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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赴则用力撑起身体,怒问道:“你这妖女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睡了多久?”
狄雪倾似乎听惯了这样的称呼,不以为然道:“给你下了点消神卸力的轻毒,为葛娘子施了些回春挽命的针药。你们睡得也不久,不过一日一夜而已。”
“仅仅才过了一日一夜么。”阳舒剑轻声叹道,“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神魂离体,飞入太虚,昏昏沉沉的浮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处不适?”葛赴揽住阳舒剑,满眸心疼颜色。
阳舒剑摇头道:“夫君放心,今次醒来身体已不似往昔那般疲乏。仿佛彻日漏水的器皿终于被补上隙痕,生机之力再不会从身体里流走了。”
“是这样么……”葛赴愣了一下,还是将阳舒剑往身后拦了拦,警惕道,“谁知那妖女是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对娘子施了妖医术法。激得你一时精力充沛,实则更加伤身。”
“小人之心。”郁笛从旁小声嘀咕。
狄雪倾亦不介怀葛赴所言,拂手让单春和郁笛离去,才道:“葛娘子并非回光返照,霞袂飞花如若不信,再等六日即可卓见成效。不过……”
“不过什么?”葛赴追问。
“你现在就要兑现我开出的条件。”狄雪倾目光微凛道,“否则我失了耐心,便是这位御野司提司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葛赴看着阳舒剑,心中纠结犹豫。
迟愿道:“霞袂飞花昏睡整日,应该还不知道。今日内织造局接收的布帛贡品里,似乎藏着罪涉谋逆的大炎禁物。近身陪伴宁亲王的葛侍卫迟迟不见踪影,侍卫家中亦是人去屋空……如此机密之事却走漏了风声,你猜宁亲王会怎么想?”
“谋逆?”葛赴眉头一皱,恍然大悟,愤愤道,“难怪御野司三番五次寻我,让王爷对我生疑。又掠走阳舒逼我到鱼饮斋,将我二人囚到现在!你们就是想把告发王爷卖主求荣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可惜我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见王爷做过任何僭越之事。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去x和王爷解释,戳穿你们的阴谋!”
“霞袂飞花。”狄雪倾不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认为景榆桑会当着你的面做那些事?如果你执意要走,便带着阳舒剑回去赌一赌,看看景榆桑到底对你们有多仁慈。”
说着,狄雪倾侧过身,将房间门扇展露在葛赴眼中。葛赴腾的站起来,身躯却无力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
迟愿适时道:“宁亲王非但不再信任你,为了不让其他鹰犬觉得背叛他还有活路可言,他已暗中下令格杀侍卫葛石及其盲妻。你现在走出这间屋子,倒也无需再等六日,旋即便有答案。”
葛赴闻听迟愿所言,颓然坐回榻上,陷入沉默。
迟愿近前一步,严肃道:“如实回答问题,六日后阳舒剑病势转好,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然离开京城。”
葛赴目光剧烈震动,却仍一言不发。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他们吧。”阳舒剑缓缓握住葛赴的手,呢喃道,“我应是时日无多了。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许下同走江湖的约定,却再无如愿之期。前日夜里,我想了许多。与其瑟缩在祥瑞坊的庭院里流逝年华,我宁愿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也想与你挥缰策马远走天涯。”
阳舒剑说得很平静,葛赴却感到手背上正有温暖的泪水滴落下来,一颗颗重重凿在他的心头。葛赴不由得哑了声音,红了眼睛。终于,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盯紧迟愿道:“我记得,宁亲王将那晴山蓝的绸帕赠给了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
梁尘乐坊?
狄雪倾与迟愿目光交接,各从彼此眼中读到些意外。见葛赴与阳舒剑再无离去之意,两人便回到绝字房关起门来私下商量。
“雪倾也知道梁尘乐坊?”从方才的反应看,迟愿基本确定狄雪倾应是知情。
狄雪倾道:“往日虽不曾详细了解,但确是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方存在。而且这几日为葛娘子筹备药材时,也在药铺中觅得几许消息。”
迟愿问道:“与梁尘乐坊相关?”
狄雪倾点头道:“养剑围下毒盗剑之人因晴山蓝帕指向京城,雪倾便在备药时顺便询了几家药铺的乌头存量。结果无一例外,药店掌柜都说店中近几年只存少量且昂贵的中上品,大量残次下品的乌头已全部低价供给梁尘乐坊了。”
“原来是这般联系么……”迟愿认真思量,恍然悟道,“梁尘乐坊自入京城立足,便做了两件人尽皆知的大事。其中一件即是常年赡养失能无助的内风患者。”
“好一招障眼法。”狄雪倾道,“乌头确是一味医治内风的药材。梁尘乐坊借善举之名囤积大量乌头,私下里却用乌头制毒行不义之事,其心可诛。”
迟愿闻言,神色愈加凝重。
狄雪倾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迟愿沉重道:“梁尘乐坊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乐坊从小教导他们学习器乐,只为将来有件谋生的本事。此举更善,曾得开京府尹嘉奖。如今细思内里,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怀疑梁尘乐坊暗地里在京中培植势力?”狄雪倾想到京中权贵家中多有乐班驻留,官员富户府上也常有乐伶表演走动,便就猜中了迟愿的心思。
迟愿点头,道:“乐坊经营多年,不知已渗透到何许深度。”
“如此看来,你我要尽快去摸摸梁尘乐坊的底了。”狄雪倾目光微澜,看向迟愿。
迟愿浅思一瞬,应道:“明日正逢七夕,那梁尘乐坊素有拜星乞巧、鸣琴斗乐的盛筵。我们就趁此人多纷杂的机会,前去刺探一番。”
“七夕……”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重复。
迟愿道:“怎么?”
“没什么。”狄雪倾嫣然一笑,轻抚右边手腕道,“雪倾少做女红,倒把这节令给疏忽了。”
第二日入夜,开京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仍不掩银河霄汉群星璀璨。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亦不下除夕新正喜庆喧嚣。城中商贾酒楼最为繁盛的正和长街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那梁尘乐坊正坐落在此街的深远之处。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行街中。她今日着了件玉白色的轻纱衣,纱衣抹胸垂下,皎如润月、洁如山雪。一袭素绣腰勾勒纤细腰肢,左右各牵两缕丝带,结成巧结轻搭腰间,再展双绦流落身前。她的发间亦系一缕玉白丝带,同勾巧结垂下双绦,既束饰着如瀑倾泻的青丝,又与身前轻盈摇曳的玉白丝带两相遥应。
狄雪倾手中还持了柄长杆圆面的小团扇,扇面上以素墨简单绘着半柳竹枝,玉竹扇柄的末端坠着一截与她衣衫同色的玉白流苏。她很少用这柄小扇摇风送爽,大多时候,她只是为了拂去流萤蚊虫的叨扰罢了。
但迟愿却在狄雪倾摇动腕袖时隐约嗅到阵阵淡香,这香氛与狄雪倾身上时而散逸的冷香不同。迟愿放慢脚步仔细回想,总觉得这气息里透着一丝生疏了的熟悉。
“雪倾今日……用了新的香膏?”久思无果,迟愿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人果然喜爱这个味道。”狄雪倾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白色的香囊,莞尔笑道,“犹记当年正云台上,大人清晨闯来霁月别院审问雪倾。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扯去人家的云纹流苏凑在……”
“哪有那种事!”迟愿及时打断狄雪倾,脑海中蓦然忆起那白芷、甘松、檀香、陈皮什么的配方来。彼时为断疑案,迟愿举动虽显唐突却也自觉无谓。如今两人这般关系,狄雪倾突然旧事重提,她反倒难为情起来。
“既然大人如此喜欢,雪倾便将这香囊赠予大人。”狄雪倾将那缕玉白之色递在迟愿面前,轻柔道,“虽说香囊本身非雪倾亲手缝绣,但里面的香料是雪倾亲自配制的。”
“什么时候喜欢了,我没有……”迟愿略微讶异,接过香囊。嘴上还在为自己当初的“怪行”辩解,下意识间已用掌心撩起一缕轻风,为鼻息送来香甜之意。
“你就是喜欢。”狄雪倾悠悠看着迟愿。
“好……我喜欢。”迟愿忍不住露了笑意,将那香囊浅勾在腰带上。
今夜虽未着墨色,迟愿仍选了件鸦青色的轻绸薄衫。那薄衫内外双层,内褂立领短矮柔软,更衬她白颈修长,颚线明朗。外褂薄如蝉翼,幽如夜纱,亦为她增添几分肃冷清雅。此行只为暗探,迟愿未佩初白棠刀,腰际那畔空余从此被狄雪倾的玉白香囊取而代之。迟愿行时,它如明月寂照晚空。迟愿止时,它似月影投落深湖。
长街过半,迟愿举目看见一家店面。她想了想,与狄雪倾道:“离拜星筵启幕还有些时间,不如雪倾陪我去买件东西。”
狄雪倾循着迟愿的视线,看见那店前高悬的朱漆牌匾上用金字题着“琢器轩”三字,便猜到迟愿些许心思,默默点头应允。
果然,迟愿进了这间京城一等一的珠宝店后,就让狄雪倾先在堂畔暂坐,自己独去台前甄选。须臾功夫,迟愿已付好银票拿了只锦盒回来,又携狄雪倾双双出了琢器轩。
两人缓行数步,狄雪倾忽然问道:“大人匆匆买了什么,莫非到梁尘乐坊听曲还要备下厚礼。”
“不是的。”迟愿微微怔住,停下脚步。手中锦盒被她缓缓握紧,又柔柔松开。
“那……”狄雪倾欲言又止,在暖意氤氲的夜风中轻轻摇动小扇,也凝眸注视着迟愿。
淡香萦绕,扇上竹影仿佛搅乱了整个夏夜,将四周的喧嚣霓彩化作斑斓流光,丝丝缕缕揉进了迟愿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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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是……送给你的。”迟愿低声细语,只觉脸x颊微微曛热。那缎面绣银的锦盒被她托在掌心,打开后,露出一枚纤细凝润的玉白手镯,安然躺在墨蓝绒衬的盒底里。
这玉镯不似寻常手镯沉重,只有木箸粗细。羊脂白的质地,净透无暇。虽出自于琢器轩却无半点雕花,只以最质朴的切割打磨造就出平和内敛的优雅。
“寻常玉镯略显粗重,抑或凉透肌理。这一件轻巧温润,配雪倾正好。”迟愿声音轻缓,堪比晚风舒暖。
狄雪倾手中团扇停歇半许,明眸里流露几分笑意。她没有言语,只轻轻抬起手递在迟愿面前。玉白纱袖些微滑落,露出新伤叠着旧痕的细瘦手腕。被迟愿垂眸看见,心中骤起怜惜。于是迟愿轻勾指尖,牵住那无骨般的素手柔荑,将羊脂玉的细镯慢慢戴上了狄雪倾的右腕。
“赤金有值,良玉无价,是雪倾惹大人破费了。”狄雪倾挽扶着衣袖,烛彩星辉之下,她的腕上仿佛环着一湾清润的月光。
“与雪倾所付情意相比,不值一提。”迟愿目光缱绻,瞳眸盈满月影。
一曲琴音声动鹊桥,正和长街上的游人渐渐都往长街深处聚拢而去。越近梁尘乐坊,越是接踵摩肩人头攒动。直到乐坊楼外,便见梁尘乐坊主楼绕音阁外偌大的空地上,布着十数处低矮的听琴台。低台背有屏风,前有几案。案上又置焚香铜炉,清香袅袅。案旁更摆淡雅青瓷,寂插花枝。那十数台阁错落有致,皆面向中心奏琴台。奏琴台又在一方水上,水岸两侧各置瑶琴,两琴间隔一水,既似牛郎织女银河远眺,又似两军据垒针锋相对。
此刻,听琴台上已经座无虚位,唯有角落里空着一席静候客来。再看落座台上的贵宾,无一不是京中名流雅士。那些普通的听琴客便只能簇拥着,围凑在水榭台阁的外围了。人群中,有初来听琴的人与友人相谈道:七夕拜星乞巧都是女儿家的事,怎么梁尘乐坊的乐伶也要参拜银河呢?另一人答道:乐伶们也是靠双手吃饭的,当然要拜星乞月求得手巧才好演奏琴瑟琵琶呀。
两人尚未言尽,忽然有人从外面挤进前来。那人正要斥责何人这般自私自利不讲谦德,却见来人乃是挽手相牵的两个女子。一个静如浓墨,一个清如素雪,端端两个都是气质卓凡的佳人。直让那长街斑斓霓彩、水榭星影流光尽数化作道途衬幕,引着她们走向奏琴台畔。待那人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非但一字未语,还下意识退后数步把路给那两个女子让了出来。
迟愿护着狄雪倾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奏琴台前,平淡拿出块信牌递给守护秩序的乐坊中人。乐坊中人看过,恭敬将两人引到奏琴台上唯一的空席。至此,嘉宾皆至,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便就正式启幕了。
要说这拜星筵着实精彩绝伦,乐坊之中无论长幼,只要是可独当一面的乐伶,皆需登场献艺。而且乐伶们还被分为遏云、绕梁两方,同台竞技斗曲。可谓是你方奏罢阳春,我又鸣响白雪。一时间,长街深处当真是高山流水相映成章,曼妙之音贯耳不绝。
大约廿首曲目过后,台下观众忍不住开始念叫一个名字。狄雪倾和迟愿听得清楚,他们口中千呼万唤的正是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迟愿不由凝起眼眸,神情微微严肃。狄雪倾倒还是悠然坐在案边,轻摇手中团扇。
随着台下欢呼渐涨,台上曲声慢慢将息。方才还喧嚣嘈杂的一众听琴客好像意识到什么,竟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果然空寂之后,一个清瘦雅致的身影自奏琴台后的绕音阁内款款走了出来。
那人携一柄瑶琴,步履轻然,缓缓登上奏琴台。但见她身着一套楝紫色的双层轻衫,内服交领相叠,敛三分优雅,外纱直襟对敞,放七分飘逸。分明一副嫣然姣好的女子容貌,却又男冠男服打扮成少年公子的俊朗模样。众人沉静一瞬,即刻欢声雷动。
宫徴羽就在这欢呼声中,安然落座在奏琴台上,不过指尖轻抚琴弦,那骤然鸣响的琴音便在顷刻之间穿云破月响彻夜空。听琴台周围在这声铮鸣中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听琴客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就连狄雪倾也将捻着团扇的素手微微压稳在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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