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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雪倾莞尔道:“应该说身子这么弱还能饮酒,要是和大人一般强健,酒量不知该有多好。”
“嗯,那等你彻底散去淤积的寒气和火噬花毒,我陪你一醉方休。”迟愿笑着取过狄雪倾喝了一半的桃花酒,缓缓饮尽道,“可惜今日不是来游春赏花的,浅尝辄止吧。”
“就依大人。”狄雪倾也不坚持,笑吟吟拾了一块桃脯递到迟愿唇边。
迟愿启齿咬住,吞到口中慢慢咀嚼,道:“狄晚风迟迟不现身,是想以逸待劳拖到我们心焦,如此谨小慎微的铺排,应是外强中干被你料中了,难怪这次不肯央你的好姐姐来帮忙呢。”
原来前几日商讨对策时,迟愿曾询问狄雪倾是否需要调遣御野司的人手,或者联络叶夜心前来襄助。但狄雪倾认为狄晚风约她在桃源渡见面,就是算定了迟愿必会同来,正好将她二人一网打尽。然而现在除了霁月阁,狄晚风手上已无人可用,所以她才应下邀约,既不求狄晚风能将旧事据实相告,也不指望他会出现在桃源渡,而是想借机探他的底,看他究竟还剩几分手段。
甚至狄雪倾还“帮”狄晚风设想了几种方式,首先,买凶杀人是个办法,可惜江湖里最好的杀手都在夜雾城,叶夜心断是不会接下这桩买卖的。要是退而求其次寻些别的武林人士来,那么以狄雪倾和迟愿的武功造诣,恐怕得凑个三四十人才能讨到便宜,至于胜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小小的渡口上忽然聚集这么一大群江湖人,任谁也会觉得奇怪,狄雪倾又不瞎,万一她不想脏了手,只消远远瞧上一眼就可以脚底抹油走掉了。
其次,下毒。不过渡口行人往来复杂,狄雪倾又识毒认药,一旦药错了人引起骚动,恐将打草惊蛇,又或者端上的酒菜果点被她识破,岂不功亏一篑。
第三,也可买通当地小吏栽赃陷害,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进牢中,定罪灭口便是。可惜这招大概只适用于背后没有靠山的寻常百姓,那红尘拂雪可是有四品黑曜嘲风牌的人,且不说以小县捕快的斤两擒不住这两尊大佛,便是迟愿随手亮一下那块牌子,就够他们的知县大人连带着知府老爷同桌喝上一壶了。
火攻临近河岸,纯属事倍功半,至于动用霁月阁,万一走漏了风声那便是明着与朝廷为敌,无异于自毁根基。思来想去,还是第一种办法最有可能,无非就是多找些不成器的江湖渣滓事先埋伏,伪装成渡口的船工百姓,等狄雪倾和迟愿到达,再仗着人多势众来上几轮车轮战,毕竟她们两人又不是铁打的,一直耗下去总会露出破绽。
但狄雪倾并不打算给狄晚风这么做的机会,所以她和迟愿提前在上游村镇租下一只小舫,沿河行到桃源渡后,就在离渡口不远的地方驻了船。只是没想到一直守到了午后申时,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怎么吃着桃脯都堵不住大人的嘴。”狄雪倾白了迟愿一眼,拿了块桃花酥,起身走到舫外。
“坐乏了?”迟愿微笑着跟了出来。
“没办法。”狄雪倾用指尖捏下一些酥饼的碎屑,随手投在河湾里,漫不经心道,“谁让饵料不够诱人,鱼儿便不肯咬钩呢。”
逆着碧波之上细碎如金的阳光,迟愿微微眯起眼睛徐徐眺望四周,看向渡口茶摊时,正巧和摊上的伙计对上了视线,那伙计先是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随即立刻低下了头,假装忙碌的收拾起茶桌来。
在舫中时,迟愿就发现那伙计不但端茶倒水时手脚不麻利,连招待客人也总是心不在焉的,一双贼眉鼠眼不时四处张望,既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如今这一对视,想必双方都已明了。
“也许是条笨鱼,饿着肚子找了半日,却根本没瞧见鱼饵呢。”迟愿淡淡一笑,敛回目光,道,“回舫中吧,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可以收竿了。”
狄雪倾点头,把手中桃花酥散尽在河面上。
示意船夫开船后,迟愿也转身回了船舫,最后回眸时,她看见那茶摊的伙计正匆匆忙忙奔向渡口的一艘渔船。
舫上艄公得令,撑起棹竿将小舫驶离河岸,一叶小舟就这样沐着明媚暖阳,推波翻浪,不疾不徐的顺流飘行而下。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舫后面渐渐追来数艘梭飞快船。这些二明瓦的乌篷既轻盈又迅捷,宛如巡游的青鲤无声无息行于水中。临近小舫时,各船又探出三四弓箭手,将长弓拉得满圆,同向船舫中射出了如雨般的箭矢。
小舫艄公哪见过这般阵势,惊呼一声弃掉棹竿便投到水中逃命去了。与此同时,小舫上方顶盖被人以内力震碎,一白一蓝两道身影随之跃然而出,踏着轻功凌波直进,朝其中两只梭飞疾速袭去。
乌篷船上的弓箭手立刻重新抽箭搭弓,但还不等他们捕捉到目标,就被来人欺到了眼前,错愕之余,有的被利刃削断了弓弦,有人径直被踢进了河里。
而此刻,其余船上的弓箭手已经备好了第二波箭矢,分别向两艘遇袭的梭飞射去利箭。那两人也不恋战,各使刀剑避开流矢,又敏捷的登上了其他乌篷。这下可苦了原本的船上人,躲避不及的就这么被同伙射成了刺猬。
如此这般,不过须臾功夫,几艘梭飞上的弓箭手就都哑了火,余下人手只能纷纷操起家伙与来人近身缠斗。然而那两人的武功造诣实在高出他们太多,以至于没有人能在她们手下走过三招,便被打的伤筋错骨狼狈不堪。
“正青,挽星,靖远,三不观……”狄雪倾辨出杀手们的心法痕迹,冷笑讥讽道,“呵,还真是同力协契呀,全都到齐了。”
“怎么是云天正一,难道这就是狄晚风的借刀杀人之计?”迟愿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艘大客船正开足了速度,直向她们冲撞而来。
眼下两人身处河道正中,离岸尚远,为免落水迟愿立刻牵着狄雪倾反身跳回到舫船上。
顺流的大船刹那即至,眨眼便将那几艘梭飞掀翻碾碎,宽大船舷随后又向舫船压迫过来,撞得舫船剧烈摇晃,舱中桌椅倾倒垮散,所有的茶酒点心都稀里哗啦的摔在了舱板上。好在狄雪倾和迟愿在大船临近的瞬间一并起身跃到大船上,才免去被砸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狄x阁主,当真是好久不见呐!”三不道人手提长剑携众人走上前来,又故作姿态改口道,“哎呀,贫道真是忘事,你早已不是霁月阁主,而是搅动江湖祸乱天下的逆贼!”
狄雪倾也不气恼,只道:“桃花酒一瓶三百文,桃花茶一壶一百三十文,一碟桃花酥四十文,一盒蜜渍桃脯七十文,舫船的租子四两银,看在昔日同在云天正一盟下,那四十文就免了你的,算起来三不盟主总共欠我四两半银子,是你亲自送过来,还是我过去取呢?”
“狄雪倾,你胡言乱语什么!”三不道人下意识按了一下腰间荷包,又觉不妥,恼怒道,“本盟主这就来取你的命,看你还有没有心情讨钱!”
“对哦。”狄雪倾故作恍然道,“云天正一的客船冲撞了我和迟提司游河赏花的兴致,那可是一刻千金的好春光,看起来,三不盟主是想用自己的命来陪不是了。”
迟愿闻言,既无奈又宠爱的抿嘴浅笑。
“活该!谁叫你在桃源渡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下船!”狄雪倾不说则罢,一提起来,三不道人就心中烦闷。
饶是云天正一四家人提前十日就在桃源渡埋伏妥当,未料从黎明等到午后,景澜迟迟没有露面不说,那狄雪倾分明来了却不上岸,竟一路顺流而下溜之大吉了。四家迫不得已,只能赶快遣人登上梭飞急追拦截,其余四五十人则赁下一艘大船随后而至。
狄雪倾听出三不道人气急败坏的幽怨,笑问道:“游河赏桃当然要移舟易景才得尽兴,无缘无故的,我下船做什么?再说,三不盟主又没备下茶酒招待,难不成要我明知有诈,还往圈套里钻么。”
“少废话!贫道今日来不是和你无赖扯皮的!”三不道人脸色涨红。
狄雪倾将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垂下剑锋,道:“景澜兵败,大局已定,乱贼残党自有大炎朝廷肃清,三不盟主身为武林中人,却心心念念想将我擒去邀功,想必是为了云天正一盟主之位抛却昔日风骨,心甘情愿去做朝廷鹰犬了。”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仗剑直指狄雪倾,义正辞严道,“九尊楼本就出身绿林,多行不义危害社稷,我等正义之士追捕缉拿,既安黎民亦为武林除害!至于你,和景澜共举反旗的逆贼,为私利陷盟友于不义的叛徒,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三不盟主如何得知雪倾与我今日会现身桃源渡?你就不怕此来又是为人所用,被当做刀斧使唤?”迟愿语气平和,目光中却满是威压的意味。
三不道人仍觉得从老妪那得来消息是机缘巧合,但见迟愿此言隐隐有维护狄雪倾的意思,不禁一计上心,陪笑道:“上次彤武关之战,多谢红尘拂雪提点,将狄贼诡计尽数相告,才使她折戟丹砂道落荒而逃,也免了贫道和三不观落下不忠不义的骂名。今日你再与狄贼同行,莫非又有什么新的筹划?”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迟愿目光幽冷,捏紧了初白。
“三不盟主,莫要使那拙劣的离间计了。”狄雪倾不为所动,反而故意靠近迟愿几分,讥讽道,“你难道不知我与迟提司素来交好么?还说什么上次,哦?上次若不是迟提司三言两语便唬得你和你的三不观临阵脱逃,害得云天正一其他诸家死伤惨重,各派掌门又怎会对你心生不满?”
“你!你休要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三不道人未料狄雪倾竟趁机追上一手反间计,只觉得正青、挽星、旌远三家的目光正狠狠的戳在他的脊梁骨上,气势顿时消了一半。
狄雪倾还不放过三不道人,又看向他手中长剑,笑吟吟调侃道:“三不盟主如今使得什么兵器?好像不是九云浮霄吧?我怎么觉得,你今日集全盟之力,大动干戈而来,嘴上说是擒贼剿匪,心里想的却是让其余三家出力,帮你拿回浮霄剑呢。”
“竖子无礼!云天正一向来以义相聚,岂容你如此诋毁!”三不道人脸色铁青,不想再跟狄雪倾徒费口舌,于是振剑一挥,高声喝道,“三不观众人听令,布九星拱月阵,生死不论,立擒狄贼!”
三不观弟子得令,当即将狄雪倾和迟愿团团围住。
“三不老道,你可真是惜财,宁愿送命也不想赔钱。”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三不道人。
察觉狄雪倾眼中冉起杀意,迟愿尝试劝阻道:“我理解三不盟主口口声声讨伐逆贼,时时对雪倾围追堵截,是因为不解其中缘由。但事已至此,迟某不妨据实告知,雪倾并非如尔等所说罪无可赦,待她完成心愿,便会随我回京面圣陈情,届时陛下定将为她平反还她清白。还望云天正一莫要一错再错,徒劳妄为。”
“狄雪倾谋逆天下人尽皆知,岂是红尘拂雪向恩远皇帝求情示好便能消去的!”三不道人以为迟愿在为狄雪倾开脱,不以为意道,“而且就算另有隐情,反正都要面圣,为何不能由云天正一把她绑到开京城去呢?”
“良言难劝该死鬼,大人才是莫要徒劳了。”狄雪倾淡淡一笑,抬起剑锋。
“真是糊涂。”迟愿失望的摇了摇头,随即目色坚定道,“如此说来,诸位今日定要为难雪倾了?”
“是又如何?”三不道人反问迟愿,言语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提司大人的好意,我等心领了。”正青门的罗英新阴阳怪气的上前帮腔,道,“不过在下也奉劝提司大人一句,若不想染血上身就退远点!正巧咱这大船的舷边备着小舟呢,你不是要游河赏花么,还不赶紧走?哈哈哈!”
“聒噪。”狄雪倾倏然压下眉目,拂袖弹指,将嵌在护腕上的一枚细针崩射出去。
“唔,啊……啊……”罗英新躲避不及,被那细针插在脖子正中,等他慌里慌张的拔下细针,却发现针尖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罗师弟!你怎么样?快给他服祛毒丹!”书英才一边查看罗英新的情况,一边让门人给罗英新喂药。
然而那毒素发作得极快,不过须臾工夫,罗英新的喉头便肿得跟脸一样粗,正青门人就是强行掰开他的嘴巴投进解毒药丸,那被封得死死的喉咙也没法咽下任何东西。最初罗英新还因为无法呼吸而痛苦的抓着脖子挣扎,但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小,不一会就连那双四处乱蹬的腿也不再动了。
“狄雪倾,你!罗师弟他不过逞了几句口舌之快,你怎可……罢了!”书英才眼睁睁看着罗英新咽了气,又气又恼,却也无从指摘。他能说什么呢,怪狄雪倾心狠手辣,怪她不讲道义,可今天他们不也是奔着狄雪倾的性命来的么。事到如今,恩恩怨怨,也只能在剑锋下去消解了。
“恶女竟敢当众害人,给我杀了她,为罗盟友报仇!”三不道人摆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鼓动船上众人围攻狄雪倾。
那九星拱月阵已在狄雪倾周围布好,得令后立刻展开架势,将九柄利剑分作三股,分别向狄雪倾的上中下三盘袭去。
迟愿见状,迅速抽出棠刀,看准狄雪倾的不便之处,助她挡去数剑。
不过,被三不道人引以为傲的阵法在狄雪倾眼中却是个人多手杂尾大不掉的迟缓之物,加之迟愿从旁掩映,她不过稍提内力又动了点轻功,便轻易把阵中四人给抹了脖子,另外五人也各遭重击,滚在甲板上悲鸣不已。
这下三不观也没比正青门好到哪里去,三不道人一下痛失数名爱徒,顿时腥红了眼睛,提剑就向狄雪倾杀去。迟愿当即横刀将三不道人拦下,而正青门见三不道人受阻,也拉开阵势各持长剑合围上来。迟愿侧眸一瞥,连行六七道劈砍将三不道人迫得连连后退,然后利落回身护在了狄雪倾身前。
“红尘拂雪!”三不道人咬牙切齿又冲上前,恶狠狠指责道,“今日云天正一和狄贼要了的是江湖恩怨!众目睽睽下,还要贫道提醒你御野司不得擅涉江湖事的规矩吗!”
“规矩?”迟愿淡然一笑,从腰间锦囊取出描金字迹的黑曜嘲风牌,将自己的名字示与众人道,“御野司的规矩只束得住提司迟愿,管不了我红尘拂x雪!”
话音方落,但见迟愿随手一掷,又横腕挥刀用力一斩,那黑曜石的腰牌便应声落下,沉甸甸坠在在甲板上碎做了两半。
“大人是要和雪倾一样,做个江湖人了?”狄雪倾扬眉莞尔,振去剑锋残血,看向迟愿的目光中隐隐浮动着意料之外的欣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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