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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GL百合)——霜青柿

时间:2026-01-04 20:10:09  作者:霜青柿
  “也许吧……”迟愿无奈叹息,从未如此脆弱的深眸里摇曳着粼粼水光,无助言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说他亲手戕害了赫阳郡主时,我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戏弄,去承受再无法与你相携无间的事实。可如今柳暗花明迷雾渐散,我终于可以抛去心中最大的愧疚,与你坦诚倾述一切。无论你我最终结局如何,我都想要你知道……”
  狄雪倾不知何时已悄然屏住了呼吸,雕花的铜手炉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
  “我……做了许多年的御野司提司,向来只知勿为江湖事乱心,莫与江湖人共情。”迟愿紧蹙眉心走近狄雪倾,双手轻抚起狄雪倾的脸颊,声音哽咽轻颤道,“可如今我却……如此深切的倾心于一个江湖人……予取予求得无法自处,患得患失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已经……”
  “迟愿。”狄雪倾轻唤她的名字,再次打断了迟愿。
  可这简单的称呼,却像一道救赎的光,消去了迟愿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像一声不必言明的应允,给予了迟愿就此放肆的勇气。
  迟愿终于再次把那缱绻到万念俱灰的人拥进怀中,无论是那具轻柔身体带来的真实感,还是那份失而复得的欣悦狂喜,都强烈得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盘旋已久的眼泪也无声的欢涌着,一颗颗滴落向狄雪倾的墨色发丝。
  狄雪倾的身体轻轻战栗,空寂无物的心海中,一缕情愫慢慢冉起。那是夹杂着渴望的挣扎,也是犹豫难决的放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向往,更是箭伤与情衷混成一片的犀利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直到紧握的十指关节都开始微微泛白了,也没有抬起手来回应这个久违的怀抱。
  
 
第225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感受到狄雪倾的克制,迟愿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心中情愫,确是自己失控了。于是她微微仰头噙住眼泪,平复心绪松开了怀抱。
  狄雪倾缄口不言,只是仿若无事般把铜手炉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就当是我想得天真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便给我一点时间来铺排。”迟愿重新坐回桌边,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可以。”狄雪倾声音轻弱,语意坚决道,“但无论大人想如何筹谋,宋玉凉死时,我必须在场。”
  “好。”迟愿自然不会反对。
  狄雪倾继续又道:“一夜。”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
  “就今夜,在这里。”狄雪倾若有所思,道,“天明时,如果大人想不出所谓万无一失的法子,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嗯……”没想到狄雪倾会留她整晚,迟愿颇为意外。
  狄雪倾却是悠悠起身,向迟愿道:“那大人先在房中稍坐片刻,待我去与单春简单交代几句。免得长夜漫漫总有叨扰,平白打断大人思路。”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眼眸,凝看狄雪倾。
  “怎么?”狄雪倾幽幽问道,“难不成……大人也在怀疑我?”
  迟愿微笑摇头,方才太过失态,“舍不得”三个字此刻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约一盏茶功夫,迟愿刚寻了只竹笔把被她切坏的窗闩重新插好,狄雪倾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了。她手中还提着清水小点,想来是给迟愿备的。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转身去罗汉床边坐下,依靠着小桌,撑起额头闭目休息了。
  迟愿无奈一笑,把千般思绪都藏进了目光里,又静静望看狄雪倾许久,才沉下心去思量对策。
  窗外落雪纷飞,皑皑散落。案头昏灯晦涩,摇曳映影。长夜忽生寂寥,衬得风声与呼吸清晰可闻。又留炉火暗燃,漫延几许暖意,轻轻拥揽着两个孤单的身影。
  良久之后,狄雪倾微睁眼睛。她身姿未动,只在余光中瞥向那抹皦玉色的身影。然而迟愿仿佛心有灵犀,也在这时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下意识的先合上了眼睛,随即一顿,又立刻抬起双眸,坦荡对上迟愿的视线。这下反倒是迟愿有些露怯,浅浅垂下了眉睫。
  “如何?”狄雪倾不露声色道,“大人可有想法了?”
  “有。”迟愿轻看狄雪倾,目光清雅道,“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问你解答。”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请问罢。”
  迟愿询道:“既然你与金桂之徒有所牵连,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背后的尊主又是什么人?”
  狄雪倾闻言,微微皱眉。此刻并不是与迟愿谈论九尊楼的好时机,所以她不掩回绝,道:“大人询问这些,好像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无甚关联。”
  “我并非突来疑惑,考究于你。”迟愿怕狄雪倾误会,解释道,“金桂之徒劫袭御野司,让宋玉凉受责于御前,此刻正是宋玉凉的心头大患。我就此探问,亦是想借金桂之名吸引宋玉凉,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正相干。”
  狄雪倾眯起眼睛想了想,猜道:“大人是想……搏杀宋玉凉,然后嫁祸金桂之徒来脱身?”
  “确是如此。”迟愿轻轻点头,又略显为难道,“只是此计可能会委屈你一些。”
  “委屈而已,听起来倒是比我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好多了。”狄雪倾假意自嘲,示意迟愿详细道来。
  迟愿闻言,便将她彻夜所思从头到尾都给狄雪倾讲了个明白。
  “嗯……这等小事,称不上委屈。”听完迟愿的计划,狄雪倾先是点头认可,随口又道,“难得这次大人没说什么上书揭发弹劾,由皇帝陛下问责发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交给圣上,问什么罪?说他查抄燕王府时擅离职守,还是说他谋害赫阳郡主,残杀皇亲国戚?”迟愿明知狄雪倾在故意挖苦她,还是认真言道,“这些年,宋玉凉已成圣上心腹爪牙,而我爹和你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依当今圣上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两个旧人自断臂膀,去治宋玉凉的罪。”
  狄雪倾看着迟愿,半认真半玩味道:“多日不见,大人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嚷着公事公办的死脑筋了。”
  “近墨者黑。”迟愿终于不甘调笑,回嘴反击道,“我毕竟还是从你这个江湖人身上,学了些非常手段。”
  “大人当真三思过了?”狄雪倾轻扬眉目,再次确认道,“杀了宋玉凉,御野司群龙无首,就不怕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更加纷乱么?”
  迟愿神色逐渐凝重,严肃道:“宋玉凉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早就背离了御野司稳定江湖,化解x朝廷与绿野仇怨的立司之本。没了他,自会有贤德之人接任提督之位,御野司和江湖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狄雪倾默默颔首,又笑问道:“那这次,我若全然信任大人,大人不会像离间三不道人那般,反将我的性命转交到宋玉凉手上吧?”
  “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出卖你,我……”迟愿的讶异带着一缕悲伤。
  “大人如何?”狄雪倾适时追问。
  “我……再不想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你。”迟愿犹豫片刻,眼眸里逐渐映满了狄雪倾的身影,言辞深切道,“我不愿我的世界里没有你,也不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狄雪倾目光微动,没有回应。须臾之后,她淡淡言道:“了结宋玉凉前,我自会与大人同仇敌忾。”
  “之后呢?”迟愿隐忍问道:“你还想着要去屠龙么?”
  这一瞬间,狄雪倾鲜有的流露出了无奈神色。但很快,她就平静如常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仅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去尝试。”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金桂之徒的原因?你想借他们的谋逆之举弑杀陛下。”迟愿不免低落,由衷慨叹道,“你可曾想过,这一场宁王之乱,将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流离失所,无辜受难。”
  “可这……与我何干?此等苦难又不是我狄雪倾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狄雪倾似是不屑,轻声嗤道,“大人怜爱苍生,有人却独爱权术。当年景明觊觎皇位时,就注定了这些无辜人的噩运。后来景佑峥三言易东宫,又埋下了宁王祸殃百姓的恶种。天下所有的苦难,都源自景姓人的争权夺势。大人劝得住我,却劝不住景榆桑,更劝不住景明。既然如此,我凭什么不能期待一个我想要的结果?而且乱世之中,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大人与我,也不过是一簇身不由己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我与大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大人希望战火早日平息。而我,却盼着这把火能烧进景明的紫禁城。”
  狄雪倾言说许多,字字冷漠到近乎残酷。
  迟愿无可辩驳,唯剩沉默。
  “好了,既然计谋已定,便别想旁的,只专心复仇罢。”狄雪倾用清白手指指向罗汉床对侧,无甚情绪的劝道,“大人不如稍事休息,天明之后出发回京。”
  迟愿心事愈加沉重,加之连日奔波,更觉困乏疲累,便起身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炉火仍暖,两人近在咫尺,唯隔一方小桌,却是相对无言,各将心绪付诸了雪夜。
  待到天色渐明,单春前来叩响房门,提醒道:“阁主,该烹药了。”
  狄雪倾应允。
  单春进来后,下意识先看了眼端坐在罗汉床边的迟愿,虽然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看来她早知迟愿在此了。然后她走上前,把两只细竹筒交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接过,用手指轻轻捻碎蜡封,展信细看。迟愿知道这是霁月阁的密报,有意避嫌,便侧眸望向了别处。而单春这时也在炉台上煮起了火噬散。
  阔别已久的味道徐徐袭来,缓缓萦满了鼻息。一瞬间,迟愿竟从如此苦涩的药味里捕捉到一缕久违的甘甜。她不由得转回视线,温柔看着专注信报的狄雪倾,微微出了神。于是,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就此被拉长成静谧的永恒,直到狄雪倾从信笺里抬起眼眸,把那张薄纸推向迟愿。
  “宁王战败了。”狄雪倾语气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迟愿怔了一下,眼眸顷刻明朗。她拿起信报,只见纸上简单写着宁王大军攻打望塞城的结果:战况惨烈,宁军败北,景榆桑被太子擒获,刎颈而亡。一众叛军四散溃逃,景佑峥正率军暂作修整。
  迟愿阅罢,斟酌须臾,颇有意味道:“宁王十数年筹谋,能有这等军力,已属不易。但与大炎数百年基业相比,仍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狄雪倾轻抿双唇,默默打开第二个细竹筒。
  这次,迟愿分明在狄雪倾的唇角看到一抹笑意。她不免好奇,好在狄雪倾仍然与她分享了信笺。迟愿立刻落目阅览,便见这张纸上记载的信息更加简洁,只有“彤武关破”四个字。
  “这……!到底是你的手笔?”迟愿不禁错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麦庆丰急功近利的张狂,以及昨夜狄雪倾的无端挽留。
  狄雪倾悠然一笑,不置可否,反用迟愿说过的话驳诘她道:“大人不是说,要抛下永州战事,同我回京解开谜案么?眼下彤武关也好,望塞城也罢,自有你的太子殿下去理会。咱们启程吧,迟大人?”
  
 
第226章 国泰民安灯上祈
  “莫要乱说,我与殿下毫无瓜葛。”迟愿轻斥一句。
  狄雪倾没有理她,只吩咐单春打点行装,带上几许药品,备好马车,启程出发。
  一行人刚出丹砂道不久,便见大批官军向彤武关方向疾速前进。迟愿让狄雪倾先在远处等候,自己以提司身份拦住一员将领,询问战况。那将领也是太子麾下之人,先前在营中见过迟愿,便将当下形势据实告知。
  眼下望塞城的情况与狄雪倾早上收到的线报无异。而这一行军队之所以匆匆奔往彤武关,则是因为昨夜何皎将军负伤赶回望塞城,说彤武关守备麦庆丰深夜带着一百多人回到关前,守门兵长正担心麦庆丰迟迟未归,于是在看清麦庆丰面相后,便大意未报直接开了关门。结果,那一百多人立刻就把关前值夜的士兵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那群人大开关门,很快又有一队不知从何而来重军汹涌杀进关内。何皎粗略观察,这队人马少说也有一千人,守军实在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她也是丢了半条性命才逃回望塞城通风报信的。
  迟愿闻言,心中一震。
  那一千多的重军定然不是江湖人,可也不该是溃散的宁王叛军呐。狄雪倾昨夜把她留在赤石镇莫不是怕她察觉什么?而她半途去寻单春,又真的只是去取拿食水么……那来历不明的重军又是哪路人马呢?
  想到这,迟愿不禁回眸望向远处安静等待的马车,思绪骤然纷繁起来。
  那位将领见迟愿不再询问,便道声军情紧急扬鞭而去,徒留迟愿一人回转到马车前,黯然敲响了车舆。
  单春打开小窗,向后欠了欠身。
  “大人。”车舆中,正在闭目浅歇的狄雪倾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那方小巧天地与迟愿对上视线。
  看见狄雪倾若无其事的神情,迟愿分明有些话语已经浮到唇边,却还是隐忍咽下了,只道:“彤武关被破,望塞城已出兵驰援,恐将有场恶战。我们走望塞城那边会少些麻烦。”
  狄雪倾点头,道:“乱世之下,到底还是大人的身份更便利些,此行大人做主便是。”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随即扯紧皦玉披风,翻身上马。
  一行人避开军马飞驰的官道,转向行商小路,向望塞城方向行去。然而一路越是临近望塞城,便越见战火过后的兵荒马乱。旷野上,尸横遍野,冻雪混着泥污掩埋了暗红色的凉血。村落里,处处狼藉,烧焦的房屋破败成覆着寒霜的黑色残垣。所经之处,满目凋零,分明已经没有人烟,可细听之下,却有总有痛苦的呜咽声,自角落暗处隐隐传来。
  迟愿沉默着打马走过漫漫雪野,昔年曾提笔书写在宫灯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而狄雪倾也在车舆窗边幽幽看着一切。身为江湖人,她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廿数条人命,剑下早已不吝生死。尤其丹砂道一战浴血阵前,更让她痹于血腥屠戮,从未真正思量过迟愿口中的苍生万民。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战火烧掠世间,万物烬灭于寂的震撼,狄雪倾终于隐隐领会迟愿为何将那八个空洞不实的字眼,高高悬在开京灯会上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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