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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田满不耐烦地呵斥。
看到这雾和纸钱,他非但不觉得恐怖,反而像得了某种印证,脸上闪过激动。
他用力拍打了两下衣服下摆,竟然面对着那无休无止的石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建说了,见到雾和纸钱,说明快到了,得一步一叩首爬上去,小珍有孕身子不方便,你跟我跪。”
田壮心里再发毛,看他爹这副笃定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父子俩就这么在冰冷的石阶上,对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山顶方向,开始了充满荒诞感的磕头爬行。
雾越来越浓,真假难辨,他们俯身磕头的身影在雾气中起起伏伏。
仿佛正是这种卑微的祈求,才能引动那栖身于此的东西。
阴仙。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小珍虚弱又惊喜的呼声:“到了,到了,爸!”
田满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抬头望去,浓雾的尽头,石阶的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凉亭,突兀地立在密林之中。
几缕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亭顶上,更显此处幽深莫测。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一直呼啸的阴风都诡异地停了下来,漫天飞舞的白纸钱失去了支撑,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三人终于连滚带爬地进了凉亭,早已累得气喘如牛,站都站不直。
田满让小珍靠着冰凉的柱子喘口气,自己则揉着酸痛的膝盖和腰背,绕着不大的亭子焦躁地转了一圈。
“怪事了,”他皱紧眉头,满脸疑惑,“王建明明说到了凉亭就行……那阴仙在哪儿呢?”
“爸……会不会是咱们走岔了?”田壮的声音发虚。
“不可能!”田满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照着王建说的每一步走的,绝不会错!”
他刚踱到田壮和小珍身边,还没抱怨出声。
毫无征兆地一道闪电撕裂了浓雾笼罩的夜空,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亭内三人瞬间被吓得面无人色。
小珍更是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一头扎进田壮怀里抖个不停。
“叫什么叫?”田满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打雷而已,估计要下雨……”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在那道惨烈的电光一闪而逝的黑暗间歇里,他隐约看到对面,凉亭的阴影深处,似乎多了一个端坐的身影。
田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揉揉眼睛,怀疑是疲劳过度花了眼。
下一道电光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凉亭。
那个身影,清晰无比地印在了田满的瞳孔里,就在他们正对面!
那个东西坐得笔直僵硬,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布偶。
头上戴着一个用破烂油布胡乱糊成的巨大斗笠,低垂着,脸完全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身上却穿着一件极其鲜艳的亮蓝色长袖衣服,下摆像女人穿的长裙,一直垂到地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双脚。
这个东西一出现,那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腐臭味,瞬间加倍涌来。
田壮和小珍被熏得差点窒息,死死捂住口鼻。
田满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对着那人狠命磕头,脑袋砸在石砖上砰砰作响。
“阴仙大人在上,凡人田满,带儿子儿媳田壮、余小珍,诚心诚意来拜见您老了,求您大发慈悲啊!”
田壮见父亲如此,也赶紧拉着几乎吓瘫的小珍一起跪下磕头。
对面那人影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在静静欣赏他们这场卑微的闹剧。
田满磕头时,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那东西被蓝布长裙覆盖的下身。
奇怪的是,裙摆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像是彻底融入了背后的石柱阴影。
他只当是光线太暗,没再多想。
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后,田满额头都红了,他保持着跪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阴仙大人,听说您神通广大,有求必应,这才斗胆来求您,为我田家续上香火……让我儿媳妇小珍,这一胎生个大胖孙子吧。”
田满的话音刚落,对面那斗笠下,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这笑声极其空洞飘忽,像隔着幽深的山谷传来,带着一种尖锐的童音,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毫无感情地模仿大笑。
诡异的笑声钻进耳膜,让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田满心头那点激动的火苗瞬间被浇熄了半截,恐惧感重新升起,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要求愿……”
一个沙哑古怪,仿佛由两个人声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声音响起,一个是尖锐的童声,一个是干瘪撕裂的老妪嗓音。
这两种声线交织着,在隆隆雷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需答我三问。”
田满只觉得心脏都揪紧了,哪敢有丝毫犹豫,立刻颤声应和:“是是是,阴仙大人您尽管问,田满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第一,尔等……生辰八字。”那双重诡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田满虽然心里纳闷神仙为啥要查户口,但到了这步,哪还有退路?他忙不迭地将三人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我田满,辛亥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儿子田壮,癸酉年农历十月廿一,儿媳妇余小珍,乙亥年农历三月初九。”
“嗯……” 那东西发出一个短促模糊的音节,身子依然像石雕般纹丝未动。
“第二……所求何愿?” 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混合调。
“求子,求我儿媳妇肚子里是个男娃,给田家续上香火!” 田满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怀最后一丝希望。
“……嗯。” 又一声含混的鼻音。
“第三……” 当念到第三个问题时,那东西的声音停顿了,拖长了调子,陷入了沉默。
凉亭里只剩下远处的闷雷声和浓雾中水滴落下的声音。
田满,田壮和小珍三人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听说过,很多神仙脾气古怪,不喜凡人窥视其容,因此谁都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该死的第三个问题却迟迟不来。
田满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焦躁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神经,又等了一会儿,那死寂依旧,田满实在忍不住了。
他轻微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时!
“轰!”
又一道惨白到极致的巨大闪电撕裂长空,瞬间将整个凉亭照得亮如白昼。
那强烈的光线,也驱散了斗笠下方的阴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田满终于看清了斗笠之下的脸。
那是他此生从未想象过,也永远无法忘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景象!
第9章 跪阴仙(9)
“啪嗒!”一声响,打断了田满的讲述,也把丘吉从那个诡异故事里猛地拽了回来。
林与之和田满都顺着声音看向丘吉。
丘吉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不是我。”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的田壮,疼得脸都发青了,正用唯一那只完好的手在冰凉的地板上拍打。
丘吉这才发现那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皱了皱眉,虽然不爽,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红线,粗手粗脚地在田壮的断臂处狠狠勒了几圈,又在线上贴了张黄符,嘴里嘀嘀咕咕念了几句,血居然真就慢慢止住了,田壮急促的喘息也平缓了些。
“接着说。”林与之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
丘吉好奇心被吊得老高,赶紧也拖了个凳子紧挨着师父坐下,眼睛亮得像太阳一样直勾勾盯着田满催促:“快说,斗笠下面到底是个什么?”
师徒俩这副听故事吃瓜群众的悠闲劲儿,看得田满都愣了神。
这氛围,不对劲吧?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怪异感,继续讲。
“就……就借着那闪电光,我看见斗笠底下根本不是脸,而是个印子,一个特别奇怪的符号……”
“符号?”林与之眉头一皱,神情严肃起来,“什么样的符号?”
田满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试图描述那难以名状的东西,就在这时……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房门哐当乱响,窗外,细碎的白色雪花,竟然在七月的月光下飘舞起来。
田满浑身一激灵,猛地指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都在发颤:“就……就有点像那个,没那么多枝丫的雪花。”
丘吉弹起来冲到窗边,看着外面诡异的七月飞雪,脸色变了,前世师父去世和自己发狂杀人的画面像电影切片一样轮回闪放。
不对,这一切……为什么和前世如此相像?他不是已经重生了吗?
“师父,七月飘雪了。”他怔怔地说。
林与之端坐如松,立刻嘱咐:“去灵棚,看看田霜。”
丘吉转身就往外冲。
林与之目光重新落回满脸惊恐的田满身上:“接着说,阴仙问的第三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田满被这诡异的雪和徒弟的警告吓得心慌意乱,脑子差点空白:“第三个?他问的是……”
“师父!”丘吉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急切,“尸体不见了!”
田满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与之冷哼一声,田满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慢悠悠站起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知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阴仙问,愿不愿意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的愿望。”
他走到瘫软的田满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而你,说了愿意。”
田满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瘫软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我对不起霜霜……”
丘吉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世上真有爹能为了要个孙子,把亲闺女给卖了?
林与之却像是见惯了这种人间惨剧,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根本没听懂阴仙的意思,他要的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能下手害自己女儿,就说明田霜在你心里不是最珍贵的。”
田满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你最惦记的,不是孙子吗?”林与之的目光转向那张金色大网,网里,被阴仙力量侵蚀得面目全非,下身还诡异露着半条婴儿腿的小珍,正徒劳地嘶吼挣扎。
“这些所谓的阴仙,能让你心想事成,代价却永远是最肮脏最邪门的路子,所以,他们才被叫做——阴仙。”
***
林与之和丘吉将余小珍制住后便往道观而去,想查查能否有对付阴仙的资料。
雪越下越大,很快给整个白云村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黑夜里,这雪白得刺眼。
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
山路难行,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丘吉回想起刚刚的一切,心事重重,步子缓慢地跟在林与之身后,连师父什么时候停下来都不知道,险些一头撞在他后背。
“小吉,你在想什么?”
林与之觉得自从黄皮山回来后,丘吉的状态就一直怪怪的,时常注意力分散,独自一人在角落发呆,有时候还会用一双审视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他觉得是时候和他好好谈谈。
丘吉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师父身上,雪花从天而降,有几片掉落在对方的头顶,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虽然面前的人没有被冰封,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可他心里不安定,总觉得师父和那具冰尸只有咫尺之隔。
“师父。”丘吉抿了抿唇,眼眸黑得纯粹,“能允许我逾越一下吗?”
林与之愣了愣,身体明显僵硬了片刻。
“怎么。”
丘吉垂了眸,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抬起来。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相触,在冰天雪地中彼此传递着微弱的热量。
林与之感受到徒弟刻意使力,像在试探,也像在害怕些什么,他静静地仍由那只手在手腕上摩擦,又微微往上,伸进他的衣袖里。
肌肤的碰撞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心悸。
“好了。”
丘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松开林与之的手腕,同时尊重地将他的衣袖拉下来,抚平。
林与之看了看微微泛红的手腕,眼神中隐藏着浓重的怪异。
“你在做什么?”
“没事,就是想……听听师父的脉搏。”
林与之抿了抿唇,又将手负于身后,对丘吉异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反应,转身便朝着山上而去。
丘吉看着师父挺立的后背,眼中的阴郁渐渐消散。
还好,师父的手,是暖和的。
***
师徒俩回到道观门口时,已经过了午夜,院门台阶上积了一层不薄的雪。
丘吉刚推开道观大门,就在那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挂满了被冻得邦硬的衣服,像个热闹的露天晒场。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累懵了产生的幻觉:“师父,道观是不是遭贼了?衣服全给挂出来了,还有……我的内裤?”
林与之也是一脸愕然,皱着眉在那一片挂满冰碴子的晾衣林中穿梭检查。
就在这时,旁边丘吉住的偏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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