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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张脸的主人不愿意看他,连说一句厌恶他的话都不肯,好像他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他想抓萧别鹤的手,怎么都抓不住。
这夜,穆云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曾几何时,正是萧别鹤十五岁那年,那时他十八。
萧别鹤还没有后来对他这么冷漠,那时的他,也还没有变成满心权势算计的样子,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跟萧别鹤不分离,将来与那个这么好的人成亲,恩爱不疑,一起白头。
那夜下雨,两人在边关一起遇敌国埋伏,十五岁的萧别鹤信誓旦旦说只要自己活着就不会让他涉险,替他挡了一箭后仍坚持要以身引开敌人,让他逃。
后来两人都逃掉了,雨很大,少年萧别鹤心口中了一箭流了很多血,那是穆云斐见过萧别鹤最脆弱、离萧别鹤距离最近的一次。穆云斐看着心爱的人,心疼不已,伸手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却被萧别鹤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说,君臣有别。
寒意渗透骨髓,穆云斐蓦然惊醒,冷水打在脸上,正下着大雨。
天色黑透,不知此时何时。
穆云斐拿起一旁酒坛,仰头,淋进冷雨苦涩的酒水往嘴里灌。
第二日天亮时,穆云斐头痛欲裂,听见有声音叫自己,睁开眼时,看见弓腰站在他眼前谄媚的莫桑。
“太子殿下?您还好吗?”
穆云斐拧了下眉心,脸上神色一霎变得威仪不容侵犯,面无表情忍受着头颅的巨痛,拂袖从荒外稻草垛旁站起来。
“找孤做什么?”穆云斐睨了他一眼,嗓音冷冰冰道。
莫桑低头弓腰谄笑,“太子殿下,萧别鹤死了,不知您答应小人的事……”
“想做高官?”穆云斐冷声问。
莫桑连连又是点头又是献笑,落在穆云斐眼里,好像一条低贱的狗。
“行啊。”穆云斐冷声,一甩脏湿撕坏的袖袍转身走,“跟孤来。”
穆云斐衣衫狼狈,上位者的高傲威仪气场丝毫不减,大步走离。
莫桑在后面小跑跟着,心情激动极了,“谢谢太子殿下!小的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好好效忠于您!”
走着走着,莫桑越走越发觉不对劲。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来大理寺啊?您今天有什么案子要亲审吗?”
“当然是大理寺。”穆云斐冷笑,抬了下手,“大理寺卿何在,将此人拿下,杖责两百,记载入大理寺名册,逐出梁国京城,世代不得为官,凡敢再踏足京城一步,格杀勿论!”
莫桑前一刻还喜出望外的脸上,一瞬间布满恐慌,不可置信:“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您不是答应小的,只要萧别鹤死了,就让我顶替萧别鹤在朝堂上的位置的吗?您不能出尔反尔啊!”
穆云斐勾起唇角,不屑地瞥向他,笑意渗人。“会反咬主人的狗,孤可不敢用。行刑!”
第31章 爱人
陆观宴这一昏迷昏了许久。
他的族人把他抓回来想要杀他,最后不知道为何又没杀,期间,陆观宴数次感觉自己灵魂脱离肉/体,飘荡在世间之外。
陆观宴四处寻找萧别鹤的灵魂,终于再见到了萧别鹤。
昏暗雾蒙蒙的地方,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有一座长桥,两边开满了血红靡丽的花。
陆观宴跑过去,却有什么屏障将他阻拦在了外面一样,他无论如何都上不了那道桥。长桥上的萧别鹤,一身白衣背影清冷,离他越走越远。
“哥哥,停下,不要走!”
陆观宴使尽力气也冲不破那道屏障,发了疯地使劲捶打那面无形的网,跪在地上,朝萧别鹤的背影大喊。
桥上白衣的人似乎听见有人叫他,茫然地回了下头,冷清绝美的脸上神色带着少许陌生和疑惑。
随后,被什么指引般的,接着往前走。
“萧别鹤!不要走,不要走!你等等我啊!”眼看着萧别鹤越走越远,似乎还将他忘了,而自己怎么都迈不过那道障碍去抓住萧别鹤,陆观宴崩溃大哭,眼眶又流出血泪,身上心口伤崩裂,鲜血漫延出衣裳,漫到那无形的网上,遍地鲜红一片。
陆观宴眼前昏暗,感觉被困了很久很久,不死不生的状态,眼睁睁看着萧别鹤就要走完那道桥,一旦走完,他将再也看不见萧别鹤、再也没机会抓住萧别鹤。
将要失去萧别鹤的恐惧让陆观宴发狂,他只知道,没有了萧别鹤,往后余生他也再活不下去,陆观宴发狠地,拼尽全力一次次要撕毁那道障碍,心口鲜血肆意横流,染红了整片忘川河畔。
屏障被鲜血破开,陆观宴冲进去,跑上长长的孤桥,幽蓝的双目猩红流着血,发狠地用力将萧别鹤紧紧抱住,抱着走出忘川。
心口鲜红的血渗透到怀里雪白衣裳的萧别鹤身上,渗透到萧别鹤心口。
怀里人遗忘了他,似乎被他吓到了,神色有些闪避抗拒,陆观宴将人抱得更紧,俯头吻住萧别鹤的唇,心口的血更汹涌地往萧别鹤心脏渗透。
陆观宴抱着萧别鹤一直走,走出漫地是血昏暗的地方,走向光明,一束柔光照在两人身上。
失而复得,很奇特的感觉将陆观宴的心脏包裹,仿佛有一把锁将他们两人捆绑锁在了一起,从此再也无法分开。陆观宴紧紧地抱着被他抓到了的萧别鹤,欣喜若狂。
不知何时,再次失去意识。
陆观宴醒时,正趴在冰棺中萧别鹤的身上,心口的血流出来一大片,涌入到身下萧别鹤心脏的位置。
陆观宴连忙从人身上爬起来,脸色有一瞬间的惊喜,迫不及待将手放到萧别鹤心口,摸有没有心跳。
紧接着,那张脸彻底再次绝望,崩溃,张口仰天无声地痛哭。
清冷端正躺着的人,身上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陆观宴崩溃地放声大喊:“哥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你不要再睡了!”
陆观宴哭到眼神溃散,几近昏厥,那双蓝色的异瞳此刻全是红意,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呆滞了不知道多久。
到最后,心里的悲痛缓过来一点,将自己收拾干净,跑出去找月隐。
那人医术精湛,对巫夷族的了解也比他多,说不定会知道救活萧别鹤的办法!
“月神医!”
陆观宴跪在他门前,“求你救救我的爱人!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月隐开门从里面走出来:“如果你说的是你带回来的那位少将军,人死不能复生,我没办法救他。”
“一定会有办法的,让我试一试!巫夷族古老记载里那个以心头血灵魂契约的秘术,是真的对不对?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做,请你告诉我,我一定要救他!”
月隐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法,世间不会有。你离开吧。”
“不,一定会有的,你再想想,求你帮帮我!”
月隐关上了门。
陆观宴崩溃大哭,像个被掏空灵魂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再回到冰棺中的人前。
陆观宴跪在地上,将人从冰棺中抱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哥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是不是很冷?”
陆观宴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怀里的人,“哥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醒过来,让我死都行。”
“哥哥,你看看我啊?”
陆观宴悲痛欲绝,抱着人再度哭昏过去,又昏了好几日。
绝望到极点的少年,连睁开眼的意念都没有,只知收紧了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悲痛地将脸埋到怀中人身上。
突然的,陆观宴惊了一下,睁大眼,猛然从萧别鹤身上抬起头。
萧别鹤……有心跳了?
陆观宴不敢确定,生怕是自己的幻觉,颤抖着手,忐忑着心又摸了一次,发现竟然是真的,萧别鹤,真的有心跳了!
冰凉的身体,被他抱在怀里暖了几日,也开始变得有了一点温度,变得柔软,不再僵硬。
陆观宴看见,他心口的血很多流到了萧别鹤的身上,萧别鹤心脏位置都是他的血,白衣染红了一大片。
陆观宴惊喜坏了,感受着萧别鹤极浅极弱的呼吸,擦干眼泪抱着人傻笑了一会儿,再次跑去找月隐。
陆观宴站在门前用力敲门,焦急不已,“月神医,我的爱人他有心跳了!但是他现在还没醒,状态很不好,求你帮帮我,去看看他!”
月隐恨堰国的皇帝,但前族长于他有恩,对陆观宴,月隐虽然没什么感情,也谈不上多恨,陆观宴已经给他的族人磕头道歉了。
至于陆观宴带回来的另一个人,跟他更加是无冤无仇。
如果真的如陆观宴所说,他把一个已死之人救活了……倒真算得上是千百年来的一个奇迹。
月隐眸色略微变化,从屋内出来,随脸色大喜紧张不已的陆观宴去看那个死而复生的貌美少将军。
月隐给仍在沉睡中、却有了心跳和浅薄呼吸的萧别鹤诊脉,陆观宴站在一旁,眼睛寸步不移地紧紧看着,紧张地心砰砰跳。
不等月隐挪开手,陆观宴等不及地问:“他怎么样?多久能醒来?”
“确实是奇迹。”月隐道:“若细心照料,或许能脱离生命危险。只是他前半生里已经受过太多创伤,短时间内应该难醒来,短则半年,多则三年五载,再者,一辈子这样沉睡下去也不是无可能。即便醒来,他的双腿,或许难以再站起来了。”
陆观宴僵住,再次如临雷击。
要再过个三年五载,他才能等到萧别鹤睁开眼吗?
双腿……
陆观宴急切问:“腿医治不了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只要能治好他!”
月隐摇头。“究竟如何,要等人醒来之后才能下定夺。当前情况,他能活过来已经实属奇迹。”
陆观宴点头,阴沉难过的脸上笑了一下,对,只要萧别鹤能活过来、能再睁开眼,他就应该已经很知足了!别的都等以后再说!
月隐朝少年看去,只见陆观宴满身是伤,收拾掉了脏兮兮的样子,仍旧满身狼狈,身上全是血,自己看起来都活不久。
月隐:“给他养身体,还需要一种罕见的药材,我这里没有,要你自己去采。你可以吗?”
陆观宴半点不犹豫的点头,甚至因为能帮助到萧别鹤而兴奋,“可以,我可以!什么药材,我现在就去采!”
月隐提醒:“你应该清楚,你们二人现在的状态,其中任何一人若死,另一人都独活不了。”
陆观宴:“我知道。”
他会小心一些,以后,多爱惜一点自己的命。
绝不能让萧别鹤因为他丧了命。
如果萧别鹤先死……
陆观宴希望萧别鹤能好好活着。但如若萧别鹤真的先死了,他活着也将再无意义,不如跟萧别鹤一起去了。
这一次,若不是心里想要将萧别鹤救活过来的执念太过强烈,陆观宴觉得自己都活不下来。
还好,最后他做到了。
陆观宴问:“什么药?”
月隐:“寒冰花。”
月隐找来书上寒冰花的样子给他看,此花生存在两极极寒之地的高山上,世间罕有,是使人停止的脉络能重新恢复运行的必需之药。
陆观宴神色坚定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陆观宴说完,那双幽蓝的异瞳里暗含了许多情绪,望向月隐,再次朝他跪下。
两极之地,路途遥远,环境恶劣,外面堰国皇帝又到处在派人抓他,他带不了萧别鹤,没办法确保自己能这样的情况下保护得了萧别鹤。
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族人,希望他们不要伤害萧别鹤。
陆观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在我回来之前帮我照顾他,一定不要让人伤害他!”
月隐看着沉睡中倾城之色的年轻男子,本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我可以先照看他。”
陆观宴踏上路程,这一路确实很难,与他带着萧别鹤从战场上一路逃出来的难度不相上下。
他的身体快撑不住,每次都因为想要快点采到寒冰花的信念支撑下去,不让自己停歇,也不敢让自己昏倒,更不敢让自己的性命出什么意外,萧别鹤还在等着他。
终于拿到寒冰花。
药材摘到手里的那一刻,陆观宴唇色发白,弯起变得明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将采摘到的药材紧紧藏进怀里。
陆观宴千躲万躲,已经很小心,回去的路上,还是再遇到堰国派出抓他的人。
无尽的人将陆观宴包围。
“三皇子,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只要你乖乖听我们陛下的话,陛下会留你一命。”
呵。
陆观宴歪了下嘴角。
模样上没任何变化,这一刻,那双眼睛中,疯态尽显,仿佛嗜血的鬼。
“都找死!”
半个时辰的时间,满地尸横遍野,无一活口。
陆观宴也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用流着血的手摸了摸怀里护住的药材。
这一刻,陆观宴心想。
他无心做皇帝,但如果只有站在权力顶端才能护住萧别鹤,他愿意站上去玩一玩。
既然他那个爹这么想取他的头,便别怪他罔顾天伦、大逆不道。
第32章 新帝
陆观宴历时多个时日,将给萧别鹤救命入药必需的寒冰花带回去,亲手交到月隐手上,抱住沉睡的萧别鹤。
对于月隐,他其实也是不放心的,但是他别无他法。
萧别鹤需要人照顾,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替他照顾萧别鹤。
唯一能求和赌的,便只有这个算救过他命的神医了。
如果萧别鹤受到伤害,不管是谁,他一定跟那人拼命。
陆观宴仔仔细细检查,见他的美人真的完好无损,除了没醒过来,身上没再多受任何伤,呼吸也比他走前更均匀平稳了,这才放心,郑重地跟月隐道了声:“谢谢。”
月隐没说什么,用陆观宴带回来的药材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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