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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鎏金锦云甲。”
“那不是……?”迟愿不禁一怔。
“正是。”狄雪倾垂下眼眸,尝试在脑海梳理燕王府、霁月阁、凌波祠、鎏金金云甲、宋玉凉、赫阳郡主、燕王世子和燕鸿之间究竟有哪些细枝末节的联系。
“难道他竟是为了这件鎏金甲,才不远千里飞赴凉州,对赫阳郡主痛下杀手么?”韩翊不解道,“天下珍物何其之多,宋玉凉这般做到底是图什么。”
“天下宝物虽多,但有人却心心念念只认这件鎏金锦云甲。”狄雪倾轻轻一语,似乎捋清了些许脉络。
迟愿恍然道:“你是说,孤弦问水,箫世机。”
狄雪倾目色冷冽,道:“可惜,箫世机死得太早,这问题只能向宋玉凉要答案了。”
“你们……想怎样对他?”所有的一切,最后终于绕到韩翊最担心的话题上。
“我们打算这样……”来到安野夫人身边,迟愿合盘托出了她的谋划。
韩翊听完双眉紧锁在一起,痛失所爱二十余载,此等杀夫之仇韩翊何尝不恨。但她还是反复权衡,思虑良多。哪怕她明知道迟愿和狄雪倾都已是当世翘楚,也难免发自内心的担忧两个丫头的安危。
不过,韩翊更加清楚,大炎朝廷永远不会为迟于思昭雪,二人此行更已无可阻拦。她只能含泪默许,然后站起身来,将迟愿和狄雪倾一人一手牵进掌心里,重重覆下。纵有千万叮咛,也只化作一句最揪心的嘱咐,“娘要你们……活着回来”。
迟愿与狄雪倾凝眸相望,彼此无言,唯有将轻合在韩翊双手间的手指,悄然勾紧了些。
从安野伯府出来,狄雪倾避开耳目,悄然投进了市隐寒舍。迟愿则换上暗绣嵌金的冬式提司服,带着岚泠、林丛和手下两个得力的男女司卫一起,直奔御野司而去。
这边,宋子涉已把迟愿携带女犯归来的消息递给了宋玉凉。收到迟愿求见的请求,宋玉凉便不动声色的让她到御野司正庭来叙话。
“提督大人。”迟愿目光如炬,直盯着宋玉凉施了礼,然后抚手让随行四人侧立堂下。
“迟提司,此行辛苦。”宋玉凉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迟愿拱手应道,“属下初去时,确助彤武关避过一劫。但很遗憾,守备麦庆丰贪功冒进,彤武关最终还是陷落了。”
“守关之事与御野司无干,你不必因此自责。”宋玉凉假意安慰迟愿,话锋一转道,“本督听闻,你与江湖两盟在丹砂道上恶战一场,可有什么收获?”
迟愿平淡答道:“属下此去,刀斩了逍遥堂的方士殷。”
“呵,那到是要恭喜世侄女,在这天箓太武榜上仅与本督相隔一人了。”宋玉凉似笑非笑薄赞一句,眼中却对迟愿如此年纪便登上榜三之位极为不爽。
“属下只是尽提司之职,平两盟之乱罢了。”迟愿只当不察,继续言道,“方士殷战败被擒,当场自尽。手下司卫勘验尸身时,发现他身上亦有些特别的秘密。”
说到这里,迟愿不再言语。
“有什么秘密?”宋玉凉无甚耐心与迟愿打哑谜。
迟愿作势观望左右,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督公单独聆听。”
宋玉凉犹豫一下,挥手让庭上众人纷纷退下。
待岚泠把林丛安全带出庭外,迟愿来到宋玉凉案前,低声道:“那方士殷胸前,也有三朵金桂刺青。”
“什么!连他也是金桂之徒?”宋玉凉颇感意外,连连用手指揉捏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虽说方士殷是金桂之徒也算是个大消息,但毕竟其人已死,再翻不起什么浪来。所以此刻,宋玉凉的心思更落在迟愿带回的女犯身上。然而迟愿说东说西始终没有提及此事,他很难不猜疑迟愿包藏祸心有所企图。但宋玉凉又不好直接开口讯问,否则就等于告诉迟愿,是宋子涉派了尾巴一路盯着她,也是御野司在城门口布下眼睛对她处处提防。
迟愿看出宋玉凉的心思,顺水推舟道:“不知提督可还记得,属下往昔汇报过的金桂之人。”
“记不记得又如何?”宋玉凉难掩不悦。
迟愿悠悠述道:“迄今为止,御野司记录在案的金桂数量,常百齐九朵,柳色新七朵,无一物六朵,宫徽羽五朵,方士殷三朵。那夏奇峰虽然数量不详,但按其武功来看,倒不像八朵之辈,应是四朵。”
宋玉凉不耐烦道:“这些本督早已知晓,何必旧事重提。”
迟愿微微一笑,大方言道:“属下近来多在凉州驻留,正是为了追踪金桂之徒。不负督公信任,属下已将一员要犯秘密带回开京城。”
“哦?”宋玉凉见迟愿终于说起那个女犯,略有兴致的问道,“莫非你抓到了八朵的金桂贼人?”
“不。”迟愿煞有介事,言之凿凿道,“是两朵。”
“多少?”宋玉凉瞬间意识到两朵金桂的意义,立即问道,“那你可将她押入御野司大牢审讯过了?”
迟愿摇头道:“尚未x。”
“什么?”宋玉凉严厉训斥道,“此犯必是金桂首脑重要,既然擒下,为何不速速绑进御野司受刑!”
“属下原本也是想一进京城,就把她锁进御野司。”迟愿微微扬唇,故作可惜道,“怎奈城门盘查森严,属下亮了黑曜嘲风牌也无济于事,还是被那城门守备把人犯从车中拉扯出来,当场验伤,示于众目睽睽之下。督公亦知金桂一党手段通天,行事乖张。此女被御野司擒获的消息俨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司中仍有贼子眼线未能尽数拔除,我等若不作任何准备便径直接管此犯,恐怕还不等审出一二便又要遭贼人突袭,殃及自身。”
宋玉凉闻言,脸色铁青。
迟愿乘势又道:“上次夏奇峰里应外合放走两盟囚徒,已令龙颜震怒,降罪御野司。属下左思右想,才决定暂将其秘密囚禁在外,还望督公体察属下忧虑多量,毕竟御野司再禁不起半点闪失过错了。”
“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把如此要犯藏在外面,于公于私都属不该。”宋玉凉转了转眼珠,半试探半吩咐道,“世侄女还应尽早把她押进御野司牢中,免得节外生枝。”
“自然。”迟愿随即拱手请命道,“且请督公连夜调遣心腹换防御野司,属下明晨便将那女犯押解进来。”
“好。”宋玉凉目光幽暗微微颔首。他本以为迟愿关子卖尽,是为了挟此重犯提些逾矩的要求,但见迟愿所言不过如此,便将信将疑的应了下来。
“那,属下先行告退了。”迟愿微不可查的轻舒眉目,向宋玉凉辞别。
御野司外,岚泠等人已在车马边等候多时。一行人低调回到安野伯府,迟愿立刻询问林从结果如何。
“是他,就是他。”林丛脸色惨白,掌心冒汗,哆哆嗦嗦的答道,“那人面相虽有岁月之痕,但骨相仍如当年。一双眼睛更是阴狠狠的像要吃人一样!尤其是眉心里那颗黑痣,草民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果然是他。”沉默片刻,迟愿又开口道,“林丛,此行需要你的,至此就都结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出城,离了开京就回家去吧,再不要回来,更不许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
岚泠闻言,配合着用手掌在喉咙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敢不敢!就是借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说出去一个字啊!”林丛刚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愈加思念家中妻儿,当真是不想再被扯进任何权势搏杀中了。
“知道就好,咱们走吧。”岚泠上前一步,准备带林丛离开行思斋。
“等等。”迟愿从书案上拿起一物轻掷向林丛,道,“凶手伏诛后,我会遣人告知于你。年关时,去林满坟上祭杯酒吧。”
林丛接住迟愿扔来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两重的银锭。沉甸甸的份量就这么坠在他的手掌中,也重重的压在了他的心口上。一时间,心酸委屈、恐惧感谢……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谢谢官小姐!谢谢你!”林丛百感交集,却只会笨嘴拙舌的跪下身去,带着哭腔一直道谢。
此时此刻,当年的燕凉旧事便几乎全然明了了。
细雪不过暂歇数日,又随夜幕一起垂落在黯无月晖的晚空中。
脱下雍容贵气的金丝嘲风锦袍,换上轻暖素雅的墨色冬常服,迟愿在南暖阁中郑重拜别了母亲韩翊,即如一抹黑色利影悄然隐入了风雪将临的开京城。
第229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昏灯暗雪中,市隐寒舍没有打烊,那掌柜也还是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榻上。不过他倒是在榻上铺了张上好的熊皮毯,也在榻边添了座温热的小火盆。
炉火正旺时,有人带着一身风雪走进店里来。
掌柜打了个冷颤,坐起身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便招低声呼道:“那位姑娘还是住的绝字房,二楼,左转,唯一的一间。”
“谢了。”迟愿先前就在绝字间待过,轻车熟路上了楼,敲响房门。
来应门的人是单春,她侧身把迟愿让进房间。
迟愿抬眸轻看,但见房中陈设与先前并无变化,只是门口那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被换做了青松傲霜的木雕屏风,想来更适宜冬日遮风避寒。房间里另外还新增了几尊燃炭的铜雕暖炉,盎然暖意,舒缓流转,衬着窗外簌簌雪音,别有一番静谧之情。
“雪倾。”刚刚绕过屏风,迟愿就看见了那畔熟悉的身影。
“大人来了,结果如何。”狄雪倾没有转身,还背对迟愿在铜镜前仔细装扮着。
“林丛认出了他,就是宋玉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从铜镜中看见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孔。
“好啊。”狄雪倾微微笑了笑,冷声道,“那位提督大人总算是没辜负我这番精心准备。”
迟愿把棠刀放在案上,坐到狄雪倾身边,仔细端详道:“你的易容之术仍是这般精湛。”
狄雪倾慢慢勾勒着面上肌理的走向,轻声道:“宋玉凉见过我,这次佯装金桂之徒,他免不了要近前端详。我不求他不生疑心,但有须臾分心便已足够。”
“可你毕竟有伤在身。”迟愿凝着眉宇,忧心忡忡道,“这几日我不免会想,令你如此犯险,是不是走错了棋。”
“人都说落子无悔,哪有明天就上阵了,才来动摇的道理。”狄雪倾淡淡说着,察觉迟愿郁色未消,便转过身来认真又道,“况且我伤在右肩,不妨用剑。至于大人与宋玉凉都是霞移八境,虽说你暂时逊他一筹,但有我从旁相助,必可一击制胜。”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迟愿目光轻顿,随之坚定起来,嘴上却还自嘲道,“或许我也跟母亲一样,关心则乱了吧。”
“好了。”狄雪倾略微倾身,将掌心轻轻按在迟愿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柔声道,“明日大人是破敌主力,不如先到旁屋休歇片刻。”
“你呢?”迟愿并不想独自离开,她更愿与狄雪倾多相处片刻。于是她小心僵着身体,生怕微微的动作都会提醒狄雪倾收回手去。
“雪倾还余两朵金桂刺青未画。”但狄雪倾到底没遂迟愿的意,回转身姿在状台前打开了一盒青黑色的染料。
“大人要一直这样看着我么?”润好笔墨,狄雪倾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扣结,凝眸看向迟愿。
“我……”迟愿亦觉冒犯,却又不舍离去,便沉默着垂低了目光。
“罢了。”时间紧迫,狄雪倾无意再争,只稍稍侧过身去,用左手提起了画笔。她本想在锁骨之上绘出两朵金色的桂花来,然而右肩伤痛仍在,让她无法时刻稳住衣襟。加之无论低头自看还是对镜照影都非常掣肘,以至于她只简单画了两下笔触就走了形。
“大人。”狄雪倾浅唤迟愿。
“嗯?”迟愿立刻温柔回应。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把那只细毫笔递进迟愿手中。迟愿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大人丹青如何?”狄雪倾轻声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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