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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愿目光轻凛,道:“此人内力不浅,方才那声琴啸是掺了气劲的。”
狄雪倾淡笑道:“少不得有不知情的男子女子,误以为是对她心音奏鸣,红鸾星动了呢。”
“你也小心,莫伤了心脉。”迟愿浅蹙眉心,倾身临近狄雪倾些许。
狄雪倾会意,柔声道:“有你在。”
说话间,奏琴台上琴音又起。那琴音一如方才震人心弦、催心撼肺,一波接连一波呼啸而来,仿似海上骤起飓风,席卷怒涛拍击崖岸。听琴的雅客们若是闭上眼睛,刹那间便身临其境,如似跌进一片惊涛骇浪中。
迟愿稍提内力,为狄雪倾屏去琴音袭掠。再定睛细看时,竟发现宫徴羽十指飞花绽于琴上,那右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纹刺着精巧的桂花图案。
“这次是五朵。”狄雪倾也注意到了宫徴羽手上的刺青。
“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迟愿神情愈加严肃,沉着目光盯紧宫徴羽。
狄雪倾悠悠问道:“梁尘乐坊在京中立足多年,宫徴羽也当常常往来达官贵人府上,大人却从未见过她手上的刺青?”
迟愿目不转睛的看着宫徴羽,应道:“大多数时间,我都走在江湖里。即使闲暇,也多在轩中独自看书。鲜少与戏班乐伶……”
迟愿忽然停了言语。
原来宫徴羽琴曲渐入舒缓节奏,得闲眯起眼睛慢慢浏览一众听琴客的反应。此刻她的目光正反复流连在迟愿和狄雪倾所在的听琴台上。似乎被狄雪倾引起了兴趣,很快,宫徴羽也不再避讳冒犯之嫌,开始一边抚琴一边目光闪烁的审视起狄雪倾来。
狄雪倾自然不怯,眸色沉稳,默默回敬着宫徴羽视线。
须臾,宫徴羽的琴音开始浮躁起来。
迟愿察觉,愈加警惕。
“无趣。”奏琴台上,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宫徴羽一推瑶琴,起身言道,“年年拜星筵的压台曲都是在下一人独自抚琴,虽得诸位拱星捧月鼎力赞许,可惜高处不胜寒,这份孤寂清冷着实无处消解。今日,在下便想打破往昔陈规,邀一位知音上台同奏。不知众位知音意下如何?”
忽然听闻有机会与宫徴羽同台鸣琴,台下那些痴音好琴之人立刻喧嚣沸腾起来。无数男女顾不得仪礼矜持,纷纷呼唤宫徴羽瞩目,只盼那曲魔琴仙一样的人能对自己青睐有加。
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
狄雪倾不再推却,默默应许。
如此,宫徴羽命人为自己重上一把瑶琴,又朗声对那献琴的乐伶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取凤求凰的曲谱来。”
狄雪倾淡淡一笑,安坐琴畔扬眸凝视宫徴羽。
众人听闻两人要合奏这般妙曲,不由得连声喝彩。倒是听琴台一隅,那身着鸦青色薄衫的人目色幽幽,兀自饮了口无味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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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曲谱呈上台前,狄雪倾拂手初试琴音。方觉音律不准,那宫徴羽已至身后。她不仅将狄雪倾半揽入怀,还倾身覆在狄雪倾背上沉着手腕缓缓去拧动琴轸。
狄雪倾下意识收紧双肩目光落向听琴台,不过是抬眸的瞬间便不期而遇了迟愿的视线。迟愿平淡勾起唇角向狄雪倾轻柔一笑,暗将饮尽的茶盏藏在掌心深深压在了几案上。
“许是方才推琴时将琴弦扯松了,在下已帮姑娘调整好,姑娘可再试一试。”宫徴羽站起身来,阻断了两缕交叠的视线。
狄雪倾敛回目光,又拨数弦,道:“有劳坊主,音色刚好。”
宫徴羽笑而不语,舒展衣袖坐到狄雪倾对面的琴案边。
随即,两人琴音合奏、曲声相鸣,直听得台下琴客魂牵梦绕、神浸其中。
痴醉间,有听琴客啧啧赞道:“坊主彬彬儒雅、清秀朗逸。若是男子,当真与这素衣姑娘天造地设的般配。”
又有人道:“我闻坊主琴声高亢,心气傲然,音律里英姿毕现,确有凤鸣九天之彩。但那姑娘指力低弱,音质绵柔,琴声中无有凤鸟华态,倒似静水涟漪、孤鸳寻鸯。”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迟愿却浅浅摇了摇头。
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不将商琴角音宫徴羽当作一介乐伶看待了?”宫徴羽畅快大笑数声,目光蓦然犀利,道,“仅以在下名号便可联想至此,姑娘当真是心有七窍玲珑啊。”
七窍玲珑……
听到这个字眼,迟愿不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可惜坊主空有鸿鹄之志,却不得顺心遂意。”
“姑娘此言,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宫徴羽没有回避。
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坊主的琴音,有求而不得妒恨不甘的味道。”
“是么?”宫徴羽深深看着狄雪倾,沉默良久才道,“我应该是在忧心这江湖天下尚未尽善尽美罢。”
狄雪倾闻言,回眸浅望迟愿。
迟愿冷道:“所以坊主忧国忧民的寄托,便是在期盼一主明君么?”
宫徴羽轻扬眉目,颇有意味道:“开京城中,这样的话可不讲得。”
三人就这样止步在乐坊的步道中。夜色下,那奏琴x台和绕音楼竟已相距甚远了。
这时,巷坊街道上急急赶来两个乐伶。宫徴羽看见,便候着她们走近前来。
那乐伶来到宫徴羽身边,施礼道:“坊主前脚刚刚离席,宁王殿下后脚就到了,现在正在绕音阁中等候坊主呢。”
宫徴羽看看了饶音阁,又望进街巷深处,面上稍显犹豫神色。
狄雪倾会意道:“宁亲王虽不是大炎之君,倒也是坊主实现心愿抱负的门径。坊主不必介怀于我,且去相迎便是。”
宫徴羽否道:“世人皆知三言易东宫之事,宁王殿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亦是在下的琴友罢了。”
狄雪倾道:“既与坊主是高山流水之约,便更不该叨扰了。”
“我与姑娘……来日方长。”宫徴羽似是不舍,追言道,“倘若姑娘有意,可改日再来梁尘乐坊。在下当以琴声相伴,与姑娘相识尽兴。”
狄雪倾道:“好,我与坊主,后会有期。”
“失陪。”宫徴羽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乐伶道,“送这两位姑娘原路归去。”
宫徴羽言毕,匆匆离去。只见她在坊中三折两转,忽然便不见了踪影。乐伶依照宫徴羽嘱咐,沿街坊巷路将二人带回听琴台。此时拜星筵已散,听琴客大多坐进绕音阁继续聆琴闻曲。狄雪倾和迟愿无心流连,一同离开了梁尘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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