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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这个?想知道我到底经受了什么折磨才选择复仇?是这样吗。”
殷蔚殊冷眼看着她,女人说到最后,温柔的语调几乎维持不住,回头憎恶的看了一眼剩余的十九人。
“循环当然在继续。”
她沉下语气说:“但饱腹一次之后,贪心就像是遇到水的海绵迅速膨胀,贪婪和欲望充斥着整个空间,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行走的污染区,一个人的躯体已经承受不住壮大的欲望……”
她顿了顿,一下子安静下来,为荒诞的一幕发出嘲笑:“于是他们分裂了,就像是复制粘贴,每个人的身上都掉下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十九人变成三十八人,饥饿的看着我,人数多出一倍之后,就连捡拾柴火的效率都高了很多。”
相应的,她迎接的死亡也就更快到来。
殷蔚殊光是想象那一幕就恶心得眉头直皱。
还没完,女人站在暗处,用平复的包容语气继续说:“黑夜过去,分裂出来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没了,我也再次活过来,和他们再一次出发,只不过尝过行使贪欲的人心怎么会愿意就此作罢,当晚,分裂再一次出现,只不过这次每人都分出两个,乘三的人数迫不及待,直接把我扔在火中。”
“没几次,食物就不够了……”
“但他们想出了新的主意,既然他们可以分裂,为什么我不可以?只要我分裂的足够多,总能养活他们——”
“够了。”
殷蔚殊叫停她,下颌紧绷闭了闭眼,面上不见什么动容:“说说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女人轻叹了一声,透出些微的遗憾。
好像已经意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打动他,收起了让人动容的回忆语调,三言两语概括:“最初大概只是这座污染区的恶作剧,它的等级很高,拥有挑.逗猎物的恶习,不管是分裂还是循环都是它做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能控制自己了,我不再受制于它,那感觉就像是再次活了过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生长,抢占污染区内原本的空间,我居然成为了一个新的污染区,我不是取代了这里原本的污染核,而是成为一个新的污染区。”
殷蔚殊点了点头,难怪方才问的时候,她否认自己i取代了污染核。
“只是这么点反应?”
邢睿她抬脚再次往前走,无奈道:“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的身份。”
话音落地,她的身形在黑夜中完全显露出来,浓稠的夜色退于她身后。
那身来自城主府的探索队作战服上,胸前别着一块质感光滑的铭牌,写着每人的名字。
‘邢睿。’
对上那张年轻的脸,殷蔚殊心中微动。
即便早有猜测,但此时此刻亲眼确认了她的身份,心中还是涌上一抹异样的色彩。
而她与自己,或者说与邢宿的关联不言而喻。
邢睿对于自己的身份很是坦然,低头顺着殷蔚殊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说起来,我会进入这里,还是为了钱加入城主府的探索队,也不知道我没能出来,他们会不会如约支付赔偿金。”
她淡笑着,像在说起别人的事:“我的家人,需要一笔钱疗伤。
主城将物资和技术越来越垄断,外面已经很少能买到珍贵药物了,我们这些出身底层的散兵从污染区内带回的原材料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出售,制成的药物却倾家荡产也买不起,所以看到城主府的悬赏时,我在几十万人中争取到了名额。”
她自出现起,身上的气息便与污染物格格不入,没有融入其中而受到浸染的恶意,像是个行走在阳光下健全强大的活人,身上不经意散发出温柔沉淀的宁和气息。
但此时回忆往事,殷蔚殊敏锐的察觉到她身上一闪而过的躁动。
那是就连刚才她提起自己的反复惨死,看向自己的仇人们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起伏,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无形中变得尖锐。
异常的波动引起了邢宿的警惕。
他探出半个头,双眼漠然盯着邢睿,浓郁的红瞬间占据瞳孔,眼底不见任何情绪,防备着面前的危险气息。
殷蔚殊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待……大概是母亲的角色?小狗还是要礼貌一些。
从刚进来时见到二十人小队开始,殷蔚殊就留意到了她,并推测邢宿究竟存在于何时。
她的小腹目前还平坦,但小队分食时分到腹腔的那人露出的绝望表情,以及白天一行人赶路时,她时不时护着身前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细节。
养的小怪物不是真正的怪物,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一前一后两道诡异冰冷的气息呈对立之势。
邢睿察觉到邢宿的敌意,很快收敛气息,又恢复了温柔的淡笑。
她颇为意外的看着殷蔚殊护着邢宿的那只手:“祂很听你的话?真让人意外,祂从小就学不乖,带在身边只会带来危险,不过确实很强大就是了……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有用才把他偷走的吗?
太自信可不是一件好事。”邢睿好意提醒。
偷走?
殷蔚殊无视其他,挑眉回忆一瞬。
想到邢宿当初一副赖上自己的模样,带在身边这么久,可怜兮兮的扮可怜耍赖的确是邢宿始终如一还越来越炉火纯青的伎俩。
他没再多说,反问道:“你不了解自己的孩子?”
“怎么说?”邢睿的不解不作伪,她目光悲悯,轻柔道:“你也说了,我是已死之人,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孩子?如果不是做不到,我早就该杀了祂,否则会成为一个大祸害。
祂降生于一个新生的污染区,孕育祂、饲养祂生长的不是我,而是污染区,这种存在难道不是一个错误?”
邢宿猛地攥紧殷蔚殊的衣角,止住想要退回他身后躲起来的动作,指尖屈张,数次纠结的想要对殷蔚殊解释。
他不会成为祸害,也不会给殷蔚殊带来危险,殷蔚殊不能说不要小狗就不要了。
这是他第一次想对殷蔚殊说小狗没有错。
邢睿伸出手,做出将邢宿接走的模样,对殷蔚殊说:“你和你的手下可以离开了,祂必须留下,我不会让自己的错误流落在外,把这个麻烦困在这里才最安全。”
邢宿终于忍不住,握着殷蔚殊的衣角不放手,生怕被落下,红着眼眶对殷蔚殊摇头:“她是来把我抓走的……”
第106章
邢宿抓在殷蔚殊后腰衣摆的手一紧再紧。
低声说完之后, 抿紧双唇不再开口,躲在殷蔚殊的身后。
邢睿见状摇头,对殷蔚殊说:“你们该走了。”
她对邢宿的态度很奇怪, 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孩子,却又觉得那是她的责任, 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的温柔中带着平等的漠然,即便是对邢宿, 也看不出感情……既如此,这种责任又究竟是什么?
殷蔚殊停顿片刻, 心神绕过邢睿和受她掌控的污染区,思维向外扩张。
这片戈壁滩属于污染区群的深层世界, 邢睿死在这里,又在这里以自己的身体成为一座新的污染区,可以说算上外界最初的污染区群,他们如今一共深处三个污染区。
一个雨林是他们世界的表象,从戈壁滩开始, 世界便发生扭曲,如果他们想要出来, 那么起码要先想办法回到雨林中,也就是第一层污染区。
戈壁滩是独立污染区, 等级很高,但一直被邢睿压制,殷蔚殊几乎感受不到戈壁滩的污染核,不能触碰到核心也就无法控制污染区打开出口。
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尝试过,当时只觉得奇怪,戈壁滩虽强,但以自己的能力不至于无法掌控, 但见到邢睿之后也就得以解答,想必她做了什么,扭曲了污染区内的规则。
这样一来,只能冒进一些,如果能越过戈壁滩直接联系雨林,从外界打开入口同样能出去,但只能加倍小心,他需要时间。
尤其在邢宿明显和邢睿有着特殊关联,被压制的情况下,他必须预设带邢宿离开还会遇到更多的阻碍。
殷蔚殊思绪斗转,但也不过一瞬间。
在邢睿的微笑催促中,冷淡颔首道:“可以。”
邢宿脸色骤然惨白,握着他的指尖颤抖,眼神绝望的几次无声张合双唇。
深深垂下眼,浑身发冷的抖动着眼睫,没能让几颗眼泪落在地上。
“好……”
他不敢直视殷蔚殊,听到自己说:“这里又脏又冷,殷蔚殊不能留在这里,你要快回去。”
说完还吸着鼻子点了点头,小狗说得对。僵硬着手臂做出向外推的动作。
但迟迟没有松开握紧他的手,跟在殷蔚殊身后亦步亦趋,他走一步,邢宿便跟着往外挪一步。
殷蔚殊没去管,对邢睿示意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我要确保我的人能完好离开。”
“当然。”
她点头理所应当,似乎并不意外殷蔚殊的选择,对邢宿的伤心也视而不见。
于是她身上的温和气质,和冷血的态度更加违和了。
邢睿率先转身带路,说道:“跟我来,送你们离开之后,这里会再次彻底封闭。
为了避免你将来想再次把祂带走所以提醒一句,这次彻底封闭之后,没有任何人能从外界打开我的污染区,而祂降生于此,受到我的压制,我虽然拿祂没办法,但确保祂永远出不去还是能做到的。”
邢睿本身就是污染区,她自我封闭之后,殷蔚殊相信再也没人能找到这里。
但他不置可否,只说道:“他从前跑出去过一次,那次你没有封闭?”
邢睿沉默一瞬,但也不过片刻就恢复如常,继续说:“回去之后,最好不要有人靠近这里。”
殷蔚殊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看来还是有办法从里面出来,只不过问题或许并没有出在邢宿身上。
意外?还是有人帮了邢宿?
暂时不能确定,而邢宿显然也没有从前的多少记忆,他脑中做着判断,同时加快进度,将自己的思绪强势向外扩展,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能隐约察觉到来自雨林的潮湿气息。
也就没有分出心神过多关注邢宿。
等察觉到邢宿的过分安静时,三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黑暗的边缘。
一层浓雾之后,是焦急等待的老罗几人,他们并不能看到殷蔚殊和邢睿的身影,自从他进入黑暗中之后,广袤无垠的戈壁滩就像是只剩下他们一行人,既看不到殷蔚殊走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就连原本火堆旁的十九人都看不到。
邢睿对自己的世界有完全的主导权,但她似乎并不愿意被更多人看到自己,只停留在浓黑雾气面前,伸手闭上眼感受。
浓雾似乎活了过来,有东西在其中涌动,从四面八方向邢睿的掌心汇集。
就在这时,殷蔚殊回头看了一眼强忍泪水乖乖不哭闹的邢宿,忽然对邢睿开口:“你认为他不该存在?”
“你和祂相处这么久,应该知道祂的能力。”
邢睿并未直接回答:“我出生在一个被污染区破坏地满目疮痍的世界,每个人都在生死奔波,稍有天灾人祸降临,人就像雪花一样被轻易粉碎,这种雪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我从前无能为力,现在总能要求自己和祂永远待在该待的位置。
我已经出不去了,但不希望有更多强大的敌人冒出来,让我留在外面的家人朋友……还有许多无辜的人因此遭逢不幸。”
她将邢宿,那个她还活着时会下意识护住肚子的未出世的孩子,现在却称之为敌人,只因为她清楚自己早就死亡,身体化作从前如临大敌的污染物,生出了一个在污染物中诞生的小怪物。
留下他只是因为杀不了,现在要将人带走,也是为重新关起来,既困住邢宿,也困住她自己。
足够冷血清醒,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同样也能让人看出来,邢宿从前的生活是什么样。
难怪邢宿会无意识抹去他从前的记忆,而进来之前表现出恐惧的模样。
殷蔚殊想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这时候才有空闲关注邢宿。
小狗眼泪要掉不掉,到了这种时候反倒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做好道别的准备,哪怕有双眼睛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
伤心过头又要强忍着,眼眶潮红可怜,紧攥着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个即将被遗弃的小狗,哪怕主人即将转身离开,还是听话的留在原地听从指令。
他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让殷蔚殊为难,小狗总不能哭着闹着,让殷蔚殊陪他留在这里面。
一想到这里,鼻根又是猛地酸胀,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坚定意志……殷蔚殊要记着表现很好。
殷蔚殊指腹拭去邢宿眼尾的一点点潮湿,小狗有些时候的过分没有安全感一向来势汹汹,他正要让邢宿安心。
却见邢宿这次居然罕见的没有用脸来蹭手,而是抬起头,哑声哭腔说:“殷蔚殊再养一只小狗的时候,不能没有我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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