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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乐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焦急而熟悉的脸。
“殿下?”她不可置信,“你怎么来了?”
赵倾恩脸上沾满烟灰,却掩不住眼中的担忧:“我听说御史台起火,就知道你在这里!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许昌乐挣扎起身,“殿下快走,这里危险。”
“要走一起走。”赵倾恩扶起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火海。
刚出大门,就遇见带着救火队赶来的周治沿。老国师见两人狼狈模样,大吃一惊:“殿下!许大人!你们”
“国师,快救火!”赵倾恩急道,“里面的案卷,能救多少是多少!”
周治沿立即指挥救火。好在发现及时,火势很快被控制,保住了近半案卷。
许昌乐看着被烧毁的御史台,心中沉重。这一把火,烧掉了多少证据,又烧出了多少人心。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昌乐,我们还没输。只要人还在,证据可以再找。”
许昌乐转头看她,在跳动的火光中,赵倾恩的眼神坚定如磐石。她忽然觉得,肩上的伤不疼了,心中的沉重也轻了。
“殿下说得对。”她微笑,“我们还没输。”
长夜将尽,东方已现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第四章长夜将明完)
第17章 密议
遗诏宣读后的第三个夜晚,长公主府地下密室。
烛火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摇曳不定。赵倾恩坐在主位,许昌乐与周治沿分坐两侧,桌上摊着那份伪造遗诏的抄录本。
“仁孝聪慧,宜承大统”周治沿苍老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冷笑一声,“先帝在世时,从未用‘聪慧’二字评价过任何皇子。他常言:‘为君者需有慧眼,但不可仅凭小聪明。’这遗诏伪造者,连先帝的心思都摸不透。”
许昌乐将一盏茶推到国师面前:“更可疑的是‘镇国长公主’这个封号。大雍开国百年,从未有公主获此殊荣。这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殿下高高架起,远离权力核心。”
赵倾恩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水面倒影中自己苍白的脸:“父皇最后写下‘武’字,我起初不解其意。如今想来,或许不是让我效法武皇,而是”她顿了顿,“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
密室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照亮了许昌乐骤然凝重的脸:“殿下是说先帝预见到会有宫变,在提醒我们早做准备?”
“不止。”赵倾恩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五年前许昌乐离京时,她派人追送的那块。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的并蒂莲绣样也有些褪色,但她一直贴身收藏。
她将帕子展开,铺在桌上。素白的绢面上,除了那对并蒂莲,再无他物。
“五年前,父皇在这帕子上写过字。”赵倾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用的是特制的药水,遇热方显。那时我不懂,只当是父皇随手练笔。直到前日整理旧物,烛火凑近,才看见”
许昌乐和周治沿同时凑近。赵倾恩将帕子移至烛火上三寸,缓缓移动。随着温度升高,绢面上渐渐显露出淡淡的字迹:
“珏通北境,江南屯兵,京中禁军半数已附。若朕不测,恩儿当以遗诏在司礼监暗格,早做准备。武德之事,可为镜鉴。”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最后“镜鉴”二字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许昌乐倒吸一口凉气:“先帝早就知道?”
“父皇知道,却不能说。”赵倾恩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时五弟羽翼已丰,朝中半数官员倒向他。父皇若贸然处置,必引发朝局动荡,甚至逼他提前动手。”
周治沿长叹一声:“所以先帝只能暗中布置。这方帕子,是他留给殿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他看向遗诏抄本,“但如今看来,五皇子不,新帝的动作比先帝预想的更快。司礼监的暗格,怕是早已被清理过了。”
“清理过,也会留下痕迹。”许昌乐眼中闪过锐光,“殿下,司礼监掌印李公公现在何处?”
赵倾恩摇头:“父皇驾崩次日,李公公便‘突发急病’,被移出宫休养。我派人去他京郊的庄子,庄子里空无一人,邻居说三日前有一队官兵来过,之后李家上下就消失了。”
“灭口。”许昌乐握紧拳头,“但灭口正说明他们心虚。李公公一定知道什么,或者在转移前留下了什么。”
周治沿沉吟道:“李公公侍奉先帝三十年,为人谨慎,必有后手。老臣在司礼监有个旧识,是管库房的老太监,或许”
话未说完,密室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紧急暗号。
赵倾恩神色一凛:“进。”
陆掌柜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新帝下旨,三日后在太庙举行登基大典,同时为防‘奸人作乱’,调京郊大营两万兵马入城护卫。”
“两万兵马”许昌乐与赵倾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京郊大营常驻兵力五万,其中两万是五皇子这些年暗中培植的亲信。调这两万人入城,表面是护卫,实则是武力威慑——谁敢反对新帝,刀剑说话。
“还有,”陆掌柜压低声音,“新帝已命刑部重审三年前的漕运亏空案,涉案的十七名官员全数收监。其中有六位是我们的人。”
赵倾恩猛地站起:“哪六位?”
“礼部侍郎李文山、户部右侍郎张明远、工部郎中陈文礼”陆掌柜每念一个名字,赵倾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暗中培养的骨干,是她在朝中最重要的支持者。
“这是要断我的臂膀。”赵倾恩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一个来,先从文官下手,再收拾武将。等我把人都折光了,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他宰割。”
许昌乐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殿下莫急。新帝此举,正说明他心虚。若遗诏名正言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她转向陆掌柜:“那六位大人现在何处?”
“已下刑部大牢。但新帝有旨,此案由他亲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亲审”许昌乐冷笑,“怕是打算严刑逼供,让他们攀咬殿下吧。”
周治沿捋须沉思,忽然道:“未必是坏事。”
赵倾恩和许昌乐同时看向他。
老国师眼中闪着精光:“新帝越急,破绽越多。这两万兵马入城,看似威风,实则是把刀递到我们手里——若我们能证明遗诏是假,那这两万兵马就成了‘私调军队,图谋不轨’的铁证。”
“国师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周治沿缓缓道,“让他调兵,让他审案,让他把所有手段都使出来。我们暗中收集证据,联络忠良,等待时机。”
许昌乐接道:“时机就是顾清源抵京,带来真正遗诏副本之时。”
“但顾清源还要半月才能到。”赵倾恩蹙眉,“这半月,我们的人在大牢里”
“不会有事。”许昌乐肯定地说,“新帝要的是口供,不是人命。在拿到口供前,他不会让这些人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半月内,拿到足以翻盘的证据。”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书写计划:“第一,查清遗诏伪造的细节。司礼监、翰林院、内务府所有可能经手遗诏的衙门,都要安插眼线。”
“第二,保护顾清源。新帝一定会派人截杀,我们必须确保他安全抵京。”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赵倾恩,“殿下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质疑遗诏的人。”
赵倾恩苦笑:“如今朝中,谁敢?”
“有一个人敢。”许昌乐笔下写出一个名字:严正清。
“严御史?”周治沿眼睛一亮,“不错!此人以铁面著称,当年为先帝挡过箭,有‘铁骨御史’之名。若是他出面质疑,分量极重。”
“但他会帮我们吗?”赵倾恩问。
许昌乐想起那夜在御史台,严正清暗中相助的情景,点了点头:“会。此人有风骨,见不得奸邪当道。只是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继续书写:“第四,我们需要军方的支持。禁军五营,北营赵铁是殿下的人,南营孙继海是淑妃太后的心腹,东西两营态度暧昧,中营老统领卧病。当务之急,是稳住东西两营,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这个交给我。”周治沿道,“东西两营统领,一个爱财,一个重名。投其所好,不难说服。”
“第五,”许昌乐写下最后一条,“制造舆论。民间那些关于殿下‘谋逆’的谣言,要一一驳斥。茶馆酒肆的说书先生,街头的乞丐孩童,都是传话的好手。我们要让百姓知道,真正的乱臣贼子是谁。”
计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赵倾恩看着烛光下许昌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不敢细究的东西。
五年前,许昌乐被贬离京时,她还只是个躲在深宫、空有抱负却无实权的公主。五年后,许昌乐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和一颗赤诚之心,要陪她走这条最危险的路。
“昌乐”她轻声唤道。
许昌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周治沿轻咳一声,识趣地起身:“老臣先去安排东西两营的事。陆掌柜,随我来。”
两人退出密室,石门缓缓关闭。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
“殿下,”许昌乐先开口,“方才我说的计划,还有一处漏洞。”
“什么?”
“我。”许昌乐苦笑,“新帝既然要对付殿下,我这个‘长公主心腹’必然首当其冲。礼部主事的位置,我恐怕坐不久了。”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那就辞官。来我府中,做我的幕僚。”
“不可。”许昌乐摇头,“我若辞官,正中他下怀——一个布衣,如何参与朝政?又如何联络百官?我必须留在朝中,哪怕只是个芝麻小官。”
她反握住赵倾恩的手,声音坚定:“殿下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我学会的不只是权谋,还有如何活下去。”
赵倾恩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许昌乐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想起她肩上未愈的箭伤,想起这五年她在临川经历的那些生死边缘。
“答应我,”赵倾恩的声音有些哽咽,“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见我。”
许昌乐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我答应过殿下,不会再离开。死,也死在殿下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她说得轻松,却让赵倾恩的心狠狠一揪。
“不许说死。”赵倾恩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陪我看着大雍海晏河清,陪我看上元灯火年年璀璨。”
许昌乐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掌心:“好。”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赵倾恩浑身一颤。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透过血脉,一直烫到心里。
密室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破土而出。
许昌乐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倾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颤的睫毛,还有那双总是藏着千般心思、此刻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五年思念,五年隐忍,五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唯一的念想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潮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缓缓靠近,在赵倾恩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
赵倾恩僵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许昌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炽热的情感。
“昌乐”她喃喃道。
“臣僭越了。”许昌乐退开一步,躬身行礼,“请殿下责罚。”
赵倾恩没有动。她看着许昌乐低垂的头,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将她拉入怀中,想告诉她不必请罪,想告诉她自己也等了五年。
但她最终只是伸手,将许昌乐扶起:“此处没有殿下,也没有臣子。”
许昌乐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赵倾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只有赵倾恩和许昌乐。”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墙上,紧密相连,再无缝隙。
第18章 博弈
景和元年七月初十,新帝登基次日,第一次大朝。
太和殿上,赵珏一身明黄龙袍,高坐龙椅。龙椅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殿下百官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倾恩站在女眷区域的最前方——这是新帝特旨,允许镇国长公主列席朝会,以示恩宠。但她身后空无一人,那些太妃、诰命夫人都被安排在更远的偏殿,用帷幔隔开。整个女眷区域,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站着,像一座孤岛。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臣有本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姓王,是五皇子如今是新帝一手提拔的亲信。
“臣弹劾镇国长公主赵倾恩,私蓄武士,结交外臣,意图不轨!”王御史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据查,长公主府中养有死士三百,皆配精甲利刃;又与礼部主事周安、国师周治沿等人过从甚密,常有密会。此等行径,实乃谋逆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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