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利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师徒俩,他眼睛一亮,开心地蹦跶过来:“林师父,哥哥,你们回来啦?”
林与之和丘吉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
丘吉指着满院子冻衣服,语气危险:“阿利?这是你干的?”
丘利捂嘴咳得厉害,但还是一脸求表扬的小骄傲,使劲点头:“我看今天太阳特别好,就把你和林师父压箱底的衣服全翻出来洗啦。”
他仰着小脑袋,得意洋洋。
这时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恰好落在他鼻尖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猛地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漫天大雪,疑惑地眨眨眼。
“咦……啥时候下的雪?”
丘吉还没开口,就感觉身后林与之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比这鬼天气还冷。
师父出了名的洁癖和强迫症他是懂的,每天必须换新洗的平整道服,衣柜里按颜色深浅排得一丝不苟,连根线头都得捋顺……
现在好了,他攒了不知多久的所有宝贝衣服,都在这雪夜里集体接受了冷洗。
丘利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头,那股骄傲劲儿瞬间瘪了,怯生生地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对不起,我真没看到下雪,我……我要是看到了……咳咳……肯定就……就收了……”
丘吉太阳穴跳了跳,硬着头皮帮腔:“师父,阿利他也是好心……”
林与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收进去吧。”
兄弟俩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冻得硬邦邦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收进堂屋堆成小山,接着又忙着掸掉上面的碎冰和雪碴子。
林与之则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还是穿着那件道服。
丘吉一边机械地拍打着冻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一边疯狂朝丘利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去灭火。
丘利脑子转得快,立刻会意。
他小跑到林与之跟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林师父,对不起嘛,我真不知道七月会下雪,真的,下次我绝对不乱洗衣服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林与之看着小孩真诚又懊悔的脸,心里那点闷气也散了。
丘利本性纯善懂事,又勤快,跟丘吉一样讨喜,没理由去怪他。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丘利的脑袋,语气温和下来:“没事了,不怪你,你这么勤快爱干净,是该表扬才对。”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放在丘利的头顶,眼中的慈爱一览无余,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许堵得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丘利那句话。
“哥哥,你是不是怕林师父更喜欢我而不喜欢你了?”
师父真的会更喜欢丘利一些吗?
丘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吃醋?丘利可是自己的弟弟,他与师父亲近一些不也证明丘吉与师父关系好吗?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丘吉将自己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真的吗林师父?”丘利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真的。”林与之微微点头。
“嘿嘿,谢谢林师父!”丘利立刻满血复活,小脸笑得像朵花,“其实我还给你们热了宵夜,本来想等着你们回来暖和暖和吃的,刚才怕挨骂没敢说,现在肯定饿了吧?要不要尝尝?”
他献宝似的邀功。
丘吉非常捧场地说道:“阿利真懂事,这冻饿交加的,正需要口热乎的,快端出来。”
丘利得了鼓励,一溜烟跑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大锅还滚烫冒热气的鸡汤,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
浓香四溢,暖意扑面而来。
丘利很有眼色地给师父和哥哥摆好碗筷,又用大勺子给他们一人舀了满满一碗。
丘吉看着自己碗里金黄油亮的汤,里面还有饱满的鸡肉块和香菇,大力夸赞:“阿利你手艺比我强多了,看这鸡爪子炖的,一看就烂糊,师父肯定喜欢。”
说着就用筷子去捞鸡块。
“你看这大鸡腿,多实在!”
“你看这鸡翅膀,多漂亮!”
“你看这鸡屁股……嗯?”
丘吉的筷子僵在半空,夹着那个造型独特的油黄部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阿利啊,这个鸡屁股,炖鸡汤的时候其实可以……嗯……稍微考虑一下把它剔除。”
丘利正沉浸在表扬的快乐中:“为啥要剔掉呀哥?鸡屁股也是鸡身上的一块宝,我们不能歧视它。”
他眨巴着清澈又愚蠢的卡姿兰大眼睛反问。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着弟弟那副纯真模样,后面那句“这玩意儿如果没掏干净味儿特别冲”硬是给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行……行吧,不歧视,你炖得挺好的。”
他艰难地把那块不可描述放回碗里。
林与之拿起筷子在热汤里拨了拨,忽然夹起一块黑乎乎的,有点像菌菇的东西。
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阿利。”林与之的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紧,“这是什么?”
丘利挠挠头,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哦这个啊,我在后山转悠了好久才发现的野菌子,可惜有点老了,有点干巴,不过炖汤嘛,老点也能出味。”
丘吉一听“后山”、“野菌子”、“老”,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他再定睛一看师父筷子上那块老香菇……
堂屋里猛地爆发出林与之极力压抑的责备。
“这是我种的人菌,一百年才出一颗!”
第10章 跪阴仙(10)
一盏煤油灯被透窗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昏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丘吉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耳边是窗外风雪敲打窗框的声响,还有丘利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翻了个身,脚丫子探出被窝,轻轻踢了踢地铺上鼓起的毛毛虫。
“喂,今晚又赖这儿,堂叔回头找我算账,你可得替我挨揍。”
丘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闻言在被窝里蛄蛹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才懒得管我,我就喜欢跟哥哥和林师父在一块儿,踏实。”
丘吉乐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你呀,打小就像跟屁虫似的,撒尿都得跟我背靠背,现在倒好,还得挤一个屋打地铺。”
“以前是,以后也是!”丘利掀开被子一角,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我们三个,要一直在一起!”
想起晚饭后丘利被师父教训的惨样,丘吉故意逗他:“挨揍也要一起?师父揍你可比揍我狠多了,你这受虐倾向挺别致啊。”
丘利熟练地把被角掖紧,连脚底都裹进去,真成了条虫,语气却满不在乎:“打是亲骂是爱,林师父那是疼我,你看他都不怎么揍你,说明不够喜欢你,哼,你偷着哭吧。”
原本只是一句话玩笑话,可丘吉听在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重生以后他一直躲避师父的触碰,导致俩人彬彬有礼,反倒和丘利没有了任何界限,仿佛把对自己的爱转移到了丘利身上。
那副关爱的样子,很像前世对自己的样子。
丘吉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到底要师父怎么做。
他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的安静被风声和丘利的咳嗽填满。
过了好一会儿,丘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哥,其实前几天,我做了个梦。”
刚刚还神采奕奕的他忽然奄了下来,圆圆的眼睛暗了几分,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什么梦?”丘吉不以为意。
丘利的声音小了几分,甚至还有些难过:“那个梦太可怕了,可是又那么真实,我老是忘不掉,就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我梦见林师父死了。”
窗户突然被吹开,发出一声诡异的巨响,惊动了屋内的兄弟二人。
丘吉掀开被子去到窗边,把窗户紧紧地关好并插上插销,只是他的半边身子突然变得冰凉。
“然后呢?”丘吉强装冷静,回头看他,期待着接下来的话。
丘利有些悲痛:“他身上好多好多冰,脸上也都白白的。”
“当时你离家出走了好多年,把林师父一个人丢在道观里,直到他临死前才回来。”
丘吉感觉脚底板也传来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呆滞地走到丘利身边蹲了下来:“这真的是你做的梦?什么时候做的?”
丘利仔细想了想,轻轻点头:“是前几天你们去邻村的时候做的。”
“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丘吉有些焦急,惶恐地盯着丘利,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后来……”
丘利眼眶泛红,看来梦境的确很真实,就像烙在他的回忆里一样:“你杀人了村里来道观闹事的人。”
丘吉手指都是颤抖的。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丘利的梦为什么会如此完美地重现了前世的场景?还是说,难道现在丘吉就在梦里?
他很恐惧,手腕上明明没有表,他却感受到了那该死的震动,一分一秒地提醒他,倒计时还没有结束,他担心的事很快就要到来。
直到夜深人静,丘吉也没有睡着,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可是屋子里却像置于冰窖一样,他扭头去看地上的丘利,对方睡得深沉,时不时还会冒出一声浅浅的鼾声。
丘吉想了想,悄悄地掀被下床出了房门。
师父的房间就在他的房间对面,他望着漆黑的木门,心中犹豫不决。
可是探究欲战胜了他的犹豫,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他行动。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比堂屋更冷,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借着从门缝漏进的微弱天光,他看到了床榻上的身影。
师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丘吉透过那微弱的自然光却猛然看见一层晶莹剔透并且散发着寒意的薄冰覆盖了师父的全身。
丘吉被这样的场面惊住了,三两步跑到师父跟前。
他的眉梢、鬓角、甚至紧抿着的薄唇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而他自己却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白雾证明他还活着。
丘吉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距离那层薄冰寸许的地方停住。
太冷了,那寒意仿佛能顺着指尖直接冻僵他的灵魂。
前世师父死亡时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丘吉再也顾不上,咬紧牙关,一把将手覆在师父冰冷的手背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扎入掌心,沿着手臂疯狂蔓延,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但他死死抓住,催动体内所有的道力与坚冰抗衡。
“师父醒醒。”丘吉焦急地呼唤他,并伸出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发上的冰霜。
林与之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小吉。”
“我在。”丘吉立马应道,关切地俯在他上方。
林与之的眉头蹙起,他似乎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千钧,只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平日里锐利清明的眼眸,此刻却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倒映不出丘吉焦急的脸庞。
“小吉。”他一直在重复这个名字,被冰冻的手忽然有了些许力气,冲破坚冰的禁锢,紧紧反握住丘吉的手腕。
“对不起。”
丘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么脆弱的样子,那个强大、威严、仿佛无所不能的师父,此刻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
为什么要道歉呢?
该道歉的,应该是他才对,离家出走的那五年,没有他陪伴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师父是否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师父,别怕,我在。”
丘吉声音哽咽了,不再犹豫,双手全部包裹住师父那只被薄冰覆盖的手,师父的手骨节分明,握在手里会感觉到有些冷硬。
这一刻他深切地明白,他和师父就像是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要断则全断,要毁则全毁。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师父比自己先一步离开。
他加大道术,驱动全身的热流传递到师父身体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胸口的印记在发烫,整个胸骨都像被放在火海中灼烧一样剧痛。
可是师父手上的霜竟然慢慢消退了一些。
丘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可是一个念头猛地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来不及犹豫,立马将自己的衣领扯开,暴露出自己的胸脯。
果不其然,那些冰反应更加剧烈了。
他感到惊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扶坐起来,将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锥心的寒瞬间透过衣物扎进他的皮肉,丘吉打了个寒颤,但他咬紧牙关,双臂收得更紧。
隔着一层棉布衣服,丘吉感觉自己与师父的躯体紧紧贴合,一冷一热,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抗,他的喘息变得更加剧烈,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心跳声在耳朵里闷响,他还师父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
丘吉身体在发颤,可额头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可迅速被周围的寒气冻结成了冰珠。
效果是显著的。
师父身上那层薄冰在慢慢消散,微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丝。
终于,当最后一丝寒气从师父的指尖褪去,整个房间那令人窒息的酷寒也仿佛被驱散了大半时,丘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轻轻地将师父放倒在床上,小心地整理他的衣衫,动作一丝不苟。
刚刚动作太大,师父的衣领滑开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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