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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在清阳卫所执教数年,本来正值风华的蓝钰烟看起来远比同龄人更加严肃稳重。但此刻难得与迟愿相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她还是露出一丝浅浅笑意,道:“先前迟提司令岚泠司卫传来托付,属下幸不辱命,已有收获。”
说着,蓝钰烟递给迟愿一个信封,想来里面应是二十几年前乘风酒家的信息。
“辛苦蓝司卫帮我勘察旧事,还专程送来府上。”迟愿郑重感谢蓝钰烟道,“这一趟所用的开销我已经让管家备好,稍后就会送来。”
“不辛苦的。”蓝钰烟轻轻摇头道,“属下自凉州归来,若回清阳卫所,也要途径既州。而且时近中秋,属下本也有意在开京省亲几日。恰逢迟提司同在京中,索性便送到安野伯府上来了,万望没有叨扰到迟提司。”
“蓝司卫客气。”迟愿满怀期待打开了信封,但见蓝钰烟几经波折,确实查到了当年乘风酒家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据说出事前,乘风酒家一切如常。但在霁月阁银冷飞白之祸的当天夜里,乘风酒家里也死了一个年轻的酒客。掌柜的虽然连夜报了官,也有更夫作证。可到了第二日,金裕镇上游的秦谷县只急匆匆来了几个衙役,一言不发的把酒客尸体及其随身物品一件不落的收走后,此案便再无任何进展了。
“属下后来去秦谷县衙查阅旧档,发现案簿里不但没有二十多年前酒客身亡的相关记载,就连乘风酒家灭门案也没有分毫记录。所以,我既无法证实酒客的真实身份,也因为证物和记录的缺失,不能从他的随身之物来推断他的身份。”蓝钰烟认真复述着调查细节,目光愈加精明沉静。
迟愿点了点头,这与她查阅秦谷县志时遇到的情况一样。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乘风酒家案发后一个月内,所有与牵扯过此案的酒家众人、更夫、秦谷县衙役,甚至秦谷知县都陆陆续续死于非命。x续任秦谷知县也曾将此事上报到凉州府,但凉州府却是只应不回。两年后,继任的秦谷知县再次调任离去,这案件也随之不了了之,几乎变成了无人记起,无人问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流言了。因此,我怀疑这案子当时应该有手眼通天之人在做干涉。”蓝钰烟娓娓而言,提到了迟愿先前怀疑过的问题。
“没错。”迟愿赞同道,“能令整个凉州府都装聋作哑,说明那幕后之人不仅身在官场,而且很可能供职于开京朝堂中。”
蓝钰烟遗憾道:“所以属下暂时无法确定那年轻酒客与乘风酒家有什么干系,但他应该不是第五个受害者。”
“嗯。”迟愿思量道,“酒家众人身份寻常,如此灭门大案,不至于让秦谷县和凉州府都来遮蔽掩盖。我想,恰恰是那位酒客身份不凡,才成了乘风酒家灭门案的引火线。”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于是迟愿再拿起信笺继续向下阅读,终于在看到蓝钰烟此行最大的收获时,心神陡然为之一振。
密报中提及,说乘风酒家的跑堂之一,名叫林从。他还有个胞弟,名唤林满。那一年,林从请媒人给林满说了门亲事,正准备来年成婚。不料林从死于非命那天,林从的妻子和弟弟林满竟逃亡似的连夜离开了金裕镇。尤其林从之妻恰好在那天诞下一个孩子,可是她连月子都没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钰烟得知此事,反复向当年与林满定亲的妇人确认,确定与林从妻子一起逃离的人就是林满么?但那妇人只说,她最初并未忌讳林从之死,仍愿与林满如约成亲。可是林家人忽然都不见了,乘风酒家的尸首更没可能看到。所以追根到底,她并不能确认林满的去向。
迟愿明白蓝钰烟为何反复询问。
倘若妻子临盆,林从那日很可能没有到乘风酒家上工。但现场仍有四具尸体,便是说有其他人被凶手当做林从无辜殒命了。而林满与林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兄弟,自是替工的最佳人选。如果在乘风酒家里死去的当真是林满,那他无疑是做了哥哥的替死鬼。所以林从害怕凶手发现他还活着,找上门来灭口,只能带着妻儿溜之大吉。
如果这两端推理均能证实……
那么林从一定知道,那年轻酒客是如何殒身在乘风酒家的。
而那个被凉州府讳莫如深的年轻酒客……
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安野伯,迟于思!
就像一缕清冷阳光艰难透过满布乌云的天空,想到这,迟愿沉闷的心绪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蓝司卫的调查很有价值。”迟愿目光烁动,再次感谢蓝钰烟道,“待我理完这桩旧案,一定如约到清阳卫所,给负责教习的司卫们传些中境霞移的突破要领。”
蓝钰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平日与红尘拂雪鲜有交集,她不但诚愿托付要事,更能体察到自己一直为霞移五境所限的困扰,不由得心生温暖。
“那,属下就静候迟提司到临了。”蓝钰烟微笑着站起身,垂首施礼时,眼眸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送别蓝钰烟后,迟愿新念油然而生。她把那些信笺整理妥当,敲响了安野夫人韩翊的房门。
再过三日,既是中秋。只是今年天公并不作美,开京城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难得放晴。一台软轿沐着细雨缓缓停在御野司前,落轿后却是韩翊从中走了下来。
值守的司卫得知来人竟是安野伯夫人,立刻将她请进偏厅休息。片刻之后,提督宋玉凉便来到偏厅会见了韩翊。
“安野夫人有什么事,差下人来御野司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前来?”宋玉凉不知韩翊来意,招呼得还算客气。但他目光扫过房中却不见迟愿身影,便又问道,“我那意气倔强的世侄女呢?”
韩翊半真半假,话里带刺道:“愿儿顶撞世伯,冒犯提督,我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都跟你说了?”宋玉凉尴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里没有外人,台面上的话我便不讲了,今日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开口。”韩翊放下暖茶,目色冷厉道,“宋督公,当年于思视你如异姓兄弟,后来我韩家父兄在官场上也没少帮衬你。所以愿儿在你手下供职,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心。现在你让愿儿应下那份差事,岂不是令她被整个江湖记恨?她今后还有活路走么?宋督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江湖宵小是怎么夜闯安野伯府的?”
“呃这……安野夫人误会了。”宋玉凉阴沉着脸,辩解道,“本督没有那个意思,也想着等风头过去,就把那些江湖人给放了。谁知皇命难违,圣上他……”
“是,皇命难违,我知道。但我家愿儿生性纯良,不擅作谎。督公这道军令着实让她左右为难,近日更因此消瘦得厉害。”说着,韩翊不悦的站起身,直视宋玉凉道,“你御野司里有那么多能堪大事的提司司卫,眼馋这等大案想往上爬的更是大有人在。哪像我们愿儿不求平步青云,我也只愿她平安顺遂。所以今日来,便是帮愿儿向你告几天假。不如就让愿儿安养到秋决之后,省得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宋玉凉沉默须臾,饶是不愿为这事得罪朝中势大的韩家,于是应道:“既然世侄女身体抱恙,那就在家中休歇,等到秋后再来司中应差吧。”
韩翊见宋玉凉痛快答应,换上些许笑意道:“愿儿从小被我娇惯坏了,督公无需与她置气,改日我叫她来给宋世伯奉茶赔不是。”
“本督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宋玉凉摆了摆手,有意无意道,“奉茶也不必了,安野夫人若是有心,请韩家兄弟在奏折里多为本督美言几句,本督就受用不尽了。”
“若为一家人,那是自然。”韩翊客气一句,推门走出偏厅。
转至庭院,细雨依旧。家仆刚刚迎上前为韩翊撑开雨伞,院中深处便传来了杯壶瓷盏被愤然挥落的破碎声。韩翊听见,得意的扬起了唇角,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野司。
既然迟愿不能委以“重任”,宋玉凉思量一下,又把这织罗罪名的任务交给了夏奇峰。夏奇峰倒是答应的痛快,领命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便下去办事了。
又过一日,夏奇峰和方士殷都收到了从凉州送来的密信。
夏奇峰展信便见那位仔细吩咐道:中秋夜,团圆时。十四,勿给水米。虽凉雨霏霏,仍减衣被。十五,取其浮霄,衅而辱之。任谁生逆,皆报于正青。
给方士殷的信则由夏奇峰代为转告,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中秋粉墨,你唱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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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很快,靖威二十二年的月夕之日如约而至。
今年开京城水泽极为丰沛,一连几日都阴云密布,时阴时雨。这不眼看酉时已至,天空中还是乌云重重的,昏暗得几乎分不清是骤雨将落,还是夜幕降临了。
御野司里,两个负责今日杂役的司卫正提着火折、灯油、蜡烛等照明之物,在司中各处燃灯。
“老何。”姓陈的司卫仰头看了看天,与身旁同僚闲聊道,“听说过吗?八月十五雨满沟,三九时节冻死狗。”
“对头。”何司卫笑呵呵的附和道,“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说法,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雨。依我看,八月雨下得这么勤,今年冬天肯定是不好过了。搞x不好来年春天,地里还要遭旱咧。”
“你还有心思操心明年?先看看眼前吧。”陈司卫撇嘴道,“就这云彩厚得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瞧不见星星的,今儿夜里的雨绝对小不了!”
“对,先操心今天的。”何司卫依然憨憨笑着,指着御野司的大狱方向道,“走吧,该去牢里了。”
御野司总府大牢里的狱间并不多,但却低于寻常房屋,乃是向地下挖深一层,又以粗壮树木做梁、厚实岩石为壁建成。每个狱间的高处都留有一条三尺长二寸宽的空隙,用于空气流通。平素囚徒们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那道缝隙,但对于在外行走的司卫们来说,那阴沟一样的石缝不过与脚踝一般高罢了。
陈何两人验了身份进到牢狱中,先给衙役当值的地方点亮灯笼和烛台,然后便下了石阶,向更深处的狱间走去。
许是连着多日下雨,暗无天日的深囚里极其寒凉,两队来回巡视的守备司卫都披上了轻薄的墨色披风,可被关押在狱中的江湖人士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陈何两人擦亮火折,一间挨一间走过去,一盏接一盏点亮了石壁上的油灯。
靠近石阶的外缘狱室,关押的多是当时被擒住的各派弟子。陈司卫点灯时,下意识探目往里看了看。只见那些人衣衫凌乱,血污肮脏,一个个都萎靡不振的缩在墙角。
陈司卫暗暗笑了笑。
那些江湖人入狱时,没有被区分云天正一或自在歌,而是简单按男女之别每十人关在一间房间里。此刻他们倒是自觉割为两盟,各据狱室一方了。而且运气好的,双方人数或许凑个五五开、四六开。运气不好的,譬如第三间,只有一个云天正一弟子,那真是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陈何两人再往深处走去,直到了囚牢尽头。那里的甬道两侧各有一间相对封闭的重囚狱室,一边关着三不观的三不道人、正青的书英才、罗英新、挽星的闻怅、旌远的秋逸、沧泽的王卜霖、逍遥的方士殷;一边关着同喜会的喜相逢、凌波祠的箫无曳、沧泽的水碧青以及三不观的九回道人和旌远的秋岑。
这一次,连何司卫也忍不住好奇,一边慢悠悠的给石壁上的灯盏添油,一边悄悄侧目观看。
平日里,这两间狱室都很安静。许是因为关着的不是各家掌门就是派中人物,彼此都还顾及颜面,所以在蒙尘的日子里,他们大多只是彼此冷眼相待,再不像平时那样互相争执动手。
但是今天,两间牢狱里的江湖人明显比平日更加浮躁。原来女囚那边正在谴责昨夜雨下得太大,竟从那条裂隙涌进了许多雨水。不仅连地台上的稻草都浸透了,就连身上的衣衫也都沾染得潮湿不堪。凉意一来,人就冷得寒战不停。
不巧秋岑近日身子不适,更是坐立难安倍感煎熬。九回见状,本想渡些内力助秋岑取暖,怎奈被关进牢狱的那天起,夏奇峰就令手下给他们硬灌下一大碗泄内力软筋骨的化劲散。此后更常常将药粉混在饮水中,削弱江湖人的气力。是以九回尝试多次,每次都是刚刚把手臂抬起至身前,那双胳膊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皮肉一样,软绵绵的落了下去。
喜相逢把一切看在眼里,向来养尊处优的她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那双常带笑意的眼睛不仅戏谑全无,更流露出豪不掩饰的狠辣愤怒,仿佛已在脑海中盘算过无数次,若能逃出生天该如何报复这囹圄之仇。
箫无曳的眸光还算得清朗,只是太久没喝到好酒了,难免有些怅然。这会儿,她正以手指为剑有一搭没一搭的演练着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可是从昨天开始,守备司卫突然不再送水送饭来,她着实又饥又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凝思还不足片刻,心神便随着阵阵胃鸣涣散无形了。
水碧青很少说话,只是牢骚了几句化劲散如何简单易解,可惜手边没有丁点药材,只能眼睁睁受气受辱。
至于男囚那边,方士殷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合目修歇,仿佛潮湿和阴冷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而王卜霖则站在方士殷不远处,冷着副脸孔看热闹。
原来,此刻提司夏奇峰正在狱中巡察。只见他提着当初从三不道人手中缴来的云天正一盟主剑,一边把玩一边寻衅道:“三不老道,你说同为挽星之作,如果用我这把山寰去劈你云天正一的浮霄,结果会是谁全谁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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