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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笨拙地替师父将衣襟拢好,仔细系上扣子,只是最后手指触及师父后颈时,他顿了顿。
迟疑片刻,他还是伸手探进师父的衣领,翻看他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丘吉又庆幸又疑惑。
庆幸的是师父没有陈癫子和王大峰那样的雪花标记,有可能不是阴仙作祟。
可疑惑的是,师父和他们产生了一样的诡异的寒冰。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窗外的异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声源貌似是从道堂那边传来的。
他眉心一紧,细心地将师父的被角掖好,随后利剑一般冲了出去。
一道黑影从师父的房门口迅速窜进了道堂,气流涌动,惊得原本紧锁的道堂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诡气充斥着整个院落。
这阵诡气极重,如果不是一只道行极高的诡物,那便是无数只诡物集聚在一起。
他想也没想,两步就到了道堂门口,看着闪着金属光泽的锁,伸手轻轻放在上面,随着咔的一声,锁头竟然开了。
道堂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自然光从打开的大门处传递进来,三座三清神像伫立在丘吉的头顶,神情肃穆地盯着正中央的丘吉。
丘吉仰头巡视一圈,诡物并不是这三座神像传出来的,不过敢在祖师爷的地盘如此肆无忌惮,可想而知这些诡物怨气有多重。
他的眼神最后放在了神像前的供桌上,那个他嫌弃老旧想要换掉的金色香炉,上面插着的三根线香已经燃尽,只有一阵残留的冷气,香灰已经满溢,甚至洒了一些出来在供桌上。
丘吉心中有数,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我看错了。”然后他出了道堂,还将大门紧紧地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那香炉中的灰开始颤抖,更多的灰掉落在供桌上,并且三根已经燃尽的香竟然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重燃起来。
就在刹那间,道门突然被闯开,一张黄符凌空飞来,直直地定在距离香炉上方十寸的地方,猛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遍布整座道堂,黑影迅速显型,在道堂上空来回挣扎。
丘吉嘴角带着不屑的笑,眼中的光亮迅速被冰霜般的冷漠掩盖,周身环绕着一股冷厉之气。
“来清心观闹事,不想活了。”
他双手一挥,那正与黑影死死纠缠的黄符发挥出更大的能量,直接将其从半空拉扯至冰冷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说,什么目的。”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黑影,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那黑影挣扎了许久,见已经没有生路,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混杂着无数不同的音色。
“能有什么目的!我们只是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丘吉眉尖一挑,显然不相信他们的话:“偷了什么东西这么急着离开?”
那黑影明显一愣,被丘吉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穿裤子不认鬼啊?费这么大力把我们搞来这儿,还倒打一耙!”
丘吉愣了愣,眼中疑云翻腾,手中力道更大,惊得那团黑影险些魂飞魄散。
“这种关头还不说实话,看来是想试试太乙诛神符的威力。”
那黑影一听太乙诛神符,颤抖得更厉害了,无数的声音撕裂了道堂的死寂,所有鬼都知道,太乙诛神符是灭魂的,要真被这玩意儿贴上,连畜生道都没机会去了。
“道长道长!饶了我们一命!我们说的话都是实话!那林与之捣了我们老巢,将我们抓来,却也不将我们渡化,尽数关在这香炉之中,我们尝尽了冷寂,只想寻个出路而已。”
丘吉眉心一跳,听到是师父将他们捉来的,心中更是惊异,师父虽然是捉鬼道士,可是心地善良,所有冤魂恶鬼,都是以渡化为主,不会轻易杀生灭魂,可是他这一手既不渡化,也不灭魂,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惊疑不定,直到那团黑影企图挣脱黄符逃脱,他才回过神,也不再倾听这些恶鬼的苦衷,手上猛地一压,又将那团黑影给逼回了香炉之中。
既然是师父抓来的,一定有他的道理,丘吉选择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师父。
道堂再次恢复冷寂,丘吉反手关上大门,将锁恢复原样,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感受到胸口的印记灼烧感越来越剧烈,丘吉忍不住闷哼。
师父的寒冰很明显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加上刚刚费了些力气制服那些恶鬼,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还没来的再细想其中的原由,整个人便像晕了一样睡过去。
***
丘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丘利端着面条跑进来喊他,他才悠悠转醒,可即便是醒了,脑袋也像开不了机一样疼痛。
“哥哥!”
丘利双手捧着面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床上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
“怎么了?没见过人早上狼狈的样子?”丘吉撑起身子,没好气地打趣他。
丘利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脸,格外担忧:“你脸色好难看,昨晚是去捉鸡了吗?”
丘吉顿了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下床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勾了魂一样。
他心中暗忖,大概是师父中的这个病会吸人阳气,还好他胸口的鹰爪印记阳气极盛,不然根本不够他吸的。
回头一看,丘利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副等待着听什么八卦的模样。
“我只是没睡好,你想听什么?”
丘利咧嘴一笑,将面塞进丘吉手里:“只要不是和女鬼鬼混就好。”
“……你懂什么叫鬼混吗?”
丘吉白了他一眼,余光瞟见窗外的身影,立马放了面随便扯了件衣服走出去。
雪暂时停了,阳光照耀在院子里,空气中还有雪花的清香。
林与之坐在院里的竹椅上,面色红润,气色比昨天更好,精气神也充盈了许多,而他的旁边是一堆新鲜的竹条,手上正在编织着什么。
丘吉见师父平安无事,心中松了口气,一边扣扣子一边找了个竹椅子也坐在他身边。
“师父,你编这些做什么?”
林与之嘴角带着淡笑,手上却如此灵活,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框。
“昨夜查了些古籍,还是找到了些对付阴仙的法子,今晚咱们就去果子林会会这个所谓的「神仙」。”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看来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
丘吉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那堆竹子,也不管林与之编的是什么,自己也照模照样地编起来:“什么法子?”
林与之悠然地望着远方的山:“小吉,你知道无生门为什么会存在吗?”
丘吉拿着林与之编好的框反复琢磨,想摸清楚路径走向,不经意地回答:“无生门不就是为了抓鬼捉妖而存在的,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可远远不止,无生门曾经可是很辉煌的道家门派,几百年前在驱邪一族中独树一帜,之所以有这么高成就,就是因为无生门有着可以对付阴仙的秘术,而这个秘术是其他门派都没有的。”
说起这些,林与之就显得很欣慰,柔和的眼神忽地变得更亮了,好像无生门的以前是他最为骄傲的过去。
“阴仙比鬼魂更难对付,主要就是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能量场,不像鬼魂,阴气极重,罗盘八卦和符纸桃木都可以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上古咒术和道术秘法与其相生相克,有一劫就必有一解。”
“但阴仙邪门就邪门在擅长利用人性,这种无形的东西是最难被攻破的,无生门在历史的长河中虽然已经落寞,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但是对付阴仙的方法还是有一些记载的,祖师爷的七分穴典籍里就说,孔明灯加清火,可以有效克制阴仙。”
丘吉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框,听林与之这样说他才知道原来他们现在编织的是孔明灯。
“清火是什么?”
林与之笑着敲他的脑袋:“自己一直用着的都不知道?”
丘吉还是懵懵的,看着林与之的笑就更懵了。
林与之想了想,突然握住他的右手,肌肤和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冰凉和温热混乱不堪。
丘吉感觉到师父靠过来的身体离自己如此之近。
近到……彼此的心跳声那么明显。
他的手在林与之的触碰下,手心亮起一阵蓝色的火焰,随后渐渐变大,变成了金黄色。
“这……就是清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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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的印记是个很大的伏笔,除了驱寒,还有别的作用哦
第11章 跪阴仙(11)
果子林的半夜十二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丘吉和林与之刚一踏进林子,就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阴寒之气。
一条笔直的阶梯通向山顶,陷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
师徒二人根据田满所说,顺着阶梯往上,如果田满说得是真的,那么大概三个时辰就要到顶。
但是他们走了四个时辰都没有出现田满故事中的冥纸片,不仅如此,连雪都没下。
丘吉望着依旧看不到顶的阶梯,不禁怀疑起田满的故事的真实性:“师父,田满是不是骗我们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遇到阴仙?”
林与之负手而立,谨慎地环视着周围,白骨般腐朽的枯木,仿佛双手伸向天空,无语申诉,寒鸦四起,双双血红的眼带着浓重的凶煞之气。
他皱了眉,从口袋中拿出三枚铜钱,平放在掌心,手掌微颤,铜钱便全部翻转为正面向上,林与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太好的预兆。
“阳极为阴,阴木更凶,此处是尸家重地,即便没有阴仙,也一定有其他的东西。”
林与之收了铜钱大步往上,丘吉赶紧跟上去。
“师父,我们这次是需要收服阴仙吗?”
丘吉摸摸插在后腰上被削尖的竹筒剑。
被野鸡血浸泡一天的竹子有驱邪祛鬼的作用,这种竹与孔明灯的竹条的材质是一样的。
林与之平静地摇头:“余小珍还有得救,没救了的是那个孩子,只是无法正常分娩,导致孩子操控了母体,我们需要回孩子的魂,救回余小珍。”
丘吉其实对师父所谓的大义没有任何积极性,唯一让他来这种鬼地方的,是师父身上的冰。
他必须弄清楚,师父的冰和阴仙的冰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彻底根治师父的疾病。
师徒二人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感觉到周围气流发生了变化。
风速变快了,气温骤降,并且雾气越来越浓,天上降下数不清的白纸片。
丘吉开始严肃起来,因为他看见了顶端楼梯的尽头处一座凉亭孤零零地耸立在那,旁边的枯木杂乱无章,增添了几分诡异。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已经到了。
丘吉谨慎地绕着凉亭走了一圈,四处观望,那些被惊扰到的乌鸦忽然闭了眼,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和黑夜融在了一起。
“师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林与之已经进了凉亭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只是他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着某个方向,未曾移动半分。
丘吉见没什么反常的事便想进凉亭去,这时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整个果子林在这一瞬间亮如白昼,所有乌鸦的身形都显现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黑色盘踞在树枝上,将月光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丘吉吓了一跳:“师父……”
下一秒他的话就彻底淹没在喉咙中,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死死地盯着林与之的对面。
闪电过后,那里赫然多了一个人影,就这样与林与之面对面而坐。
耀眼的蓝色,仿佛是纸糊的一样,大大的斗笠把这个人的上半身全部遮挡在阴影里,完全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安静得就像一个石墩子,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那人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像初生的婴儿,也像年迈的老人,笑声在林子里回荡,雾气貌似变得更重了。
“求愿需答三问。”
斗笠下冒出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声,飘渺不定。
林与之不愧是见惯了各种各样场面的人,依旧坐立如松,黑色顺滑的头发露出半边雪峰似的高耸的眉以及锐利的目光。
“我们不求愿,我们是来借魂的。”
对付这种冷冰冰的生物就得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
对面的【阴仙】听完林与之的话以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丘吉都怀疑坐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空壳。
“第一个问题,尔等生辰八字……”
过了很久大斗笠才开口,然而他直接掠过了林与之的话,继续走流程。
林与之也格外有耐心,身子挺得更直了些,笑容也越发浓郁。
丘吉看见自己师父的笑就不寒而栗,林与之的笑可不是开心的意思,笑得越开,就说明事态越严重。
“我说,我们是来借魂的。”
这声跟之前温温润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沉稳有力,甚至还带着不怒自威的意味。
周围的乌鸦开始发出奇怪的鸣叫,一阵强劲风骤起,白纸片越来越多,导致丘吉不得不用手挡住这阵狂风。
【阴仙】果真不再继续往下问了,换了说辞:“谁的魂?”
“白云村田家媳妇余小珍之子的魂。”
斗笠下突然传来一阵嘿嘿嘿的笑,空洞绵长,没有任何感情。
“田氏自愿与我做交换,灵魂已属于我。”
林与之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这么容易配合,所以对这个回答并没有很意外:“余小珍之子的灵魂已与你们缔结契约,我们的确无权干涉,可余小珍没有出卖灵魂,如今婴儿控制母体,无法分娩,我们需要借婴儿灵魂,让母体平安。”
“嘿嘿嘿……”
【阴仙】的笑声变得更大了,令人毛骨悚然。
丘吉捂着耳朵,这笑声惹得他心中烦躁,恨不得马上抽出竹筒直接给人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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