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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迟愿点头。
狄雪倾道:“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林丛,听他亲口讲诉所见旧事。”
“自然可以,他现在就秘密押在安野伯府。”迟愿应下,又试探问道,“如今形势纷乱,京中难免警戒森严,你要……住在我家么?”
“不。”狄雪倾否道,“此番行事,我亦有调度应对,住在安野伯府恐将不便,还是住在市隐寒舍罢。”
“好。”迟愿略有不舍,但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便不勉强。然后她拿出先前备好的绳索,递给单春,轻声道:“那就委屈雪倾了。”
“请提司大人务必照看好我家阁主。”单春严肃看了眼迟愿,才将狄雪倾的双手反在背后,用绳子不松不紧的绑了起来。
迟愿郑重颔首,回眸望向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切而温柔。
随后,单春和郁笛与二人分道扬镳,先行前往市隐寒舍打点。迟愿则驾起马车,载着狄雪倾径直向京城驶去。
待到开京城北门,果如迟愿所料,守城兵士对进出城的巡查比平日严格许多。
迟愿倒是不慌,她先登入车舆,与狄雪倾道:“稍后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装作受伤虚弱即可。有黑曜嘲风牌在,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
“大人无需担心。”狄雪倾淡淡一笑,“三不道人曾经盛赞过雪倾,就该当去做个戏子。况且雪倾本就有伤在身,假扮虚弱自不在话下。”
迟愿闻言,几许心疼之意尽数流露在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她慢慢退后,准备下车。
“大人。”狄雪倾却在这时唤住了迟愿。
“怎么了?”迟愿关切。
“我想了想。”狄雪倾垂眸看了看身上,轻声道,“虽换了染血的衣衫,但还是请大人一并将雪倾的发丝也挑拨缭乱些罢。一来更显狼狈少生纰漏,二来还能略挡容颜且防万一。”
“嗯……”迟愿怔了一下,再次近前到狄雪倾身旁。
当手指抚上那畔许久不曾触碰的青丝时,迟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像细数春风中的柳枝那般,一丝一缕将柔顺发丝拆散、拨乱,让它们轻柔虚掩在狄雪倾的额鬓边和眉眼前。
许是肌肤被发丝触碰得有些微痒,狄雪倾眉心凝蹙,目露难色,恍惚间,竟在迟愿眼底印下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羸弱模样。惹得迟愿难忍怜惜,意动情起,不禁抚手摩挲过狄雪倾的脸颊,那清凉细腻的触感,便沿着温暖指尖沁入了怦然心音。
“大人,莫要出神了,专心些。”清浅声音适时传入耳畔,是狄雪倾扰醒了迟愿的片刻沉溺。
“抱歉……”迟愿略有羞赧,收回手来,下了马车。
及至城门前,尽管迟愿出示了黑曜嘲风牌,守卫士兵还是很仔细的确认了她的身份,更有一个守卫兵长甚至拉开车舆直勾勾的盯着狄雪倾看。
“她是御野司擒拿的要犯……你在做什么!”迟愿正在解释,却见那兵长突然钳住狄雪倾的手臂一把将她从车舆中扯了出来。
狄雪倾见状,略作反抗之势却没有真的用力,于是便从车上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什么。”守备兵长皮笑肉不笑的冷哼道,“卑职只是要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犯,配得上提司大人亲自驾车,自己却坐在暖舆之中享福。”
“放肆!”迟愿怒目而斥,第一反应竟是想将狄雪倾搀扶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兵长既知她身份还敢如此造次,必是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只能强将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质问道,“什么时候御野司的囚徒也轮得到城门守备来盘查了!”
“大人说笑了。”那兵长也不与迟愿硬碰,仍是陪笑道,“并非卑职逾矩,x只是城门守备官阶虽卑,但责任重大。近日上峰有令,无论何人进出城门,均需下车勘验,卑职只是依律行事罢了。”
语毕,兵长低头睥睨,再要细查。
只见那清瘦的女子衣着单薄,脸色苍白,正用反剪的手肘吃力的撑着地,想要起身。缭乱发丝在地上沾染了许多黑色的冻土,蹭得脸上也脏污了不少,但她透过发丝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盛满了肃杀的恨意。
没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兵长浑身一凛,抬腿便向狄雪倾的肩头踏去,似乎想将这个目光桀骜不敬朝廷的女囚再踩回雪地里。
“好,你查吧。”迟愿抢先一步,狠狠用力将弱如残柳的狄雪倾提起来,看似毫不怜惜的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把,其实却悄然用手臂扶稳了住行动不便的狄雪倾,然后威严道,“这女人不是善茬子,若非被束缚得紧还下了蚀筋软骨的药,你的家人明日就可以去大炎朝廷领恤金了。至于她的身份,的确不是你这个城门守备有资格知晓的,本提司劝你适可而止,莫再惹是生非!”
“是,大人说她是御野司要犯,那她便是。”兵长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打量着狄雪倾血迹斑驳的衣衫,阴鸷道,“但她伤在何处……卑职还是要亲自验过,才能依律放行。”
“这位大人……”狄雪倾声音虚弱,似是卑微的恳求道,“我虽沦为阶下囚,却还余留几分尊严。城门行人往来,眼多嘴杂,还请大人勿要令我当众难堪。”
“不脱衣服?那怎么验伤?”兵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漠讥讽道,“一个囚犯,还想要尊严清白?等你入了御野司的大牢,比这更痛不欲生的花样多了去了,你不如趁早认命吧。”
话音刚落,守备兵长便要上前去扯狄雪倾的衣襟。
“还是本提司亲自来吧。”迟愿不客气的用棠刀挡住兵长的手腕,目光幽暗道,“既然人人都说御野司手段了得,不如就此让这位守备兄弟,见识见识。”
“哦?”守备兵长饶有兴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迟愿脸色更沉,将狄雪倾转过身,不轻不重的拉近怀中,然后隐忍着在她背后抬起了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狄雪倾已然领会了迟愿的意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刚还轻柔流连过狄雪倾发丝脸颊的手指,就这样用力嵌入了她箭伤未愈的肩胛骨肉。须臾,一滩殷红血迹便在那脏污的衣衫里缓缓渗透出来,活像一朵饱经摧残后孑然凋零在泥尘里的落花。
“嗯……”狄雪倾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声都咽进了喉咙。双手被束,无所依靠,她只能颤抖着跌进迟愿怀中,苍白凌乱的依在迟愿肩头勉强支撑身体。
“看清楚了!”迟愿字字如刀,痛彻心扉,一双深眸狠厉得泛了红。
“看,看清楚了。”慑于迟愿的果决狠辣,那守备兵长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挥手放行。
迟愿二话不说,将狄雪倾扶进车舆,高扬马鞭飞驰而去。
那守备兵长望着远去的马车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然后挥手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去,回报宋提司,就说迟提司带着一个右肩有伤的女犯回京了。”
那边厢,马车自后门直入了安野伯府的庭院。岚泠刚刚迎上前来,就被迟愿催着去召平日专程照料安野夫人的女医士速来房中。
“小姐,你受伤了?”岚泠忧心忡忡的看向迟愿。
“莫对旁人多说多言,快,快去!”迟愿摇了摇头,语气心疼得比受伤的人是自己还急切。
“好……好,我这就去。”岚泠瞥了眼车舆,心中猜想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如此失措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阁主大人了,于是赶快向老夫人院中奔去。
“大人不必紧张……先带我去温暖的房间……休息就好。”狄雪倾推开车舆准备下车,她手上的绳索早被除去,破烂的衣衫外也裹起了厚厚的皦玉披风。
“小心。”迟愿即刻上前将狄雪倾接下马车,半揽手臂半拥腰肢的护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把狄雪倾扶在床榻上稍歇,迟愿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着人取衣烧水,又是命人筹食备药,似是要折腾到医士到来才肯作罢。
“大人,别忙了。”狄雪倾看不过去,叫停迟愿。
“我……没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边垂手而立,略有闪躲的目光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大人不必介怀。”狄雪倾淡淡言道,“方才那守备盛气凌人咄咄不让,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撑腰。大人若不顺水推舟,还当真要给他看雪倾的身体么?”
迟愿鼻子微酸,声音低落道:“可我……亲手伤了你。”
“不,我倒觉得大人反应机敏,此举亦是良策。”狄雪倾眯起眼睛,仔细思量道,“此前大人在凉州调查多时,想必有人早对你起了疑心。而城门之前,我们尚未准备周全。就算那兵长愿意寻个女子来查我的伤势,衣衫退去时,你我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大人不得已出手,实属无奈而为,雪倾没有怨尤。”
“你真的不怪我。”迟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过才觉释怀。
“嗯。”狄雪倾摇了摇头,随和道,“你我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雪倾……”迟愿微微哽咽,眼中轻泛涟漪。
狄雪倾亦不愿迟愿过于苛责自己,便调侃道:“难怪先前安野夫人和岚泠都说大人爱哭鼻子,这区区数日,雪倾可是见大人落了几次眼泪了。”
“才不是。”迟愿骤然羞涩,赶快侧身收敛情绪。
狄雪倾也不再多言,一边默默回暖身体,一边沉心思谋该如何借势而为,让那多疑的人反而深信不疑。
很快,岚泠请来女医,把人带进了迟愿的房间。好在曾有水碧青亲自缝合,迟愿下手又颇有分寸,狄雪倾的箭伤只是血痂开裂,并未伤及更深。待到女医士重新为狄雪倾止血包扎后,迟愿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焦虑暗淡的眼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光彩。
一切安排妥当,迟愿带狄雪倾来到书房。行思斋中,蓝钰烟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见迟愿进来,蓝钰烟先是微微一笑,拱手施礼。但见迟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冷惫弱的女子,便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戛然消散。
狄雪倾亦不卑不亢的与蓝钰烟对上目光,审视中带着几许疏离。
迟愿心念要事不曾察觉,又碍于各自身份,只含糊为两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友人,这位是我在御野司里的同僚。”
“蓝提司,久仰。”狄雪倾平淡戳破那层窗纸。
“狄阁主,百闻不如一见。”蓝钰烟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吧。”迟愿夹在中间尴尬不已,甚至还莫名感到这两人往来的视线中,似有一阵刀光剑影疾速交锋掠过。
蓝钰烟先收回视线,神色傲然,率先开口道:“既然迟提司专门请狄阁主到此,想必此案亦关乎霁月阁,那本提司便不打扰了。”
说罢,蓝钰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迟愿道:“这是在林丛老家取回的珐蓝马鞍饰物。”
“辛苦了。”迟愿郑重感谢,见蓝钰烟已有离去之意,犹豫一下,还是正式与蓝钰烟解释道,“未能与蓝提司详知此案,并非不信任蓝提司。而是此案着实凶险,我……不愿波及无辜。”
“呵,为迟提司做了这许多事,钰烟不是早就身在其中了么?”蓝钰烟凝看迟愿幽幽轻叹,随即便恢复了清淡冷静的神色,简单道,“迟提司无需钰烟多为,我即自有分寸。只是结案之后,迟提司应过的谢宴,不许食言。”
“嗯。”迟愿点头应下。
又将无甚情绪的目光轻上下扫过狄雪倾,蓝钰烟拂袖而去。
“蓝提司。”狄雪倾轻唤一声。
蓝钰烟停下脚步,皱眉回首。
“多谢辛劳。”狄雪倾目色柔和,恬然浅笑。
“得了,又不是为了你。”蓝钰烟看似厌弃不屑,却也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翩然离开了行思斋。
第228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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