在他们家了吧?
萧锦时想着他大哥的模样,眼睛有点湿,突然的,一股恐惧从四边八方蔓延而来。
他大哥那么优秀,他们的父亲,都能眼睁睁下定心让萧别鹤去赴死。将来他如果哪里没做好,他父亲会不会也舍弃他?
想到这儿,萧锦时抬头,陌生又疏离的眼神看萧长风:“爹,我也会有这一天吗?”
萧长风:“什么这一天?”
萧锦时:“将来我要是没做好,也会被父亲为了将军府的前程送去死吗?”
萧长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却更加的心虚和痛心,“自然不会,你可是我的亲儿子,为父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萧锦时:“可是,萧别鹤也是你的亲儿子啊。”
萧长风无法反驳,被小儿子用陌生疏离的眼神看着,最终落荒而逃,“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为父先走了。”
说完,用着摔伤的腿,一瘸一拐的从萧锦时面前离开。
萧锦时看着那个背影,真的觉得陌生极了,他想不明白,他们的父亲,为什么那么对萧别鹤。
萧锦时心想,如果父亲对他和萧别鹤一视同仁,要求他也像要求萧别鹤一样严厉,又或者对萧别鹤宽容一点,他们一家人会不会能其乐融融,他与萧别鹤的关系不变成后来那样子。
他大哥脾气很好,如果他不是每次都找萧别鹤麻烦,而是像正常弟弟与哥哥那样,他们的关系,也应该会很不错。
他崇拜他的大哥,更嫉妒萧别鹤的风光耀眼,如果他能一早收一收对他大哥的恶意……
萧锦时趴在床上,咬住自己的手指流出泪,一切都晚了,没有如果了。
……
萧锦时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天亮,拖着病和伤都没好的身体歪歪倒倒找到萧别鹤尸首遇害的地方,如他父亲所说,地面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萧锦时无力地在那片土地上蹲跪了许久,最后,用双手挖起一捧黄土,放进带来的匣子里。
将军府给萧别鹤修了墓,只不过墓里是空的,只放了两件萧别鹤生前穿过的衣裳,和萧别鹤那把断掉的佩剑。
将军府偌大的祠堂,萧别鹤曾经被他父亲罚跪过无数次的地方,里面,也终于摆上了萧别鹤的牌位。
上面写着:镇国将军长子大梁战神少将军萧别鹤之位。
萧锦时从来没在这里罚跪过,这日,自己在祠堂中,萧别鹤的牌位前跪了一整日。
他的母亲还是不愿意见他。
那次之后,萧长风也没再来看过他。
萧锦时宽敞的院子里,每日冷冷清清,里面四处摆放贴满了萧锦时四处找画师画的萧别鹤的画像。
萧锦时连续许多日每夜宿在萧别鹤曾经住过的院子,怀里抱着装有萧别鹤骨灰撒过地方的黄土的匣子,还有萧别鹤的画像。
那个被他弄乱的偏僻的小院,已经被萧锦时收拾整齐。可是人不会回来了。
萧锦时走在街上,远远的听见一个说书先生在说萧别鹤的故事,故事是讲到大梁少将军叛变,最终却及时回头用自己性命护住了一城百姓,底下听故事的人议论纷纷。
萧锦时冷着脸过去,模样疯狂地掀了说书人的茶舍。
萧锦时手里刀抵在老先生脖子上,“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也配评头论足?再让我听见萧别鹤这个名字,下次小爷掀的就不是你的铺子,而是你的脑袋!”
萧锦时又去了许多地方,听见有人议论萧别鹤这个名字就拿刀上去威胁,直到京城和京城外各处城池,再听不见一句有关萧别鹤的闲话。
萧锦时找到京城外那个隐蔽的地方,曾经被他父亲烧掉的,萧别鹤居住过的桃花林。
里面只剩草木灰烬,萧锦时用了半个月时间,掘地将灰烬都翻埋在土壤下面,买来新的树苗种上去。
之后,新买了匹快马,一路往萧别鹤最后战死的战场方向跑。
萧锦时觉得蹊跷,他最熟悉他大哥了,哪怕一个背影,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日棺材里的人,虽然面容被烧毁看不出来,身量也差不多,萧锦时后来回想总觉得,太平淡了,不太像他大哥。
他大哥比所有人都优秀,即便死了,尸首也应该是最耀眼夺目的。
萧锦时策马跑了十几日,去到时,一望无际的荒土上,看见了另一人,穆云斐。
穆云斐一袭黑衣,姿态疲惫落寞,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可是战场上战死的所有将士尸首都已经被火化葬了,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的尽显颓态的太子,缓缓朝地上蹲下去。
萧锦时捏起拳头,心想,他这次一定能打死这个畜生,给他大哥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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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手快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到攻杀回去做皇帝的剧情了
明天夹子,23点后再更新~
第30章 旧梦
萧锦时恨恨咬牙,捏紧拳头,从身后朝穆云斐逼近。
再一次抬起拳头,就要朝穆云斐头上砸。
黯然伤神蹲跪地上的穆云斐,看见眼下的阴影,这一次及时反应抬手挡住了萧锦时的一击。
萧锦时接着出手,招招致命,下定了决心今天要给他大哥报仇。
穆云斐也是会武功的,武力不比这个出身武将家族痴迷武学的小公子差多少,与他交手了几个回合,伤神的脸色也变得冷厉起来,朝他冷笑,“你确定要再跟孤动手吗?萧别鹤用性命保下来的将军府,被你这个弟弟毁得倒是轻易!”
萧锦时眼眶发红问他:“你什么意思!”
穆云斐冷嗤,“对一朝太子动手,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若不是萧别鹤生前揽下了所有,求孤的父皇放过将军府,你觉得,上次你夜袭孤的事,你真能活着出去?将军府能安然无恙?你可不要让萧别鹤的一番好心意白费了!”
萧锦时愣住,那双泛红的眼睛僵顿,顿时负罪感再次朝他四肢百骸袭来,快要将他压垮。
他的父亲也跟他说了,将军府现在安稳的一切,都是多亏了萧别鹤。是萧别鹤用命换来的。
皇家对将军府有异心,若不是萧别鹤的死,亡的就是他们将军府剩余所有人了。
但是现在,萧锦时只想给他大哥报仇,弄死这个害死他大哥的罪魁祸首,火气涌上心头,捏紧了拳头朝穆云斐边打边道:“我只要你死!”
“那你大可以试试。”穆云斐与他打斗着,两人都身负重伤没愈合,都下了死手,像找到人发泄就能减轻各自自身的罪孽,“孤今日死不了,但待孤回到东宫,将军府满府一定不会好活。萧别鹤为将军府所做的一切牺牲,到时一定是因为你这个亲弟弟毁掉的!”
脾气火爆的少年一瞬间收住脾气,再次愣住,红了眼。
他已经欠萧别鹤太多,罪孽深重,永远都无法洗脱弥补。
将军府现在的一切,是萧别鹤用自己命为他们换来的。
而他,再这样冲动下去,皇家对将军府芥蒂,将军府一定会因为他的莽撞而连累遭殃,到时他不仅是对不起萧别鹤的罪人,更是亲手毁掉萧别鹤用命给他们换来的将军府前程的罪人。
可是,他大哥就这样被自己的这个太子未婚夫亲手害死了,他连报仇都报不了!
萧锦时悲痛欲绝,无力地停下了手。
穆云斐也打累了,发泄够了,嗤笑一声,像是讥讽萧锦时,又像在自嘲,最后疲惫颓态地再次瘫跪下去。
萧锦时望着无边的黄土,底下埋的都是无数随萧别鹤一起战死的曾经将军府训练出来的将士,睁大着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神色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萧锦时才重新走过来,站在穆云斐的面前。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送回去的,真的是我大哥的尸首吗?”
穆云斐抬头,嘴角讥讽地扬了下,“自然。”
萧锦时:“那你为何又来这里?”
穆云斐:“孤想来就来了,孤的爱人死在此处,孤百般伤感,来看看,不行吗?”
萧锦时又捏紧了拳头,那双手上在滴血,青筋尽显,怒到极点:“是你将他害死的!你不配爱我大哥,以后不准再说我大哥是你爱人这种话!”
穆云斐笑,“你既然不敢杀孤,烦请以后在跟孤说话时,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孤?萧别鹤,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逼死的,不单是孤一个。”
穆云斐说的是事实,确实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将萧别鹤逼死的,有些因果罪孽,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得掉。
萧锦时还是不是十分相信,“真的是我大哥的尸首?”
穆云斐咬定:“对,就是萧别鹤的。孤原本想将他以孤太子妃的身份葬进皇陵,被你那一袭击,父皇在孤醒来前将尸首送往了将军府。”
穆云斐抬眸,神色中的阴冷敛去了些,真显得有些伤感忧郁,看向站他面前的萧锦时。“不然,你的大哥,也不至于死后连骨灰都留不下。我们所有人都是罪人,或许,是萧别鹤嫌我们脏,不愿意给我们留下有关他的痕迹。”
萧锦时神色木木的,过许久,点了下头。
其实萧锦时知道,就算那不是他大哥的尸首,他大哥已经死了,尸首也找不回来了。
他之所以跑了十几日非要来这里,就是为了心里最后的一分执念。自欺欺人的想,他知错了,努力的想要悔改了,以为这样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留下的罪孽。
然而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萧别鹤已经死了,也根本不需要他做的这些。
萧锦时在原地滞愣停顿了许久,手足无措,想大哭,又仿佛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哭不出来。这一刻,身心都彻底空荡荡,感觉失去所有一切,也不知道他日后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活了十六载,跟萧别鹤比了十六年,彻彻底底的输了十六年。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他对比了。
也再没有人包容他的粗莽恶劣了。
萧锦时漫无目的地在一望无际凹凸不平的荒土上走着,感觉哪一处都像是萧别鹤可能葬身的地方,又哪里都不想像,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弯下腰跪下去,在手指底下又挖了一捧黄土,装进那个盛有另一部分骨灰土的匣子里,封好。
将他自欺欺人当做那就是他大哥骨灰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上了马。
不知接下来去往何处。
萧锦时走后,穆云斐一个人悲恸自嘲地又在那片土地上找了许久。
什么也没找到。
他亲手,最后将人逼死,又亲自下令焚烧埋葬了所有死者的骨骸,根本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其实穆云斐那时候也不确定那个是不是萧别鹤的尸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下决心逼死了萧别鹤,又不敢面对,疯了想要找到萧别鹤的尸首,又怕真看到有着萧别鹤那张脸的尸首出现在他面前。
找不见萧别鹤的尸首,他就找了个看不清面容的来代替,仿佛这样就逃避他对萧别鹤的伤害。
找替身这种事,他最会做了。
穆云斐没有直接回东宫,跟他父皇推掉了这些天所有的朝政事宜,也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多地方。
穆云斐这些天买了许多酒,尝遍了世间各种桃花酿,一次次将自己喝得烂醉,不知今夕何夕。
每一坛都不如往昔少年时的萧别鹤酿的好喝。穆云斐每每宿醉,伤口崩裂痛不欲生时,眼前出现的无不是萧别鹤那张清美绝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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