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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曹老大成功脱身后,你二人打算去哪儿?”
曹老大做的事已经暴露,就不再适合留在江南,他在被杨靖抓捕之前已经和桃蕊商量过了,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这么问,但至少说明先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桃蕊心中松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放下手中的琵琶,缓步行至栏前,“小女子想去燕关,看塞北风光。之后,不知道。随便去哪儿,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活着,就都好。”
“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少,也足够我们过完下半辈子。”
“曹望金呢?也随你?”陈闲余问。
桃蕊轻轻点头,淡声吐出二字,“随我。”
听到他们要去这么偏的地方,陈闲余疑惑又纳罕的看她一眼,语气不解的隐晦提醒她,“塞北可跟江南不一样,那里气候干燥又偏僻荒凉,风沙大,不似江景宜人。”
桃蕊却并不在意这些,“谢公子好心提醒。”
“只是我在这江南住了十多年,从幼时起便在那船上,早已看倦了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繁华与热闹,如今终于要走了,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去见识见识那与江南截然相反的风光。”
桃蕊从前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过多地的风光和见闻,自是知晓塞北之地不像江南这般养人、适宜居住,也与自己眼中见惯的繁华热闹沾不上边,好像一点儿也不能比。
但她也想去亲眼看看他人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也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吃得那边的苦,但人总要去试过才知道,满足自己的新奇了,如果觉得吃不消,她自当就该转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不自讨苦吃。
别说陈闲余,就是跟她好了几年的曹老大听见她的想法都感到意外。
陈闲余闻言,知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什么,个人自有自己想走的路,尊重他人想法是很有必要的事,于是以茶代酒,举杯一敬,“好吧,那祝你二人一路平安,往后顺遂。”
桃蕊抱以一笑,也从容的端起茶,回敬,“借公子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轻抿一口杯中茶水后,桃蕊又多余看了面前的陈闲余两眼,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她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怕问出口不合适,但或许是陈闲余此刻的好说话和宽和,气氛也太过轻松和谐,让她内心对其的忌惮少了几分,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柔声道,“桃蕊心中有一问不解,可否请公子赐教?”
“请讲。”
陈闲余没有说是否回答,轻摇着手中折扇,悠闲的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闲人,不见半点心机城府的样子,但桃蕊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如今所展露的只怕仍是冰山一角。
她没有再迟疑,将心中的疑问讲了出来,“公子在第一次与我相见时,就留下指示,是否是已对曹望金所做之事知晓了?若曹望金没有按公子交代的去做呢?”
之前陈闲余似故意逗她的问题,就像侧面的在问她为何会信任他?
现在,桃蕊的问题恰与他这一问有雷同之处,亦是反过来问陈闲余为何会似断定曹望金会按他说的做?
“这是两个问题,桃蕊姑娘。”
陈闲余并不上当,好脾气的纠正。
他伸手接住自轩外吹进来的雨丝,发觉雨势小了一点儿,不知想到什么,心情也似更愉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右手的水迹,就这么看着她,眼眸含笑,表情却不甚在意的道,“那我就随便挑后面的问题回答好了。”
“哪怕没有我的交代,他也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让你转达他的话,只是为了保证事情进行的更顺利而已,节省时间,于事件的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
沾湿的手帕被他随意的放在棋盘旁边,桃蕊心里一顿。
话音落,陈闲余忽然似意识到不对,表情随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反应过来的明悟,明明并不显得凌厉严肃,然眼神却吓了桃蕊一跳,她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慢慢感觉到了一点紧张感来。
“不,还是有变化的。”
说错了话,就要改正,陈闲余随之改口,缓缓道,“你们愿意配合我行事,我由衷的感谢你们,自然乐的让你们这对可能要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变成活着共结连理。”毕竟他没有杀人的爱好,更不想平添杀孽。
“让你们继续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往后如何,往后再看,若此后无缘再见,咱们该是这辈子都再不相干。”
这当是最好的结局。
桃蕊呼吸一窒,心脏也漏跳了几拍,交叉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拼命让面上没露出异样。
看样子她和曹望金是赌对了,万幸他们听话行事。
莫大的后怕和庆幸感袭来,桃蕊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蹲下屈身行了一礼,“桃蕊也谢公子成全和提点之恩。”
这一礼半是真心,半是源于敬畏。
她不敢探究陈闲余究竟是哪方的人,但只要他肯在这场局中保下她和曹望金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人、恩人。
“不谢,桃蕊姑娘客气了,快快请起吧。”
陈闲余仿若没看到桃蕊脸上的严肃和紧张,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桃蕊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而后,两人之间陷入了安静,桃蕊无所适从的干脆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慢条斯理的调起了弦。
在听到身后廊下传来小姑娘急促跑来的脚步声,陈闲余方开口,对她说了两人独处的最后一句话,“两天后,你便可与曹望金离开江南,此后,最好三年内莫要再回这里。”
桃蕊颔首,表示明白。
“我等愿听陈公子安排。”
“大哥,李姐姐,我回来了,你们快看这琵琶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我专门去找了二舅母,她让人去库房找来的。”
张乐宜走至近前,活泼欣喜的声音传来,在她手中还抱着个与她上半身差不多高的小琵琶,引得轩中二人一前一后纷纷朝她看去。
“好看好看,配你最合适。”
一人状似敷衍的调笑,一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开始教起小姑娘弹琵琶,张乐宜津津有味的学了起来。
从花船被烧,将自己楼里的生意和一些资产交给自己的好姐妹,自己也假装夜间失足落水失踪后,世上便再无桃蕊这个人,所以她今天来柳家用的正是自己的新名字——李心。
陈闲余和桃蕊谁都没告诉张乐宜她的真实身份,不然按张乐宜那好奇心旺盛的性子,陈闲余只怕她又要缠着自己问这问那个半天。
两天后,根据曹望金交代的以往数次将盐运往城外与裴兴和秘密交易的地点,杨靖顺利查到附近的两面山。
并将江南裴兴和暗地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情一纸奏报传回了京,带领江南本地驻军和从京中带来的两大营士卒,开始对两面山展开了围剿。
事情一步步按照陈闲余当初计划的那样进行着,这段时间里,江南和京都两地间往来的信件更是频繁的不得了。
然而,在杨靖正式带兵攻进两面山地下的那天,安王陈不留却意外闹肚子没到场,不得已此战全权交由杨靖统领,除此之外,一直跟随在安王身边的智囊——袁湛,也未到场。
盯着这次行动的人很多,江南上下风声鹤唳,无数官员被牵连彻查,或夹起尾巴做人;京都那边,四皇子已被暂时软禁在府,不得随意出入,在京的还有一些官员也遭到了牵连,其中最提心吊胆的莫过于还是四皇子一党,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
……
“把人送去京兆府衙。”
京都张相府,管家老赵在请示完张丞相后,躬身行了一礼,表示明白了,带着护卫把偷偷摸进张丞相书房意图添些要命的假证的小厮给亲自带走。
张夫人还是刚知道这事,站在堂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不敢想,要是江南谋反这事儿真跟她家老爷扯上关系,她丞相府的明天又会怎样……
简直要了命啦!
“夫君,闲余和乐宜还在江南,此事……”
她出于担心,迅速联想到同在江南的一双儿女,显得有些忧心和迟疑。
张丞相知她想问的,淡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将真相告诉她,只安慰道,“他二人好着呢,这事与他们不相干,你不必挂心他们卷入进去。”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陈闲余二人寄的书信,内容都是一些吃的玩的,字里行间轻松恣意,是不像卷入了这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样子,主要是她也问了二嫂,对方也是这个话儿。
这才打消了张夫人的大半疑心和忧虑。
遂,张夫人也只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
……
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后,山体开始发出更大的轰鸣,同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裂缝产生,碎石滚落,尘烟四起,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后,两面山……彻底崩塌,地下洞穴也被深深的掩埋。
好在杨靖等人撤出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只是裴兴和等一众私兵,不见踪影,怕是已葬身地下。
温济站在两面山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观望着不远处山崩的一幕,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皱眉深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派去盯着陈闲余兄妹的人可有新的消息传来?陈闲余现在何处?”
跟在温济身边的贴身侍从想了想,回禀道,“禀公子,那张家小姐今日外出,还在城中游玩,张大公子却未与她同道,而是独自去了城南江边。”
“江边?”
“他去江边做什么?”
温济觉得有些纳闷儿,今天杨靖带兵来两面山的事,他料想陈闲余不会不知道,可他在附近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原来是真的没来啊。
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来两面山盯着吗?跑江边去干什么?
侍从回禀道,“属下也不知,只是,袁大人也在。”
嗯?!袁湛?
温济半惊半疑的微微瞪大眼睛,而后敛去面上的意外之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过了两秒,竟是发出一声嗤笑,“有意思,我竟不知他二人私下还有交情。”
就是不知‘陈不留’那人知不知道这事?
两面山裴兴和被围剿啊,这么重要的时刻,袁湛竟然不在?
这陈闲余和袁湛两人凑在一起又是想干什么?
第99章
他总觉得今日这出,裴兴和死的太容易了,怀疑是安王那家伙故意演给外人看的,虽然这人日常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保不齐这回就是他和施怀剑共同的阴谋呢?
就是袁湛这边,属实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温济站在马车旁思索了一会儿,眼看这边大戏落幕,最后负手登上马车,“回城,去看看张大公子和袁大人在秘密干些什么。”
“是,公子。”
然而,马车行驶到一半儿,温济忽然想起些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并未去江边,而是拐去了另一处。
……
“踏踏——”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地方。
雾蒙蒙的天空下,袁湛身着灰色长服伫立在江边,看着黄色的江水翻滚起伏,有时有渔船经过,面色沉凝,眼神怅然幽深,心情如天际即将坠下雨水的乌云一样,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袖,猎猎作响,鬓边有几缕发丝飞舞着,再远的岸边有行人经过,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站在江边的人,有疑惑的会驻足观望一下,但看了两眼后也就走了。
那道脚步声停下后,过了一会儿,袁湛才转头看向来人。
见是陈闲余,他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但表情也没多大变化,看过一眼后也就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江面。
“你来干什么?”袁湛问。
陈闲余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中拿着把伞,快下雨了,他可不想一身湿的回去。
慢慢转了个身,和袁湛一样,注视着眼前的江水,语气随意的道,“受人之托,来办件事。”
“什么事?”
陈闲余道:“戚公子让我来给你传个话儿。”
“他让你好好看着安王,别让他犯糊涂,做出什么蠢事,这便算作你对他的报答。如果你真的对他心怀感激的话。”
这算什么鬼的报答,袁湛硬生生给听笑了,但笑过一声后,声音更冷了下来,“安王殿下承诺帮我寻找家母下落,未有所获;戚公子倒是先找到,给了在下一个答案。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但戚公子现在要我将恩报给别人,到底是真想让我一心为安王好、替其出谋划策,还是想让我充当内应,两心相待?”
如果是后者,这交换的代价,可就无法准确估量了,且,在他看来并不平等和值得。
袁湛也不藏着掖着,既然陈闲余是代表戚公子出面来找他的,那有些话,说给陈闲余听也是一样,总能传达给戚公子。
他继续道:“戚公子肯出力帮在下寻找到家母下落,在下很感激;但家母已亡故,此恩情并不足以让在下将自己的下半生都搭进去。”
他转过身来,正视陈闲余,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何况安王诚心待我,不论我是否选择为其做事,至少不该在这方面欺骗他。”
几个皇子中,如果他选安王,那便真心为其筹谋;如果选别人,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有两面三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理。
他将自己的立场说清楚道明白,如果戚公子真是要他去充当内应、奸细,他料想自己是做不来这个事的,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看着虽没什么表情,但分外认真的袁湛,嗯……陈闲余短暂的陷入沉思。
好吧,这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这些话不会是从袁湛嘴里说出来的;毕竟,这人并不像世俗认为的忠心君子的形象,看着老实,实则有些滑,肚里不少坏水儿。
通过之前一路上的观察,他也看出袁湛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被安王收服,就是没想到,他还会不想骗安王。
但这于陈闲余来说,也就是变变说辞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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