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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就接受,记不记得不重要。
巫梦抽出那张碟,把它掰断了,像当初丢纸条一样丢进垃圾桶。
迟尔起床的时候觉得头痛,看见门口的鞋明白是巫梦回来了,厨房留了一碗面,用瓷碗装着,看起来像自己人做的,他发消息问哥哥面是不是给他留的,巫梦说,吃吧。
迟尔吃完了还是觉得不舒服,胃绞着那些食物,将酸楚顶到喉头,有时候郁结像一条分出很多支流的河,通往身体各个想不到的角落。
迟尔坐在客厅发呆,巫梦出来,走到他面前,迟尔不明所以,手掌覆盖到他的额头,“好像发烧了。”
迟尔来尾翎后烧了两次,一次是落水,一次是现在,第一次巫梦随便给他喂了药,第二次巫梦带他去了卫生院。白色的灯光,走廊绿幽幽的,像萤火虫遗留的管道,迟尔糊里糊涂,跟着巫梦一进一出,然后就打上了点滴,坐在铁制的椅子上,他的声音也有点闷:“哥哥你哪里吃的饭?”
他这几天就隐隐约约有要感冒的趋势,每天帮柳童搬货,搬完一热就把外套脱了,晚上尾翎风大,往缝里钻,时不时就打喷嚏,下午难受完身体直接报警了。
“我做的面。”巫梦睁开一只小憩的眼睛,斜眼看迟尔,刘海变长了,有点遮眼睛,领口处露出一截很细的锁骨。
迟尔确定了心中答案,换平常要很开心了,但是今晚张了张嘴没说话,巫梦重新闭上眼,迟尔也开始看着灯管发呆,人偶尔从他们面前经过,有认识的医生中途和巫梦打了个招呼,又指了指迟尔,迟尔像触发感应功能,自动喊哥哥,干涩的,凭空生长,护士路过,哥哥,不认识的人路过,哥哥,巫梦睁开眼,看点滴打得差不多了,医生说他弟弟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容易免疫力低下,要补补,巫梦应了声,说家里来了只公鸡。
巫梦车没开太快,迟尔抱着他,下车了攥着他的手,处于一种神游但下意识贴近的状态。
“哥哥明天还做饭吗?”点滴立竿见影,迟尔好了一点,进了门趁两个人没分开,顺势从后环抱住巫梦,脑袋蹭着巫梦的背,巫梦慢慢把他分开,说菜不立刻用完就坏了。
“柳童说你很小就会做饭了,我睡太久了面有点坨,但汤很好喝,哥你回来就该叫我起床了呀。”迟尔仰头,嘴唇蹭巫梦脖颈露出的皮肤,有些艰难,但自得其乐。
他的发丝抵着巫梦的下巴,巫梦不低头也不弯腰,掌心忽而钻进了迟尔的背,迟尔顿了一下,乖乖地停住,靠在巫梦怀里,小声喊了一句哥哥,像把自己摊开,任巫梦怎么对待都愿意,巫梦摸着他凸起的肩胛骨,让他早点睡觉,迟尔说不要,让巫梦陪他回房间躺一会。
迟尔躺进被子里,侧贴着巫梦,巫梦没有留在这张床的打算,他翘着腿坐在床边,“要问什么?”
迟尔咧开嘴笑,“哥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巫梦倏然也笑了一下,说了实话,迟尔喊:“学长。”
迟尔坦白他不是蛇州七中的毕业生的那晚,巫梦就知道他的学校了,但一直没告诉他他们是校友。
迟尔才知道巫梦念的是心理,回尾翎后也还接一些远程咨询,那天去海边是他的最后一个咨询者结束了。有点难以想象,但想了一会就想明白了,忽然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在巫梦面前一览无余,所以他撒谎总是被看穿,他哥遛他像遛狗一样随意,迟尔羞耻起来,想变成毛毛虫钻进被子里,但怕巫梦就这样走了,于是堪堪挡住半张脸,眼睛定定地望着巫梦,眼尾垂着,眉毛像湿哒哒黏在一起的柳絮。
巫梦看懂他的表情,“没有那么夸张。逗你不需要学那么多理论依据。”
迟尔长长地“哦”了一声,自己说:“我愿意呀。”
迟尔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可是要让他接受他拥有的是别人失去的巫梦的人生仍旧是一件很残忍的是。
有人愿意为他燃烧,为他不要前途,为他上岛,但是巫梦不要,一块猩红的铁块丢进冷水,溢出低哑的呻吟和模糊的苦楚。
迟尔想也许巫梦是因为郝菲才学的心理,左见和龙文,包括柳童,都明指暗指郝菲是个精神病,她把迟尔绑在了这座岛上。
巫梦走了,走前为他把灯关掉,迟尔心里扑通一声,“你走了我的世界就暗了!”
“闭上眼睛世界就不暗了?”巫梦反问,随后门锁合上。
迟尔从行李箱里摸出很久没用的电脑,用了一晚上搭建网站,一个关于恋爱算法的网站,他像记日记那样把关于巫梦的所有都输入了一遍,然后等待代码运算出结果,进度条一亮:A对B有百分百的爱,B对A有百分百的爱。
骗人。
迟尔也是疯了,觉得数据懂人心。
迟尔关掉电脑,精疲力尽地躺在浑浑噩噩的黑暗里,生出一个渺小却庞大的念头,如果没有郝菲巫梦是不是会更好?
在很多人都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功名利禄,安享晚年的时候,迟尔已经不在意结果了,比起变成一个标准的完美,他还是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失败落魄,没有半生。
迟尔跟着导航走到郝菲家楼下时遇见一个女人牵着狗散步,是一只雪白的马尔济斯,屁股圆润,嘴角微微向下,瞳孔很大,盯着迟尔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口水,迟尔蹲着跟它玩了一会,主人笑着看一人一狗,说小狗平常见到陌生人就想咬,看见迟尔变得很乖呢,可能小狗也看脸。
迟尔仰头冲她笑,他笑起来烟云散开了,女人心快快地跳了两下,问迟尔什么时候放假,高中生是不是还得读一个月。
迟尔习惯被认小,不想说更多,吸引他的是狗不是人,于是他点头,和小狗挥挥手说再见。
迟尔站在楼道口,又开始发呆,手插在兜里,还有点病后的憔悴,像一块透明地敷着雪的玻璃,手指上上下下地滑动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密谋突然就这么做了,他也真的等到了郝菲下楼。
郝菲一眼就认出他了,加快速度冲到迟尔面前,恶狠狠问他是不是他把巫梦抢走了,巫梦怎么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呢?不要脸的小鸭子,她说鸭子两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好像想用齿关把人粉碎,巴掌高高扬起,还没落下便被迟尔截住了,迟尔看着她,今天降温,侧头咳嗽了一声。他没话说,宣战什么的好幼稚,比起警告,威胁,永除后患更方便。
迟尔想,如果你不喜欢秋冬,我就痛恨,你不喜欢妈妈,我就来为你杀人。
我永远站在你立场的更后方,为你倾斜天秤。
但他发呆很久,想到最后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做,为什么他说不明白,巫梦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挣扎,也许郝菲适合不存在,但不能通过这样的手段。
他把那把美工刀从兜里摸出来,扣紧了抓住郝菲的那截手腕,柳童说巫梦的那条疤,是因为她小时候不懂事,郝菲生气得拿刀,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吓人还是认真的,巫梦替她挡了,血流了很多,整个世界都是红的,警报的颜色,一晃一晃闪着光,大家的脸都裂开了,柳童现在还会做关于那天的噩梦。
郝菲瞥见刀光眉心一跳,又愤怒又不敢发作,怕迟尔真的做出什么,迟尔甚至想过把那道疤还给郝菲好了,但巫梦也许也是因为疤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个母亲都是一道门槛。
他把那把刀丢到了地上,啪嗒一声,很有威慑力,迟尔将郝菲的手甩开跑了,跑的时候心脏像一把机关枪。红高跟,逼仄凌厉的眉眼,她长得很漂亮,年轻时应该像一朵浓墨重彩的梅花,巫梦眉眼里的冷漠和她有点像。他跑累了随便找了块草地躺下。
迟尔一直躺着,胸口重重地震动,火车从上面进站,整个轨道都在颤,不知不觉有什么落在脸上,一摸只剩下一点湿润的触觉,他睁开眼睛,下雪了。
尾翎冬天的第一场雪,一点点地飘落在他身上,天空变得白茫茫一片。
他可以一个人为所欲为承担任何后果,毕竟他只想活得自由开心,反正大家都要死,早一点晚一点怎样死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真正在意的是想做的事有没有做到,比起一定要和巫梦有个什么结果,他想做的事就是看见巫梦的时候就靠上去,蹭一下,贴一会,就好开心,像摇晃后立马打开的汽水,喷得到处都是。
当然如果开心可以一直延续再好不过,可能那段时间真的太不容易了,什么都没有了,巫梦带给他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体验,他的心像旗帜一样猎猎,被撕开,露出柔软的纤维,所以一度在巫梦身上迷失,想要一个新的名字,想要一个注定的好结果,但巫梦把名字收回,告诉他人和人之间是没有一定的。
迟尔伤心过一会就想开了,泡泡当然很好,但是泡泡太好了。迟尔想到他任性的后果巫梦也要承担就变得有些惘然。
恋爱新手迟尔躺在地上,很想哥哥。
那些湿润的,一点一滴的触感忽然没有了,身体上盖下一道影子,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随后冰冷的身体被拥入一个体温高一点的怀抱,被冻红的脸生疼地挨着软糯的毛线,身体仿佛被抓在掌心,轻轻一捏,眼泪就可以流满整个手心。
他的身体发出无声的轰鸣。
随后,摩托车发动,真真切切的引擎声扬过他的耳膜,巫梦让他抱紧一点,在前比在后要不稳定,容易摔。
迟尔一走,巫梦就接到了郝菲的电话,尖锐的女声要刺破耳膜,她大喊大叫巫梦家的那个男生要杀了他,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个神经病,巫梦需要立刻和他分道扬镳,分道扬镳以前要惩戒一下他,让他知道杀人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哪怕他没杀,但起了杀心也该死!郝菲被吓得不轻,巫梦听到前面就有些走神了。
巫梦见到的人群里,人的价值经常凌驾于人本身。他知道迟尔比起喜欢他爱他更有一些自己着魔的东西,每次迟尔看向他时露出的迷恋都让他很冷静,过度的迷恋是自身对对方产生的幻觉。
他以为迟尔会回家,但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人,去了一趟派出所,警长以为他要为一个多月前打人的事自首,他把手腕并到一起伸到警长面前笑了一下,喔,那来把我拷走吧。警长推他,说别闹了,他知道那人罪有应得,居然对柳童做那样的事,巫梦只是让他一条腿骨折,下手还是轻了,没有残。
巫梦说他要找一个长得女相的男孩,一米七左右,很瘦,今天穿深蓝色的卫衣,黑色裤子,末了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可能有点可怜。像前面所有话的投影,见不得人。
警长也没听见,听到前面的描述忽然想起一个人,说大概三个月前来的尾翎,来第一天浑身家当就被偷光了,很倒霉,报警的时候虽然看起来很着急,但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个人演的成分更多,其实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走投无路。
巫梦说,大概就是他。
他拜托认识的警长查了郝菲家附近的监控,在一个凉亭附近找到了迟尔,躺在地上,像素很糊,他像游戏里一个恬静阵亡的NPC。
迟尔抱他抱得很紧。
每一份关系到最后都变得鲜血淋漓不堪回首,他因此冷一寸,灰一点,置身事外。是郝菲压抑他的未来,也是他自己放弃所有。
巫梦在海滩边停下,黑色的安全网几年了还留在原地,迟尔看见他们的远处有一条悬索桥。巫梦的秘密基地。
巫梦说,以前这里要改造,但资金链断了,都要完工了没进行下去,一直到今天也没出现转机。
迟尔的心一直浮着,听见巫梦说没想到的话题也还在浮,巫梦侧着脸看身后伟岸的建筑,回过头看迟尔,教育他,“杀人固然不对。但也不算错。”
迟尔愣在原地,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巫梦的脸上有很淡的玩味的笑意。
说到后半句,他变得漫不经心,似乎这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教育也只是走走过场。
巫梦眼里这真的无关紧要,没有人和他有关系,郝菲生了他,也剥夺了他,他觉得这应该算扯平,活得那么难受处处受限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来过。他已经以另一种形式把生命重新还给了郝菲。
“dvd是给我的礼物?去蛇州是为了买dvd。”说到后面变得肯定。
迟尔坦诚点头,理了理思绪说:“我很想你,你就出现了,想有用。”安静了几个一样的瞬间,迟尔说,“我爱你。不是哥哥。”
巫梦背对着海,几乎被无穷的天空与海水淹没,他是透明的,所有人穿过他,所有人在他身上都留不下颜色,“也许我从来没有什么魅力,是你把愿望寄托在我身上。”
迟尔点点头,像以往一样跑过去抱住巫梦,耳朵贴住他的胸口,“那全世界都黯然失色。”
第20章 举手与信号枪5
他们在礁石群上一起躺了一会,雪还在下,他们被一点点地打湿,衣服融化,像两具并立的棺材,冷到身体僵硬。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迟尔不抱希望地问。
“当个杀手。”
“嗯?”
“看不顺眼的人太多了。”
迟尔扬着嘴角笑,胸腔震动,一节一节的,像一个一个冰块砸进杯子里,看起来心情很好,哪怕眼睛都被寒风吹得有些睁不开,像写遗言那样继续问:“现在说出一首歌名。”
“宇多田光。《Eternally》。”
永恒。迟尔没有听过,他说出自己的答案:“Pink Floyd《Wearing the Inside Out》。”
巫梦的右耳上挂着那个像手铐一样的饰品,坠在漆黑的石块间像一个浮动的夜光漂。迟尔多看了一会,巫梦便侧头,在他打喷嚏的那个刹那把他提了起来,迟尔像一阵风一样被扯走,不能再和巫梦胸贴胸抱着了,爬上后座,戴上头盔以前他小声说要西瓜汁和章鱼小丸子。
来的路上他悲悯紧张,只顾着抱着巫梦,现在放松下来东张西望,试图找到柳童说的摊贩,但是巫梦换了一条路,以至于他没有看见那条漫长又萧条的商业街。巫梦在家附近的咖啡店买了两杯热可可,上面还有烤过的棉花糖。迟尔提在左手,右手要用来和巫梦牵手,两只手心凉到难以感应,他用力抓着,在上面反复摩挲。
迟尔被巫梦送进浴室,亲自开了浴霸,让迟尔洗个热水澡再出来,他不想再跑卫生院了,边说边转身。迟尔看着巫梦的背影衣服丢进脏衣篓,几秒钟的事,迟尔自后抱住了巫梦,手变成一串紧箍,硬挺的布料磨着他的身体。迟尔发出轻轻的呼吸,抱着巫梦不说话。
巫梦把门关上,热水已经开了,热气把浴室上方透风的窗户蒙上了一层雪花。迟尔仰着头赤诚地看他,仿佛不懂此情此景的暗喻。巫梦索性靠在门上,问他想做什么。
“哥你看不出来吗?”迟尔再进一步,抓住巫梦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摁,从胸口到内裤边缘,皮肤的颤栗似乎能看见摇晃,迟尔揽住了巫梦的脖颈,踮着脚凑上去和巫梦接吻,无师自通地闭上眼,一场恬不知耻的献祭,浑身上下流露的却是纯白,他的睫毛扫着巫梦的脸,鼻尖和他的鼻尖打架,嘴唇挨着,很软地蹭,才慢慢伸出舌尖,试图进入巫梦的齿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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