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翊迟疑接下汽车小挂件,生硬地问:“你是谁?”
“嗯……”白业头一回觉得关乎自我介绍的问题会这么难解释,他摸着下巴思忖片刻才给出回答,“我姓白,是……你哥哥的哥哥。”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舒翊面上立马挂起不信任的表情,逗笑白业。白业问,“舒翊,你很喜欢你哥哥对吧?”
舒翊一个月前刚刚升学初中,虽然还很小,但已经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年纪了,叛逆初现、自尊心猛涨,想法也很多,他似乎是觉得刚才自己当着不认识的人的面哭到忘乎所以,实在有些丢人,就梗着脖子没说话,更是断然不可能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对陌生人承认他最喜欢哥哥舒畅。
白业语气温和地引导问:“所以才这么勇敢,一个人跑过来找他?很想他了对吧。”
舒翊一下便攥紧了拳头。
舒翊沉闷地嗯声,又马上改口说:“我没想他,我是担心他。舒畅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把自己照顾得很差,经常生病不看医生,在L城时就因为身体不舒服联系不上,前几天也是。”
舒翊绷着小脸,非常慎重地说:“我查了一些案例,高反严重时要出人命的,长期加班也会。”
“嗯,你说得对,等会儿我们当面批评他。”白业忍着没笑,也维持神态严肃,很快就和舒翊达成共识,在共同批评舒畅的前提之下,彼此建立了对话的基础,“所以你是怕他生病了不跟你讲实话,所以趁着这几天国庆节放假,当面过来看看他、确认他现在好不好?”
白业没有问父母的事,让舒翊安心,但舒翊仍下意识想要隐瞒一些在外人看来会感觉异常的事,比如为什么瞒着父母、为什么瞒着舒畅,又为什么在途中突发不适。
但舒翊不会说谎,也并不擅长隐瞒,艰难措辞:“舒畅不会同意我来找他的,可是只要我来了他就会接我。我知道他现在身体没有不舒服了,我是想告诉他,我也没有不好,可以独立做很多事,他不用再那么卖命工作。”
白业微微一怔。
舒翊其实不知道白业已经清楚许多“内幕”。
三言两语,白业几乎就能依据前因后果,串联猜出舒翊此行的出发点落在哪里。
正如舒畅形容的和自己猜测的那样,舒翊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确实对舒畅有着厚重的情谊。
舒翊在本能上依赖舒畅,渴望未来某天能脱离母亲和舒畅一起生活,但舒翊同时又心疼舒畅早早离家、奔波劳碌,或许会在理智上反省自己、希望自己是个“正常”孩子,能减轻舒畅的负担。
舒翊盼望舒畅来接他走。
但如果舒畅会因此而过得不好,那舒翊也可以自己留下。
在白业看来,舒翊毕竟年纪尚小,最重要的是,“没朋友”的舒翊缺乏普通的、自然而然的社交互动,做事情的逻辑是从“想法”到“结果”两点一线的,单纯而直接,并没有“犹豫”这道安全保险。
这次“独立”的出行,舒翊无非是想向舒畅证明自己的“正常”,目的是让舒畅能够安心、慢下工作节奏。
可是从未脱离母亲管控的舒翊其实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洁癖在舒翊这里还没有建立起一个清晰的、病理意义上的定义,如果摸到脏东西会不舒服,那不要摸到就会好一些——洁癖作为一个诱因、一个不确定性因素,舒翊戴好防护手套便自以为周全地出了门,却也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对陌生环境的抵触反应竟然会这样严重,能够造成失去意识甚至是紧张性休克的严重后果。
白业一眼看出舒翊企图隐瞒“病情”,便换了个问法,像聊天一样说:“你现在有身份证吗?还不能办是吧,不过凭户口本应该也能乘坐公共交通工具,高铁大巴之类的……哦,你不喜欢周围的人太多、太挤是不是?”
舒翊难得有种被理解的感觉,理直气壮道:“我不喜欢,所以我在车站门口坐了个黑车。”
多半是黑车的卫生条件不算太好,再加上“离家出走”的紧张状态,多方面心理因素让舒翊在半途中意外“犯病”,黑车司机本来就是非法营运,大概也是见舒翊呼吸急促状态不好,怕承担更多责任才把舒翊扔在服务区工作人员的视野里,自己避开监控跑了。
白业伸手弹了舒翊重重一个脑瓜崩,深深感到这两兄弟的“犟”和“偏激”是殊途同归的——大哥不说二哥,谁也别批评谁。
舒翊嗷一声捂住自己被崩出清脆声响的脑门,很生气,正要纠结起眉毛,但白业先他一步,故意为之叹了大大一口气,挑眉说:“你小子,等着你哥骂你吧。”
舒翊的火气瞬间灭了,这回确实是他在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的过程当中并未排除所有风险因素,只好倍感心虚地闭上了嘴。
白业心里好笑,摸清楚舒翊这趟“再见了妈妈今天我就要远航”的全部经过,才彻底放下心,开始逗小孩玩:“不过……你如果也管我叫一声哥哥的话,我等会儿可以考虑帮你说点好话。”
舒翊再次露出不太信任的表情,将信将疑:“你?”
白业轻轻挑眉。
舒翊这趟“旅行”兴师动众,处理完一干事宜已是夜深。
因为时间太晚,舒畅跟江雪寒说明早再送舒翊回家,在舒畅强忍脾气的据理力争之下,舒翊时隔多年,终于又有了短暂的、和舒畅同吃同住的机会。
可惜的是,舒畅的胆战心惊随着舒翊安全下来而得到平复,现在正进入“怒火中烧”的新阶段,一张俊秀的、笑起来非常讨喜的脸面无表情,连白业都选择闭嘴保命,气氛就几乎凝固。
白业开车,送舒畅和舒翊回到舒畅的住处。
舒畅疲惫坐在副驾驶,在沉默中爆发,终于要准备“秋后算账”,“发难”于舒翊了。
舒畅其实没有预料过,这样耳熟能详的、训熊孩子的“语录”某天会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舒翊,你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哥哥彻底管不了你了,是吧?”
舒翊坐在后座,因为对白业的车感到陌生,而局促地正襟危坐。
舒畅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他委屈之余,还是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叫了一声:“……白哥?”
舒畅:“?”
白业:“……”
第23章 风景
早该料到舒翊完全不会读气氛,白业逗小孩一时好玩,现在面对舒畅骤然投来的眼刀,最多也只能叹口气,还是得履行自己“帮舒翊说点好话“的承诺:“舒畅,你一直在处理事情,还没空下来过,回去路上也要点时间,你要不要先听听看你弟弟这趟出门的原因?嗯……听完再生气也不迟?”
舒翊坐在后排简直“瞳孔地震”了,什么叫听完再生气也不迟?
白业从后视镜瞥了眼舒翊完全不作掩饰的表情,对舒翊笑道:“没办法,你让你哥哥担心受怕在先,帮你讲话是因为你做事情有你的逻辑和道理,我们愿意听、愿意了解,而你哥哥……”
“他就算无理取闹我也得听的。”
舒畅哼声:“白业,跟小孩讲什么有的没的呢?你要不是在开车……”
这话未尽之意充满威胁,可到底舒畅的一腔怒火还是有所平息。
白业便趁机鼓励舒翊:“跟你哥讲讲。”
舒翊在情绪最为惊慌的时机,已经在白业的引导下断断续续讲过前因后果,现在冷静下来,条理就更要清晰许多,即使当着白业的面有意对家庭状况避而不谈,他简短的表达也完全能让舒畅明白他这趟“远行”的经历和他的初衷。
舒畅本来是想生气的,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白业在他兄弟二人间插科打诨的缘故,他听见舒翊说“我就是想向你证明我自己也可以”时,比起生气,他好像更感到有一点点难过。
舒畅对自己这个弟弟向来只有嘴上坏过,但几乎有求必应,无论舒翊对他提怎样的要求,他都会全盘答应——无论他当下能不能做到,他都毫无保留地去承诺未来。
可这无异于一种“贷款行为”,让舒翊在等待中愈来愈失望,甚至还要自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事实就是,他忙忙碌碌废寝忘食好几年,也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善。
舒畅低落下来,重话完全说不出口,只对舒翊强调几句安全,得到舒翊“再也不做这种傻事”的承诺之后,就窝在白业的副驾驶闭上了眼睛。
抵达舒畅的住处,舒翊已经因为惊吓和紧张,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有些分量,白业却轻轻松松把舒翊挪下车背起来,只用一只手就可以稳稳当当托好舒翊,甚至还能腾出空来,和舒畅轻轻牵手。
电梯间里有同样晚归的年轻人,目光不时扫过舒畅一行三人的奇怪组合,更是偷偷打量舒畅和白业大方相扣的手指。
舒畅神色恹恹,全然无视旁人眼光,他与白业掌心连结的地方就像充电插口,他此刻差不多是断电状态,只想安安静静从白业那里汲取一点温度和能量。
白业便又更加确认:舒畅私下在乎的人和事确实很少,除了工作会展现出服务意识极强的一面以外,其他时候大多都是“爱谁谁”的,舒畅对人礼貌周全,却不代表他把谁都放在心上。
白业笑笑,对这种热与冷的反差也很喜欢。
舒畅自己租住在酒店式的小公寓里。
进门之后,舒畅把拖鞋让给白业,自己穿着袜子踩进屋,指导白业把昏睡的舒翊安置在他唯一一张床上,然后才和白业一起返回沙发边。
舒畅也很累了。
他轻靠白业肩头,把脸往白业颈窝埋了埋,嘟嘟囔囔说:“我想等以后经济宽裕一些,再换套复式的公寓,楼上住人,楼下就改做小工作室,能安放我那些乱七八糟、更新换代的摄影设备。现在这个地方……你一过来就显得好小好挤……”
白业抬手有一下没一下按摩着舒畅僵硬的后颈:“允许我常来吗?”
舒畅被捏得有点舒服,短促哼笑:“谁说了。”
安静良久,舒畅没打发白业离开,白业也不提要走。
小小的舒翊独自霸占一张床,很占地方的白业拥住舒畅,挤在窄小的沙发上。
舒畅此时看上去几乎是柔和的,可白业吃一堑长一智,警惕着舒畅又习惯性一股脑往牛角尖里钻:“舒畅,我想和你聊聊。如果有不开心的地方,你就直接说。”
舒畅撇撇嘴没讲话,但态度算是默许白业的“话疗请求”。
白业把搭在沙发边的外套拿过来盖在舒畅腿上,大概是觉得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不会太中听,动作就多了温柔:“你弟弟自作主张,其实是体谅你,你是明白的,你欣慰还来不及,不应该有太多愧疚。”
白业几乎从不对舒畅用“你应该”或“你不应该”这类词,除非白业真的不认同舒畅某些做法——或是某些底层想法。
白业抱着舒畅,不断摩挲舒畅的手指,用略显缱绻的肢体语言去缓解舒畅的抵触:“舒畅,你一开始想要建立独立社会关系、拥有独立经济能力的想法是没问题的,可你从离开家到现在,可能因为达成这个目标的过程太过缓慢和艰难,而你面对的现实问题又亟待解决,所以推动你变得偏激起来,把自己困在误区里了。舒畅,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日没夜赚钱工作,到底是给予你弟弟实质性帮助多一些,还是……缓解你自身愧疚感更多一些?”
舒畅呼吸一抖,猛地攥紧拳头,应激似的想要站起身走开,却被白业一把拉住按回怀里:“又跑哪儿去?你想想,你一直以来,是不是越来越给你弟弟营造一种他只能依靠你的感觉?也是不是越来越给你自己营造一种只有处理好你弟弟的事情之后才能再考虑其他所有事的感觉?无论是你还是你弟弟,在这样的状态之下,眼睛里还怎么看得见其他选择?”
舒畅在白业怀里挣扎,却输在力气,挣脱不开,不得不听白业讲完这些话,他像耗干最后一丝电量一样,彻底卸了力气,白业捕捉到他的“服软”,配合着松开钳制,轻抚他的后背:“你弟弟的问题,也不是非要等到你赚够了钱之后才能解决,那是个‘长期战略目标’,在此之前还可以想想别的、力所能及的办法。”
“而且,舒畅,”白业捏着舒畅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你和你弟弟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你觉得他比你印象中,长大一些了吗?”
舒畅一怔,情不自禁回头看向安静睡着的舒翊。
白业亲亲舒畅嘴角,又揉他发红眼尾:“他不是已经向你证明了吗?他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行动力,你弟弟若想脱离你妈妈的掌控,又怎么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呢?”
舒畅喃声:“我是他哥哥……”
舒畅浅浅皱眉,很快又被白业伸手抚平:“是啊,你当初选择离家,没有依靠谁帮衬,而他有你这个哥哥在,不是一个人,肯定能好起来的,对吗?”
半晌,舒畅轻轻点头。
“白业,对不起。”舒畅犹豫着,主动揽住白业的腰,他耗尽的电量仿佛逐渐充盈回身体,“本来我们今天该一起吃个晚饭,然后我为我的不告而别正式道歉……害你陪我奔波,到现在才能讲这句对不起。”
“没事的。”白业说。
舒畅下意识收紧手臂,把白业抱得更紧些,透露出生疏至极的全然依赖:“除了‘长期战略目标’之外还能有什么短期目标?我没头绪。”
白业索性抱着舒畅往沙发上一倒,充当人型床垫:“先睡觉,明天吃个早饭带你和你弟去个地方——今晚你还洗澡吗?”
舒畅累极了,在“洗还是不洗”的思想挣扎中酝酿出浓厚睡意。
第二天一早。
因为睡觉睡得很不舒服,所以舒畅和白业清晨就醒过来,舒畅给白业取了新的牙刷和毛巾,两人把自己收拾一番,神奇地没有留下什么疲惫痕迹。
16/19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