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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很快备齐了,田满也把棺材前哭天抢地的人都暂时劝开了,留出一块空地。
林与之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到棺材前,他要开始做法事了。
村里办丧事,一直有请道士做法安魂的规矩,图的是让死人的灵魂安安稳稳过奈何桥,别带着怨气。
这在丘吉他们这行里,叫“渡化”。
通常的流程是,人放进棺材后,道士穿上道袍,先做个仪式,然后带着家属一起喊死者的名字,确认身份。
接着就是念咒、敲锣,手里举着点燃的长香,绕着棺材顺时针走十二圈,再逆时针走十二圈。这时候棺材盖还没钉死,等仪式做完,咒语念完,家属才能封棺,从那以后,这个人活着的一切,就彻底关在棺材里了。
但林与之跟别的道士不一样,他嫌那些复杂的流程都是花架子。
他要做的,就是绕着棺材走一圈,感应一下死者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憋着的怨气,如果没有,就可以封棺了,如果有心愿未了,他就让家属想办法去完成。
林与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人活着有愿,愿了,则死了以后无怨。若愿未了,死了便有怨,积怨若深,则成怨鬼,生人死人,人人不得安宁。”
所以这次,林与之还是按自己的规矩来,他手里拿着点燃的长香,绕着棺材走,边走边感应。
有愿结愿,有怨解怨,没事就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他走到棺材尾部。
手里的长香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断成了好几截,碎渣掉了一地,火星子溅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白烟。
棚子里,敲锣的还在敲,说笑的还在笑,哭丧的还在哭,只有林与之脸色突然变了,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香。
“小吉。”
“师父。”丘吉立刻就到了他身边。
“开棺,验尸。”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师徒俩配合太久了,丘吉根本不用问为什么,直接就要去掀棺材盖。
田满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丘吉的手,刚才的恭敬荡然无存,脸色变得很难看:“林师父,你这是干什么?棺材盖都盖上了,哪有再打开的道理?”
跟上来的田壮也变了语气:“就是,我妹妹都放了七天了,现在打开,不怕吓着人吗?”
丘吉眸中厉色一闪:“我师父做事有他的道理,让开!”
田满双手死死扣住棺材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连丘吉都吃了一惊。
他眼里冒着火:“我请你们来是给我女儿消怨安魂的,不是来捣乱的!你们这样没头没脑地开棺,我绝对不同意!”
林与之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香断了,不是因为心愿未了,也不是怨气不散,是恨,你女儿是带着恨死的,死得不寻常,这棺材,必须开。”
丘吉一听,猛地发力甩开田满,双手用力,嘎吱一声,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出现的刹那,他心里咯噔一下。
借着透进去的光线,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外面。
可是很快棺材就被田壮合上了,他彻底火了,指着师徒俩破口大骂:“消不了怨就赶紧滚蛋!谁让你们动我妹的棺材?”
丘吉想起那只狰狞的眼睛,绝对不是简单的怨气。
他挺直胸膛,上前一步挡在师父跟前:“这真是你们的女儿和妹妹吗?我师父都说了她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就不怕她是被人害死的?”
“放屁!我妹妹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我们自己不清楚?我看你们就是骗子,滚!”田壮吼得脸红脖子粗。
丘吉本来就看不惯这种人,被这么一骂,眸中戾气横生,抬脚哐当一声,把旁边一个花圈踹得稀巴烂。
巨大的声响终于把棚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报警,不用说了。”
丘吉眸中的厉色被林与之平淡的声音掐灭了,他冷笑一声,觉得这主意好极了:“行,阴间的事我们管,阳间的事,让警察来管。”
师徒俩转身就要走,田满和田壮飞快地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拦住他们。
“林道长!林道长留步!”
田满的气势彻底垮了,挤出讨好的笑容,拉着林与之走到角落。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硬邦邦的,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压着嗓子,急急地说:“林师父,刚才是我们不对,这点心意您收下,您和阿吉住在山上,山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不沾最好,怨气能化解最好,要是实在化解不了,求你们就当不知道,别再惊动别人了……”
林与之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田满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又扫向他身后的田壮。
那两张脸上,就差把“心虚”和“有鬼”写出来了。
林与之沉默了几秒,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丘吉说:“小吉,报警。”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田家父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丘吉刚迈开步子,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田壮那个大着肚子的老婆,余小珍,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小珍!小珍!”
田壮急得直跳脚,冲着田满喊:“爸!小珍要生了!”
田满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像中了邪似的喊起来:“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我田家的香火有救了!”
他和田壮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小珍抱进了里屋。
丘吉在听到神仙一词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了。
又是神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看热闹的村民都懵了,嗡嗡地议论开。
“田家娶了好几个媳妇了,生的都是丫头,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小子?”
“哎哟,这白事撞上生孩子,是喜是丧啊?”
周围的人像苍蝇一样呼啦全涌到里屋门口看热闹去了,灵棚里只剩下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刚想问问师父怎么办,就看到师父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正朝他看过来。
他立刻心领神会,两三步就跨了过去,双手搭在棺材盖上,没费什么劲就把它掀开了。
一股淡淡的青烟飘了出来,师徒俩动作一致地捂住了口鼻,互相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的确实是死去的田霜,尸体放了这么多天,加上天气又热,皮肤已经发胀,口鼻和手背的地方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她的眼睛果然瞪得老大,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没了神采。
好在丘吉和林与之常年和各种尸体打交道,这种场面早就吓不到他们了。
林与之朝丘吉点点头,丘吉立刻用袖子把手裹得严严实实,伸进棺材里开始检查。
每到这种时候,师徒俩的默契就达到了顶峰。
丘吉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下半身,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他摸索着检查上半身,当他的手碰到脑袋附近时,动作停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她……没魂了。”
第8章 跪阴仙(8)
林与之刚陷入沉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内室方向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紧随其后是东西被疯狂打翻摔碎的声音。
师徒俩脸色骤变,拔腿就朝内室冲去。
堵在里面的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惨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四散奔逃。
丘吉费劲地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内室的地上,墙上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活脱脱一个凶案现场。
田壮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的一条手臂竟被硬生生扯断,血淋淋地甩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田满则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一样。
更可怖的是田壮的老婆小珍。
她弓着背站在床上,全身戒备,布满脓疮的脸上五官模糊不清,多处皮肤撕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令人作呕的小孔洞。
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下方,赫然探出了一只婴儿的小手,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那只小手也跟着微微摇摆。
丘吉瞬间想起了陈癫子的模样,二者如出一辙。
小珍那布满烂疮的眼睛死死盯住田壮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田壮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横流,几乎要闭眼等死。
然而眼前只是一花,下,体传来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像麻袋一样被踹到了墙角。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光晕前,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语气冷冰冰的:“不是这身道服,我真懒得管你死活。”
田壮疼得眼泪更汹涌了,抱着流血不止的断臂,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踢哪不好,非得往裆踹啊!”
门口的林与之也没闲着。
他背手而立,身体纹丝不动,几张不起眼的黄纸却嗖地从他身后窜出,在空中瞬间化作一张金光流溢的大网,将床上扑腾的小珍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田满连滚带爬地扑到林与之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林道长,救救我们!”
林与之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我需要知道原因。”
“什……什么原因?”田满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支支吾吾。
林与之无奈地摇头,干脆利落地对丘吉下令:“小吉,收网,走人。”
丘吉立刻冷笑:“收到!” 作势就要去收拢那金网。
田满这下真慌了,一把死死抓住林与之的裤腿,噗通跪倒,哀嚎起来:“别……别走!我说!我都说!”
丘吉瞬间觉得无趣,随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结果那凳子腿咔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碾在田壮完好的那只胳膊上。
田壮疼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丘吉慢悠悠地挪开凳子腿,嫌弃地嘀咕:“啧,你这胳膊也够背的,专往残废上凑。”
棚里剩下的人本就不多,被这接二连三的恐怖场面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个精光,空荡荡的灵棚里,只剩下当事人和师徒俩。
田满看着地上嚎叫的儿子,再看看网里嘶吼的儿媳,终于绝望了,明白事情彻底捂不住了。
“林师父……”田满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您也知道,我田家在白云村也算有头有脸,我这村长也当了多年,可……可就是没个带把的孙子,这根香火,它续不上啊。”
原来田壮是独苗,田霜是他唯一的妹妹。
田满骨子里重男轻女到极点,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儿子田壮身上。
田壮成了家,田满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儿媳妇赶紧生个大胖孙子,可偏偏老天捉弄人,无论田壮娶谁,生下来的都是丫头片子。
田满急了,认定是儿媳的肚子不争气,逼着田壮离婚再娶,找能生儿子的女人。
田壮就是个没主意的爸宝男,老爹说啥是啥,真就把老婆离了,几个女儿也像甩包袱一样丢给了前妻。
田霜思想新派,对父亲和哥哥做的这种混账事痛恨不已,几次三番和他们闹,结果每次都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作用。
后来田壮又连娶了几个老婆,结果还是一样,没儿子。
直到娶了这个余小珍,事情似乎才有了转机。
“果子林里有位神仙。”
田满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声音也压低,神神秘秘。
“村里的老一辈人都说,这位神仙灵得很,能实现心愿,我本来是不信的,可……那个王大峰,他老子王建去了趟果子林回来,家里突然就发了,王大峰也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大得吓人,这由不得人不信……”
“所以……我也去了。”
果子林在村西南那片老林子深处,村里懂点门道的都说,那地方风水和别处不一样,阴气重得很,连砍柴的都绕着走。
可那时候的田满,早被抱孙子的念头烧昏了头,哪还管什么阴地阳地的?
夏天本该闷热,可刚一踏入果子林范围,一股刺骨的寒气就扑面而来,脚下踩着的地面,竟然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爸,这什么阴仙……靠谱吗?” 田壮扶着大肚子的老婆小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脚下打滑。
田满走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那条通向山顶的石阶又陡又长,蜿蜒消失在雾气里,根本望不到头。
“废话!”田满没好气地骂,“王建那穷酸都能转运,还能有假?别跟我扯什么运气,老子不信那一套!”
田壮只穿了件单衣,被这阴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嘀咕:“可……神仙不都在敞亮地方吗?这地儿鬼气森森的……”
“你懂个屁!”田满粗暴打断,“神仙也有住清净地的,少啰嗦,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田壮脖子一缩:“想……想啊。”
“那就麻利点爬。王建交待了,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赶到山顶。”
死寂的林子深处,只剩他们仨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刺耳。
不知爬了多久,田满突然感觉脸上一湿,抬头看时,周遭已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浓白雾气笼罩,眼前的石阶都模糊了。
更诡异的是,那刺骨的寒风里,竟然卷来许多白色的纸钱,翻飞着擦过他们的身体。
一股浓烈的,像是积年老坟散发出的腐烂气味,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田满恶心得连忙捂住了口鼻。
田壮更害怕了,声音直发颤:“爸……这看着不像神仙,邪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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