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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江湖中人因为迟迟等不到增援,士气已经十分低迷。狄雪倾深知,若再不挫杀官军锐气,恐将一败涂地。
于是,锐利的云霭剑愈加轻盈的穿梭在簌簌飞雪间,那剑的主人似乎也真的动了杀心。一时间,剑向刀,极尽犀利,半点无情。刀对剑,尺寸谨慎,分毫不让。刀剑相争疾如闪电,震如惊雷。铿锵声声中,就连满天风雪都好像慢了下来。极致纠缠里,两柄挽星名刃仿佛被倾注了所有无处灭却的怨恨,也宣泄出了一切再不能言的爱念。
终于,在一次擦肩而过的闪击后,一串鲜红的血滴从迟愿的脖颈上莹莹坠落下来。
“你……”迟愿眼眶轻轻泛红,手指微微颤抖着抹去了喉边的黏稠。
“……我别无选择。”狄雪倾似是哽咽,剧烈的内力消耗让她不由自主的起伏着喘息。
“你本来有!你可以选择与我……”迟愿声音幽怨,曾经柔软的心被这一剑刺得僵如硬石。
“笑话。选择与你苟且偷生,从此忘却前尘旧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狄雪倾决绝打断迟愿,长剑回风流雪,再杀向迟愿道,“不可能的,迟愿。你生即在怡然间,而我早已被仇恨吞没。你所向往的一切,终究不是我该奢求的。”
“狄雪倾!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一个只知复仇的疯痴!”迟愿一刀一刀接下云霭剑连绵无望的怨怒。可惜,她越是想唤醒狄雪倾对纵情恣意的渴望,狄雪倾目光便越是黯淡下去。
对于一个生死从来都在他人手中,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的人来说,“自我”二字不过是一阵虚无且剧烈的痛楚。
“除了复仇,我……一无所有。”狄雪倾怔怔看着迟愿,狞红了眼睛。至少此刻,剑还在手中,还有屠戮杀伐可以掌控。
“你一定要执迷不悟,斩断所有的退路么!”迟愿从狄雪倾的双眸里读出几许自暴自弃的意味,但不明所以的她并不认同。所以她手中的初白也随之霸道起来,仿佛只要把偏执于杀伐的云霭压制下来,就能唤回狄雪倾的从容和理智。
“我的退路……”狄雪倾环顾四周,江湖人死伤惨烈,尸横遍野。她轻咬贝齿,冷声讽刺道,“难道不是迟大人亲手断送的么?”
“怎么,狄阁主现在是要倒打一耙了?今夜来时,我已明示过,所行之事皆以御野司之名,只要你……”迟愿正想说些什么,峡谷之外突然传来了隆隆作响的马蹄声。
是援军到了?
不只狄雪倾和迟愿,所有血战中的江湖人和官军士兵也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山谷入口。只见风雪中,汹涌而来的竟是一批厚甲长枪的大炎骑兵。不出所料,这队人马重装杀到的瞬间,官军立即气焰大涨,江湖人死伤更甚。原本战场上勉强维持的平衡局势,顷刻间便被打破了。
“赶尽杀绝。御野司……不,迟提司,真是好手段。”狄雪倾握紧长剑,心寂如死。
迟愿亦露出讶异神色,将目光投向带兵的将领。
“定威将军何皎,前来助阵!”一骑飒爽女将飞驰到迟愿面前,落马拱手道,“迟大人统兵寥寥,太子殿下恐您陷入苦战,特遣本将前来增援。”
“太子殿下?”得知何皎来意,迟愿不禁平添焦忧。
“迟大人,当真得太子欢心呢。”果然,狄雪倾听闻景佑峥之名,目光愈加幽深。
迟愿无奈,下意识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狄雪倾苦涩的摇了摇头,将云霭剑拉起守势,似乎下定了殊死一战的决心。
迟愿怔了一下,然而此役胜负已无悬念,她只x能隐忍言道:“何将军,肃敌吧。”
何皎听闻,即刻遵循军令,严声号令道:“贼寇气数已尽!速战速决,清扫战场!”
话音方落,来势汹汹的官军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样,毫不留情的对江湖人大开杀戒。远处的强弩手也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射进了人群中。
很快,又有十数军士随之赶来,将狄雪倾团团围住。
“阁主!沧泽宫和逍遥堂都在逃命了,咱们也快走吧!”郁笛奋力挥舞长剑阻拦飞箭,拼命抢到狄雪倾身旁。
单春浴血砍倒两人,将包围圈豁了个口子,急切劝道:“阁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您的大仇还没报呢!不能赌气折在这里……唔啊!”郁笛正要再劝,一只流矢飞来,不偏不倚射进她了的肋腹。
“郁笛!!!”单春见状,马上飞扑到郁笛身旁,一手将她扶起,一手不停挥动长剑抵御官军的侵袭。
狄雪倾侧眸瞥见郁笛的伤情,不禁狠狠握紧云霭,连手指的关节都泛起了白色。她眼中的冷冽之意也穿透了风雪,深深割印在迟愿的双眸里。
而迟愿却没有动,只是沉着眉睫与狄雪倾四目相对,清雅的脸庞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神情。
“逆贼,受死!”何皎不知两人为何都不出手,率先翻转长枪挑向狄雪倾。
“何将军!”迟愿突然喝止,吩咐道,“此人武功高强,何将军莫要犯险。烦劳将军……把那将要逃匿的寇首擒回来。”
“寇首?”何皎顺着迟愿的指示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负伤严重的方士殷正准备趁乱逃离山谷,不禁犹豫道,“那大人您这里……?”
“去吧。”迟愿轻一挥手,目光落回在狄雪倾身上,挑衅道,“她已经……插翅难飞了。”
“那大人您小心。你们几个,务必护住迟大人的周全!”何皎简单交待一句,策马离去。
“狄阁主,大势已去。”迟愿垂着手臂,将棠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纤细的痕迹,慢步向前道,“你是打算乖乖的束手就擒,还是打算负隅顽抗,再被漫天箭矢射个千疮百孔呢?”
“大人断我援军,又人多势众,这一战,我狄雪倾认栽了。”狄雪倾轻挽云霭横在身前,冷声道,“但我要离开,大人你,留不住。”
听到“离开”二字,迟愿眉心一紧,登时挥刀直指狄雪倾,向周围兵士高声令道,“给我拿下,要活口!”
官兵得到命令,一拥而上。
“速速来人,护阁主离去!”单春也大声招揽,寻人相助。
几个霁月阁精锐闻讯而来,持剑围攻向迟愿。
迟愿不慌不忙的用棠刀隔绝那几个江湖人的侵扰,目光始终追随着狄雪倾的动向。
而狄雪倾正落入以一御十的困境中,她不得不提起所有内劲,全力拼杀。只见云霭翻飞,清雪染红,饶是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杀,身上也不幸挨了几刀几箭,才护着单春和郁笛且战且退,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暗夜里。
喧嚣许久的丹砂道终于平静下来。风声呜咽,掠过狭长而曲折的峡谷,仿佛在为无数新生的亡灵哼颂着葬魂曲。山岩被燃烧的战火熏得焦黑,冻尘被僵冷鲜血搅成了赤红的雪泥。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填满了整个山谷,麻木的骑兵还在用长枪一个个刺过一息尚存的江湖人。
“迟大人,人带回来了。”这时,何皎带着四个手下,把狼狈不堪的方士殷按在迟愿面前。
迟愿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夜的深处。
“没用的东西,让方才那女贼逃走了?”何皎猜到一二,随口骂了手下军士几句,转身便要上马。
“何将军不必去了。”迟愿敛回沉重视线,从腰间拿出虎符,下令道,“穷寇莫追,这支江湖势力已经完全溃败,再无威胁。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彤武关无恙,你且留出二百人手在此善后,其余人马随我一起至彤武关增援。”
何皎领命,又踢了一脚方士殷,询道:“那此贼如何处置?”
迟愿浅浅思量,目色轻凛道:“留他性命,押至望塞城,禀报太子殿下,便说迟某幸不辱命,擒下逆贼寇首,逍遥堂主,方士殷。”
彤武关前,江湖人也与守备官兵拉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然而关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迟迟等不到云天正一支援的自在歌,终于也陷入了力不从心的困境。
倒是守备麦庆丰杀得兴起,甚至脱去了铠甲,就在冰天雪地中坦胸露背,把一柄双星拱月戟抡得虎虎生风。待到迟愿与何皎率领的兵马临近彤武关,夜雾城主叶夜心和凌波祠主箫无曳更觉形势不妙,两人相一对视,登时心照不宣,即刻召唤门人保命撤退。
江湖人鸟兽散去,麦庆丰横刀立马在迟愿和何皎面前,大咧咧的拱手道:“多谢二位解围彤武关,快请入关安顿。”
何皎微微别过头,回礼道:“本将乃太子麾下定威将军何皎,这位是御野司提司迟愿。麦守备还是先把战袍穿戴整齐再来军帐叙话吧。”
须臾之后,迟愿、何皎、麦庆丰在中军帐中聚了首,三人相互沟通战况。得知丹砂道危机已除,望塞城正遭宁军围困,而彤武关目前已然无虞。
何皎想起什么,问道:“丹砂道中段小路,去往西北方向,是什么地方?”
麦庆丰展开地形图,一一指点道:“最近的村子是安霞村,最近的镇子是赤石镇,最近的城就是望塞城了。”
何皎环着手臂,思索道:“迟大人,我见丹砂道和彤武关的贼人溃败后,似乎都向此间逃窜去了。”
说着,何皎意有所指的看向迟愿。
迟愿会意,但却沉默的注视着地图上的小镇,没有回应。
麦庆丰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请命道:“不如让本将点兵前去,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匪一网打尽!”
“麦守备。”迟愿顿了顿,开口训责道,“你去追敌,是要把彤武关丢给本提司和何将军来守么?”
“这……有什么不行。”麦庆丰低低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何将军不就是来增援彤武关的么。”
迟愿羽眉微竖,呵斥道:“你身为彤武关守备,自当尽职尽责以关隘为重,休要贪功冒进!”
被迟愿戳穿心事,麦庆丰索性直白质问道:“冲关反贼逃散而去,本将既不能将其尽数歼灭,亦不能生擒几个回来审讯。你叫我这个彤武关守备,如何向圣上及兵部交代!”
迟愿勉强按捺不悦,解释道:“这伙贼人乃是江湖身份,理应由御野司先行追缉。”
“哈哈哈。”麦庆丰大笑数声,讥讽道,“胆敢在彤武关放火杀人,恐怕已经不是江湖人这么简单了。迟提司阻着本将捉拿反贼,往不好听了说,是御野司僭越朝廷军政。往更难听了说……提司大人,你这是在包庇逆贼啊!”
迟愿闻言,手指微微一动,莫名的躁郁竟让她有股想要拔刀的冲动。
麦庆丰看见,猛一拍桌,不服气道:“不就是仗着官职比本将高些么,本将告诉你,这彤武关还轮不到你一个旁门左道来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麦守备说的什么话。”何皎瞪了麦庆丰一眼,没好气的劝道,“御野司虽不在兵部辖下,但也是大炎朝廷的正统官署,何来旁门左道一说?况且,要不是迟提司提早察觉江湖逆贼的野心,彤武关能否挨过贼人偷袭还不一定呢!”
“何将军,你官职与她相仿,怎么也怕她不成!”麦庆丰脸色铁青,反问道,“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不也是想追去丹砂镇,杀逆贼一个片甲不留么?”
“是又怎样?”何皎轻叹一声看向迟愿,坚定道,“本将行事,与官职尊卑无关。太子殿下命我此行需尊迟提司之令,本将自然唯迟提司马首是瞻。”
“行,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妇人之见!本将七尺须眉大丈夫,懒与尔等论短长!老子倒要看看贻误了战机,上面如何治你们的罪!”麦庆丰生气的把长戟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坐进了椅子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皎竟比迟愿还先忍他不住,猛然持剑起身,似要与麦庆丰好好讲讲道理。
正在这时,忽有快马急报从望塞城递送过来。三人都冷静下来,一齐上前查看。
只见信报上说,宁军已经大举进攻望塞城,太子景佑峥命何皎在彤武关事毕之后,留千人驻守彤武关,其余兵士立即作为城外奇兵,由左翼包抄突袭,滋扰敌军阵型。
何皎接下军令,与迟愿匆匆道别而去。麦庆丰满怀怨羡,目送大军返还,然x后便狠狠剜着迟愿眼不肯松眼。迟愿被看得不自在,也懒得与他再起争执,先遣了两个机灵哨子前往丹砂镇刺探,自己则另寻一间小帐另做筹谋去了。
山峦间,寒风呼号,雪如鹅毛,分明缭乱不止,却又一夜安宁。时近天明,有位身着深青色罩帽披风的女子,持墨玉嘲风令牌走进了迟愿的营帐。
“迟提司。”蓝钰烟揉着冰寒泛白的手指,却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她近前一步,对尚未安眠的迟愿轻声言道,“你要的那个人,我帮你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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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噫,JJ竟然取消了自动感谢功能?
也没法一一细数,只能一起感谢各位投雷浇灌的小可爱们了!
第222章 霁月不照正云台
“找到了?”迟愿面露喜色迎上前,随手脱下身上披风围在蓝钰烟肩头,请她在炉火边坐下。
“嗯……”蓝钰烟顿了一下,随即默默拉紧披风,将脸颊微微埋进披风的裘绒中,回复道,“当年乘风酒家的跑堂林丛,果然没有死。属下已将他秘密押到离望塞城不远的彩岩镇官驿里。迟提司若得空闲,随时可以提审。”
“蓝提司辛苦了,待我整理行装,立即启程。”迟愿眼中光彩流转,郑重道谢,随即又道,“如今你我同领提司职,蓝提司不必再称属下。”
蓝钰烟认真道:“若非大人在督公面前全力举荐,哪有今日的蓝提司。知遇之恩,足以让钰烟如此谦称。”
迟愿没有言语,只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
“属下……”蓝钰烟犹豫一下,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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